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雨淅淅瀝瀝越下越冷,越下越大,就像是要將整個都城罩在雨幕中一樣。良奈勒保持著挺胸收腹的樣子坐了許久,等兵士推開門押他起身的時候才覺得有些腰痠腿麻。狼狽的踉蹌了一下,走出寢宮時,書房已經沒有大人物們的影子了,良奈勒面無表情,因為他知道,肯定是結束了,那幫大人物已經商量好了買賣,而自己的命運也有了個‘價格’。
還有什麼可畏懼的呢?索爾哈罕此刻早已過了‘吉屋’!就算你們插上翅膀也追不上啦!
押解計程車兵不滿良奈勒傲氣的表情,狠狠的推了他一把。良奈勒身子一歪險些跌倒,站在屋裡的那幾個官員都回頭往這邊瞧。
只是一眼,那人的目光從自己身上一掃而過。
那人?是那個……魏池麼?
良奈勒回頭的時候,那名年輕的齊國軍官已經不再瞧他了。他站在書案面前對著一箇中年軍官說這些什麼,從良奈勒這裡可以看到他的側臉。
他就是被索爾哈罕數次無意間提起的人麼?
一定是他吧,良奈勒突然在不經意間嘆了一口氣,也許不應該見他,不見到他就不會懷疑索爾哈罕真對他有欽慕之情。
他有一張清秀的臉,五官並不張揚,每一個表情都透露著安靜。不說話的時候有時候會抿一下嘴唇,點頭的時候會不時揚一下眉頭,站在他對面的人一定覺得他的談吐非常優雅。齊國的官服衣袍重疊,有些臃腫,但穿在他身上卻如此的貼身。那個人比自己英俊,比自己儒雅,而且他知道她對他的確念念不忘,此刻一見才知道,那份情誼是值得的。
啊!良奈勒突然感到心中一絲刺痛——我就要死了,然而……
然而我知道,我愛您……而您卻……
但您愛的人卻絲毫沒有為你的離去露出絲毫的不捨,連一絲慌張都沒有!值得麼?公主殿下,你值得麼?我又值得麼?見到他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會愛上我,雖然我得到了你的信任和友情。
也僅僅是友情。
當私慾在心中偷偷侵蝕的時候,勇氣似乎被抽離了。良奈勒偷偷握著縫在袖口中的那一粒毒藥,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
當那個士兵再次推蹂他的時候,他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我是恨著我的家人啊,也恨那些愚蠢殘忍的舊貴族。但為何當我做到了一切卻依舊無法平靜?良奈勒再次看了那位齊國軍官一眼,是嫉妒麼?還是別的?為什麼此刻恨這個素不相識的人超過了一切,為什麼此刻恨自己超過了一切?
我就要死了……然而……
魏池正在和寧苑商量王宮的事情,說著說著,老是覺得有人在看著他,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讓人覺得難受。魏池忍不住回頭,那人就是‘代筆’?為何要盯著自己瞧?
魏池冷冷的看著那位索爾哈罕的‘死士’。
寧苑被魏池的回頭打斷,也往那邊看去:「……那個長公主的確是很有手段的。」
「寧大人覺得是長公主派他殺了漠南王?」
「派誰不重要,反正是那女人派的就是了。」
魏池眨了眨眼睛:「寧大人就怎麼這樣確定……」
寧苑突然笑了:「魏大人不相信麼?還是不願相信?」
魏池想了想,最後還是說:「那是她的親生哥哥!」
寧苑指了指那位死士:「那個要刺殺你的男人你還記得麼?這個也是他的親哥哥,就是他的親哥哥給他下的套,害他差點死在我手上。」
「也許!」寧苑搔了搔頭:「那女人誰也沒派,自己去動手也說不定……」
魏池真想讓他別說了!
「嘿!」在魏池低頭的一剎那,寧苑突然大叫了起來:「快抓住!他要跑!」
那個兵士覺得手中的人突然一扭,再看時發現那根捆他的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
嗯!良奈勒摸出藥丸,突然遲疑了一下,就一下,那個齊國的年輕軍官撲了過來,一腳踢在自己的肚子上。良奈勒強穩住身子,狠下心拿起藥丸便要往嘴裡喂,手腕卻被另一隻手緊緊的握住了。
「他要服毒!」魏池大喊。
書房裡除了那押解計程車兵,其他人,無論是漠南的還是齊國的,都是些文官!聽到魏池喊也沒圍上來。那個押解計程車兵已經縮成了一團,就良奈勒剛才那一扭,一柄匕首狠狠地□了他的腰間。
魏池只好全力以赴,寧苑也大喊起來,讓殿外的兵士進來增援。
魏池一手掐著良奈勒的脖子,另一隻手掐著他的捏著藥丸的手腕想要阻止他自盡。良奈勒一邊掙扎一邊往腰帶摸去——那裡還有一把匕首,淬毒的匕首,見血封喉。
「魏池!」寧苑正好回頭:「小心!」
可惜晚了,魏池放手回擋之時,那把匕首已經到了胸前。
可就在這一刻,那人卻放手了,匕首哐噹一聲落在地上,刺耳。
魏池去捏他下顎的時候他已經將毒藥嚥下。
這是一種神奇的藥,不需要多少,不需要多久,也不許要受多少痛苦,就能永遠的睡去。閉上眼睛前的最後一刻,良奈勒看了眼前那位年輕軍官一眼,盡力一笑——你就是魏池吧?如果能夠,請您好好愛她……
魏池放開了手,這個人已經永遠的沉睡了。持劍的兵士湧了進來,寧苑跑過來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魏池回過神來,有些心悸的摸了摸胸口——他剛才,在笑?
之後湧進來的人容不得魏池多想那最後一幕,因為那三家貴族的人又都回來了,吵吵鬧鬧了很久才重新達成協議。寧延勒的臉色特別不好,就像鍋裡的母雞都燉好了還被黃鼠狼叼了似的。
一直等到傍晚,魏池才和寧苑回了湖塔雅司。把良奈勒的事情彙報了,王允義聽完後,摸了摸鼻子:「也好,自少那幫漠南人沒辦法借題發揮了。」
走出去的時候忍不住看了那書桌一眼——那些昨晚拿出來的文書還靜靜的堆在那裡,每一本都有她的筆跡,她寫這些字的時候,自己就陪在她身邊。幾天前她還在和自己玩笑,而今卻如指間的清風,不知去了哪裡。
她就用這樣莫名其妙的方式消失了,就像她當初莫名其妙的到來一樣。山谷裡,她在自己懷裡昏睡的景象彷彿就在昨天,還有那麼多如姐妹一般的日子彷彿也在昨天,但從今開始就不同了。
魏池輕輕的拿出一枚髮釵——如果不是自己送她,她的首飾盒子裡怎麼會有這樣廉價的東西?但她還是把它珍藏了起來,單獨放在最漂亮的盒子裡。
魏池搖了搖髮釵上面的小寶石,將它收進懷裡——祁祁格,哦,不,索爾哈罕,從今天開始我們又是敵人了。
「魏大人……」不知什麼時候寧苑也走了出來:「不用打傘了,您瞧,天放晴了。」
魏池抬頭望向西天,天的盡頭有一圈淡淡的彩霞圍繞的夕陽,連綿了兩日的冷雨已經停了。
「這是該放晴的時候麼?」魏池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