第七十七章

了了公事,天色已經有些晚了,魏池獨自坐在營地邊上——這處是個斷崖,挺高的,腳下的湖水拍擊著峭壁,閃出不高的水花。此刻的菁湖是安靜的,晚霞將水面映得通紅,配上雪山、夕陽,美不勝收。但魏池信那老者的話,這湖上雖美麗寧靜,但卻不見一隻水鳥在湖上飛,就彷彿這裡是不容得活物通過一般。

「魏大人,」薛燭小心的扶著岩石走了過來,也撿了塊石頭坐了:「我暗暗打探了一下,我想那個年輕人是想要偷偷下湖……」

魏池嘆了一口氣:「他是封義的人,不該不知道這湖水的厲害啊。」

「我們給了他發糧的文書,但是沒給他通關的文書……」

這裡的確是個關口,沒有相應的檔案,這裡的船伕是不會送你去沽島的。而這種文書屬於兵部的機密,極有可能是符令,一時半會兒是仿造不了的。那個年輕人定是因為沒有這個才不得不私自下湖。

「我問了一下,的確,在那段時間,村裡少了一條小船,至今還在查……我想如果他沒能登上沽島,那可能是遇到不測了。」薛燭突然笑了一下:「少湖,我突然覺得我們很命大。」

魏池也怪異的笑了一下,抬起眼皮眺望湖面,那個模糊的小島就鑲嵌在這美麗的畫面之中,島上的守將是個很有名的傢伙,其實很有可能識別出這份文書是偽造的……我們的確是很命大。

魏池突然站起身,撿了塊白石頭,猛地往湖裡扔去,那石頭就像是一粒灰塵落入了大海,聲響都沒有就被吸了進去。

「怪不得耿將軍如此氣!沽島離封義的確是近得很!」薛燭看著魏池的背影:「先皇先建了沽島,後又建了封義,臨駕崩前仍舊不忘著人設計封義的新城。可見此處進可攻退可守,援糧不斷,任誰也不可奪,真正是個厲害的所在。」

「然而……卻險些被攻陷了。」魏池接過話頭:「前幾日和秦王聊,皇上怕是不願再忍那些老將了。打這樣一場仗,勝可以滅漠南,此乃不世之功勳,退而求其次可以裁軍閥,也能落得個挖瘡的好處,流點血罷了,看來皇上很捨得的。」

「王將軍和漠南算是兩敗俱傷麼?」薛燭問。

「也不算……」魏池坐下來呆呆的看著璀璨的湖面:「要說傷和敗的,那是百姓,漠南的、中原的。」

「回去正趕上過年……不過今年有多少家人過不上年,骨肉永隔?」

「秋石,你喜歡當官麼?」魏池突然回過頭來問。

「我想我喜歡吧!」薛燭笑了一下:「或多或少,總能改變一些東西。」

或多或少改變一些東西,不過這期間的血、淚、犧牲有多少?

「你知道索爾哈罕麼?」魏池突然問:「漠南的那位長公主,很奇特的女人,她告訴我她要給漠南一個太平盛世,人人自由,家家富足。」

薛燭哦了一聲,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魏池身邊:「你和她很像。」

很像麼?魏池心想其實是不像的。山風迅速的將殘陽捲入湖底,然後剛才還平靜瑰麗的湖面突然黑了下來,水也翻出了一股奇怪的腥味。薛燭一時被這瘴氣逼得有些頭暈,身子一偏抓住了魏池的胳膊。

「兩位大人可在下面?」有個村民打扮的人往這邊走了過來:「天黑了,兩位大人可要離湖邊遠些!」

魏池扶了薛燭,小心翼翼的爬了上來。薛燭驚魂未定:「見笑了,見笑了!」

「有什麼?」魏池笑道:「若不是天險如何能阻隔強敵?呵呵……不過,這湖水不結冰的麼?」

村人撓了撓頭:「倒不曾聽說它結冰,只是冬天的浪來得晚些,不過……聽老人說也不是沒有的。這湖長著呢,以往沒有封義的時侯,蠻子也不願意走這裡來,畢竟是山高水深的。不過後來建了佳興,那地方確實是富態得很,又產井鹽。蠻子們也不得不動歪腦筋啦。幸好先皇英明,建了沽島和封義城,這下蠻子們又不能折騰了,呵呵。」

漠南沒有水兵,他們過不來。封義也是座鐵一般的城市,要打下來很難。當年先皇費盡心機要將長城靠北的二千里地奪過來,這算盤是打對了的。如今只花了守長城不足三成的兵力鎮守邊關,邊關卻是空前的穩定,先皇果然是個奇才。也藉著這東風,背靠舊長城的佳興繁榮了起來,他的賦稅不但能養活北邊的城防,還能供應朝廷的需求,真是一樁好買賣。

「你先送薛大人回去休息吧,我再坐一坐。」魏池把薛燭交到那村民的手裡,徑自拿了一根火把,沿著湖岸走去。

「喂!魏大人!你別亂逛,小心被魚吃了!」薛燭被那腥氣燻得很不舒服。

「好好!」魏池晃了晃手上的火把:「一會兒就回來。」

沿著營地走了半里地,地勢開始變得陡峭了,白茫茫的灘塗遠遠的,黑色的浪卷著白沫噴薄著沿岸的峭壁。魏池又向上爬了幾步,摸到石頭有些鬆了,知道是不能再往外走了,便摸了一棵小樹挨著它坐了下來。身旁的石頭都稜角分明,看來這地方是時常塌方的,魏池摸了一塊拿火把照著,細細看了一番才發現是石灰岩。看到這個不由得想起沽島上的那個守將蒲達誠,這個老傢伙在沽島上十年多了,賺了多少銀子?黑乎乎的湖面看不清遠方,那個名叫沽島的地方也越發神秘了。蹲在石頭邊坐了一會兒,越發覺得那湖面上的霧氣濃了起來,魏池不得不站起身準備回營。正要走,卻被身邊的那顆枯樹絆住了衣角,藉著搖曳的火把,這些樹枝顯得張牙舞爪有些嚇人。魏池把火把插在地上,彎身去解衣角,可不論怎麼扯也撤不下。魏池抹了抹額角的汗,嘆了一口氣,想起那個名叫邢雲的送信的小吏。

「封義守住了。」魏池也不知道是對誰說這話。

想了一會兒,魏池掏出匕首,藉著火光把這句話刻在了小樹上,然後揮刀斬斷了衣角。

突然!魏池感到腳下的石頭微微的顫動,轟轟的聲音由遠及近,寒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塌方?魏池暗歎一聲不好!

魏池是山裡長大的,心中雖然害怕卻知道此時斷然慌不得,只是站穩了身子準備下山。才退後了幾步,魏池感到一陣雪渣撲面而來,也暫時顧不得其他,趕緊拿了手掌擋著臉。指縫間,突然看到個影子在眼前一閃,一片黑暗中卻是詭異的清晰,那棵枯萎的矮樹乘著滾動的冰渣癲狂的向崖邊飛去,魏池甚至能夠看清樹杈上那一角被自己割斷的衣袍、

封義守住了!魏池恍惚間聽那風聲似乎在吶喊——然後黑暗中那棵枯樹就彷彿帶著光一般,高高的騰起,而後消失在水中。

魏池驚呆片刻,回過神來才看腳下,只見一步以外已是斷垣,就在剛才,流石將自己坐過的地方摧毀得一乾二淨。魏池舉高了火把卻再也找不出原來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