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雪從那一天開下就沒有停過……厚厚的雪塊迅速將整個封義凍得結結實實,關前被魏池和薛燭‘清理’過的平原被凍得又黑又硬實,沃拖雷的部隊彷彿也凝結在了上頭一樣。面對賴著不走的敵軍,守軍倒是比較樂觀,特別是十六日魏參領和胡千總過癮的一戰之後,守軍的鬥志高昂得不行!許隆山更是把那卡布脫脫的頭砍了下來,專門弄了個繩子系在封義唯一的一個牌坊上,打那裡經過的將士都要指點吆喝幾聲,搞的魏池有點不好意思了。
胡楊林昏睡了三天,幸好有軍甲護著,那刀傷雖然深但也沒有致命。血流了好些,醒轉過來臉色很難看。胡楊林在夢裡見到了許多白色的蛙,在一個大塘裡叫喚著,有一隻最大的坐在水塘中央浮著,也不見它們有什麼動靜,胡楊林就這麼一直呆呆的瞧著它,直到自己醒來。見到魏池的時候,胡楊林把這個夢說給他聽,魏池充分發揮了杜撰的本事,說他這是桃花運兆,等著回去娶媳婦云云。胡楊林以為是真的,薛燭在一旁敲魏池的頭蓋叫他別亂說。最後,魏池從包裡頭摸出了個白色的東西放到胡楊林手裡:「我的牙。」
當時還不覺得疼,後來嘴裡血流不止,魏池拿手一掏才發現,那一胳膊肘把一顆大牙打掉了……魏池對胡楊林嚷嚷說要把牙齒丟到房頂上,這樣才能長出新牙……
薛燭抬手把那牙齒搶了過來一把扔到窗外:「魏大人別胡說了……」
魏池哭喪了臉要去撿,薛燭嘿嘿一笑攤開手掌:「在這兒呢,騙你的……」
胡楊林緊緊的握著魏池的手,看著兩人胡鬧笑而不言。
戰爭依舊再繼續,激烈的程度曾一度升級,只是不論如何危急,漠南的軍隊到底無法攻克這片城池。魏池正在逐漸習慣殘酷的戰爭生活,沃拖雷卻有些不習慣了。
傷亡在增加,戰績卻幾乎沒有。雖然這座城池的城防是一流的,但他只有五千守軍啊!自己的八萬大軍就算用擠也該擠進去了,怎麼一點效果也沒有?白天打,晚上打,突襲打法,持續打法,能想到的都用了個遍,就算是頭騾子也被折騰瘋了,這群人卻還活得好好的,真是混蛋啊!
從十月十一日到達封義到二十三日,整整過去了十二日!還要接著打下去麼?
沃拖雷不得不開始直面這個問題。
有些煩躁不安的沃拖雷迎來了一位風塵僕僕的遠客。
「妹妹……」沃拖雷呵著氣不鹹不淡的打招呼。
索爾哈罕瞧了他一眼,把大麾往架上一搭,徑自坐了下來命人上茶。
沃拖雷眯起眼睛打量著她:「……都辦完了?」
索爾哈罕喝了茶水,拿起皮鞭抽靴子上的泥水:「人馬給你招募了,糧草也給你安排了……你拉著個臉給誰看呢?」
沃拖雷就著遠處的炮火聲深了個懶腰:「是是是,我丈打多了,臉已經拉得縮不回去了,你看?」
索爾哈罕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又立刻恢復了嚴肅:「……王允義果然和袂林接火了,不過倒沒在嫗厥律。」
「哦?」沃拖雷好親的抬起頭。
「真是可笑,嫗厥律的首領竟然做了王允義的走狗。哼!袂林老頭兒兩面受襲,被打得不行,誰知道橫空出了個兀穆吉.妜釋封岈,竟在絕境中給他殺出了一條生路。」
「哦……」沃拖雷晃了晃脖子:「橫豎是狗咬狗。只是沒想到妜釋封岈家的人竟然這麼肯賣力。」
「那邊……」索爾哈罕指了指牆上的地圖,在伊克昭山脈額度那一邊畫了個圈:「一時半會兒是抽不出空了。齊國那個秦王走的是‘圍魏救趙’的路子,狠狠的打你的封地呢。怎麼樣?是要班師回去?還是打個一年半載再把小小的封義打下來?」
沃拖雷並不理會索爾哈罕的諷刺,只是盯著封義的地圖發愣,愣了很久,說:「和我出去走走?」
索爾哈罕難得從這個吊兒郎當的人臉上看到點嚴肅的表情,忍不住好奇他要說什麼,不屑的撇了撇嘴角:「無所謂。」
兩個人出了帳篷,往營地外走去。寒冬已經來臨,整片大地已經不毛,冰雪整合灘塗,溼滑難行。沃拖雷伸手過來扶住索爾哈罕的腰:「說起來,你許久都不曾和我閒逛了,今天得好好溜達一下。」
索爾哈罕推開了沃拖雷的手,小心的踩在冰原上。這個二哥是個瘋子性兒,小時候就覺得他特別癲狂,常說些胡理的話。如今天,前方是炮火,腳下是冰雪,耳旁是寒風,自己趕了幾百里的路,不讓自己去休息卻要‘溜達’,真是讓人哭笑不得。沃拖雷看到索爾哈罕走得不穩,忍不住嘴角彎了一下:「我說,丫頭你越長越醜了。」
索爾哈罕拍開他的手,哼了一聲。
兩個哥哥,大哥是個最喜歡裝樣子的,溫文爾雅的令人難受,二哥是個真瘋子,小時候是能怎麼瘋就怎麼瘋!後來長大了,沃拖雷依舊毫不顧忌自己的妹妹已經是個十五歲的大姑娘了,一見面還是橫抱著她轉圈子,故意裝著要往牆上撞的樣子,嚇唬她。索爾哈罕根本鬧騰不過,只當是這個人還沒長大罷了。除了胡鬧,就是胡說,每一見面必說:「丫頭,你越長越醜了。」說完了就壞壞的笑,說妹子是嫁不掉了云云。
這人也算是個明主,打仗更是一把好手,怎麼發起混來就這麼混?就像是長不大似的……
果然,一齣營寨,沃拖雷本性爆發,先是偷偷抓了一捧雪塞到索爾哈罕的脖頸裡,後又逃遠了團了雪球往她身上扔。索爾哈罕防不勝防,本想著這次不能再和他鬧,卻還是沒忍住,狠狠的團了個大雪球,又偷偷包了塊石頭往沃拖雷那邊砸去。索爾哈罕這些年也沒閒著,胡鬧的本事雖不不上沃拖雷這個混世魔王,但也不弱,三五個雪團過去砸中了一個。
沃拖雷抹了臉上的雪:「哎呀,醜丫頭,敢包了石頭砸你哥哥呀。」說罷就撲過來要揪索爾哈罕的小辮子。索爾哈罕看勢不對,趕緊把腿就跑。哪裡能跑得過他?緊跑了幾步,索爾哈罕捉住了個大雪堆和沃拖雷繞起了圈子。兩人都披著大麾,身子好不靈便。左左右右撲了好幾圈,最後是索爾哈罕體力不支,被沃拖雷捉住了衣角一拉,險些跌在了雪地上。
「哎呀!」忍不住尖叫一聲!不過當然沒跌倒,睜眼的時候已經被哥哥打橫抱在懷裡了。
索爾哈罕忍不住笑了起來,遠處的炮火還在轟鳴,這一堆雪卻像是堆在和平之地一般,被笑聲環繞。
「醜丫頭,累瘦了。」沃拖雷捏住索爾哈罕的鼻子擰了擰,把她放了下來,解下她身上的溼披風和自己身上狐皮的換了:「有點重。」
「哼!」索爾哈罕撩起紅狐皮的披風轉了個圈:「什麼時候得了這麼好的東西!歸我了!」
沃拖雷寵溺的看著她笑了笑,只是將她往狐皮裡裹了裹,兩個人突然安靜了下來。冷冷的寒風將戰場的喧囂聲送了過來,遠遠的封義城樓湮沒在風雪裡,就連那些攻城計程車兵都彷彿是凍結了一般。
索爾哈罕透過自己眼前朦朧的水汽眺望那座高高的城樓,裡面士兵的頑強的確是給漠南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原本以為將近十萬的兵力攻打它綽綽有餘……沒想到,快半個月了,連一點進展都沒有。
沃拖雷擺弄著鬍子笑著說:「我都不焦心,你哭喪著個臉做什麼?」
索爾哈罕知道他也只是嘴上說說,這樣的事誰能真不急?:「如今,他已經不在了,各部的口風也都鬆了下來,你看若是需要,再徵集兵力也不是不可能……」
沃拖雷不經意間嘆了口氣:「……用不著了,這封義本就易守難攻,不過到底是一座城池,只要探子的資訊屬實,攻下來也就是個時間問題。」
索爾哈罕也知道那個‘探子的資訊’是什麼含義,她也信這個男人既然來了,就有勝算,絕不會空手而歸。
沃拖雷眺望那遠遠的城池許久,終於開口:「索爾哈罕,你有愛過什麼人麼?」
索爾哈罕聽他突然嚴肅了口吻,有些驚訝:「我?怎麼?你要急著把我嫁出去了?」
出乎意料,這一次沃拖雷並沒有談笑,他只是怔怔的望著那遠遠的城池:「你都十八了,嫁人也沒什麼不對。」
索爾哈罕有些不快。
「你愛過大哥麼?」沃拖雷突然轉過頭問。
索爾哈罕被他突如其來的發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