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現在有多冷?魏池真的不知道,只是覺得穿再多的衣裳也不頂用,冷得背心都在疼。起算著日子,魏池欣慰不已——明日就過了半月了,秦王也罷,朝廷也罷,怎樣也該有個說法了!攏了袖子從城牆上回來,只見這小小的封義城有些空蕩。這裡並不算繁華都市,但也是商賈必經之地,曾經的日子是喧鬧的。長居於此的馬幫們,穿梭的商客,酒家和驛站,擁堵在這窄窄的街巷中。經過‘肅清’後,這情景已經成為過往。商賈自然是沒有了,酒家和驛站也多關了門戶,只有馬幫的人還留著,閒閒的圍觀這場戰爭。
他們不怕蠻子,因為蠻子往往和他們有些交情,打起仗來也不會動真刀槍。
薛燭昨日告知魏池,說軍火多得是,只是糧倉是要見底了。魏池問了龐吉生,龐吉生將城內所有的糧薄都拿了出來,兩人一核算,果然是吃緊了!最後,龐吉生說:「城內的馬幫定有囤糧,下官去找他們要。」
只能要,馬幫自家是有武器的,此刻若是稍起風波,怕要惹出內亂。
魏池思考了許久,說:「我去要,大人和馬幫都面熟,你此去要是被拒了豈不是再沒有能說得起話的人?我去要,吃了閉門羹,大人為我掃尾。」
這一夜城內的人沒能睡好,十八家留駐的馬幫魏池一一造訪,有幾家鬆了口,有幾家不願意。這也怪不了誰,兵荒馬亂的,哪個老百姓不為自家的老小做個打算?誰知道這仗要打多久?送給了當兵的,自己不夠吃,喝風?
對那幾家鬆口了的,魏池拿出當年做小和尚化齋時的神態,一一真心謝了。忙了好幾個時辰,嘴唇說幹,天也快亮了。想到城牆上的許將軍,魏池決定還是要去看看。城頭上的軍士官吏個個被凍得臉色發青——這一夜又是數次進攻,不帶消停的。吃了這麼多苦,熬過來了,卻吃不上一頓熱飯?絕不能夠!魏池暗暗的下了決心。
魏池疾步走著,想盡快著人去那幾家拿糧。誰知剛走到門口就遇上了個前來報告的小兵。小兵跑得跌跌撞撞:「大人!那幾家人突然又不給了!」
魏池看著哭喪的小兵,覺得煩躁異常!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來,問那士兵:「你怎麼說?起爭執了沒有?」
小兵搖搖頭:「陳虎說一切等您發落。」
魏池讚許的點點頭,推門進去找龐吉生。龐吉生看魏池臉色難看,事情已是猜出了七八分:「大人可是說動了幾家,沒有說動幾家?」
魏池將披風搭在一把木椅子上:「大人猜得極是……唉,誰知好不容易說動的又變心了。」
龐吉生拿了那木椅上的披風交回魏池手上:「大人,現在也只有請您再隨老朽去一次了……」
看魏池努力緩和臉色,順從的跟著自己出門,龐吉生心中忍不住的感慨:這年輕人,已不是孩子了,王將軍果然是個有眼力的……
到了那一處,果然不見爭吵,陳虎只是帶著準備運糧的兩個兵老老實實的站著,身旁是幾匹馬,拖著幾輛破舊的木板車。那攔著馬車的鍋頭年紀好些了,估計想了一夜後了悔,雖然知道自己不佔理,但還是咬著牙不鬆口。
龐吉生上去做了一供:「老先生,這糧食打完了仗後,要幾倍,您說!老朽一定照著您的規矩還您!」
老鍋頭不搭話,只是垂著頭。其餘幾家應了的此刻也猶豫了,靜觀這老頭的態度。
龐吉生又是一拱:「老人家,那城頭上的年輕人們也是為了封義才打這惡仗,哪家沒有年輕孩子呢?打仗還餓著……這,實在是……唉。」
說到此刻,龐吉生倒是真的有些動情。人群裡知道這個小老頭是個好人,以往不曾給封義人為難過,此時此刻戰事膠著,誰不知道打仗的苦?論在平日,誰願意和這老大人過不去?只是……此刻不是尋常時候啊!
看到這群人只是盯著腳面,就是不吭聲,魏池忍不住站了出來:「諸位前輩,此刻就不論什麼官民之分了,還請諸位聽晚輩講個道理。」
魏池強壓了情緒:「諸位可知道這關外的部隊是哪一處的人馬麼?」
牌坊上還吊著卡布脫脫的頭呢!不是沃拖雷王爺的人馬是誰?
「大家可知道,這王爺到此可不是隨意的一仗……」魏池頓了頓:「他是想攻克封義,直取佳興,兵臨京城!」
人們還是不為所動,兵臨京城和他們實在是沒有什麼關係。
「封義的城防是新的!大家看著她被修起來。也因為她是新的,沃拖雷才久攻不下……不過,若是他真攻下來了,他還能容忍如此完美的防禦堵截在他歸途的必經之路上麼?他人馬不過八萬,即便一路殺到京城外也無法一舉攻克,只要半月不到,全國各路大軍都能彙集京師,那時他必退!封義成為廢城對他來說可是一件大好事!」
「大人,」人群裡有個年輕人忍不住問:「那王爺既然必敗,何必去打京城?不打京城毀我封義作甚?」
魏池冷笑:「這位先生有所不知,此時漠南都城告急,沃拖雷過不了伊克昭,他能做的也就是兵臨京城,迫使大齊的各路兵馬班師回援!所以,他攻不下也一定要攻!……屆時,諸位居家妻兒尚且難保,縱然口糧有,逃得過麼?」
這句話一齣,人群的竊竊私語都停了下來。
魏池嘆了一口氣:「……所以,這次絕不同於以往……如果城破,城池是必毀的!」
龐吉生擦拭了眼角:「諸位!魏大人所說的句句乃是實話!這些話原本是不該說的,但此刻封義的軍民真該是一條心的時候了!早些時候能送大家去佳興,那也是希望百姓不要被戰火殃及……此時避難不能,唯有抵死抗爭啊!」
昨夜不答應的那幾家也圍了進來。
龐吉生沖人群深鞠一躬:「諸位,這戰事也不是一家兩家的事情!這缺了的糧食,一兩家捐著確實是吃不消!可如果大家都能出些力氣,這也就不難了!」
那老鍋頭聽了這話,眼神一靈光,身邊那幾家應了捐糧的也紛紛抬頭打量起那幾戶不捐的人家起來。馬幫之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既是對手又是朋友,這幾家突然反悔也多少有幾分‘憑什麼你不捐’的不甘在裡頭。此刻龐吉生將話挑明瞭,有些事情倒是方便說出來了。
不應捐的那幾家有些紅臉,原想著聯手不捐的,沒曾想倒是落得自己不佔理了——我的糧,我愛怎樣怎樣,怎麼不捐反落了個不是?真是鬱悶……
鬱悶也罷,魏池恐嚇,龐吉生誑,磨破了嘴皮……最後好歹都鬆了口。
回了衙門,龐吉生看魏池臉色都氣青了,知道這人到底年輕,忍了這麼一陣也是極限了,望他去睡這麼一覺,把該放的放了。誰知卻有個小校等在中堂,一見了兩位就急急的迎了上來:「兩位大人好,耿將軍有急事找!」
正是當口兒,又從門外來了一個傳令的,說:「魏大人,許將軍請您去……」
魏池終是有些煩了,‘嗯’了一聲,先往耿祝邱房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