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魏池匆匆的吃了午餐,下午又馬不停蹄的趕往察罕家。察罕一家似乎不願表明態度,魏池坐了一會兒,也沒見到了他們家族長,揣測旁人的態度,覺得這家人也和自己一樣心裡沒譜。誰有著麼大的膽?誰有了膽子還有這樣大的能耐?為了什麼?太多疑團湊在一塊兒,檯面上似乎已經沒有個敢出來提口袋的人了。
最後魏池放下禮物,客套了幾句,打道回府。察罕並沒多說一有用的句話,和魏池自己的態度幾乎是如出一轍。傍晚,魏池坐在書桌前苦惱不堪,苦惱之餘還要強壓著情緒將本該下午做的事情一一拿出來趕工,忙到前半夜才算是理出了眉目。吹了燈,窩在床上,魏池累得直打哈欠卻輾轉難以入睡。透過紗簾,魏池盯著書桌發呆。雨停了,夜風也緩和了些,屋外冷清的月光昏暗的灑在桌上。魏池縮著肩膀,看著那些文書模糊的輪廓總是覺得不安。但究竟哪一點讓她不安卻找出不、道不明。
翻了個幾滾,魏池實在是睡不著,於是輕手輕腳起床,點了燈披衣坐在桌前發呆,待著待著就順手將那一桌子的文書逐一翻檢來看。到了後半夜,終於有了點睡意,正耷拉著腦袋,突然感到肩膀被人扶了扶。
「誰?」魏池迷迷糊糊拿手去擋。
只聽得‘乒嗙’一聲,魏池差點被驚得跳起來:「怎麼了?怎麼了?」
身後的陳虎趕緊扶了她一把:「大人?醒醒!醒醒!」
魏池看是陳虎,鬆了口氣,笑著說:「我醒著呢。」
陳虎拿手上的披風裹了魏池的肩膀:「大人胡說,我進來時,大人還支著額頭說夢話呢。」
魏池不信:「剛才什麼碎了?」
「我泡了杯茶,大人剛才一輪手,喏,您看……」陳虎努著嘴:「我一沒拿穩,給摔了。」
魏池看著那一地碎瓷片,突然不笑了,愣了好一會兒。
「大人?大人?」陳虎挺奇怪,這就是個普通的白瓷杯。
魏池蹲下身,撿起一片看了看,捏了捏,想了想……猛地!站起身,在那堆文書中翻了起來。
「怎麼了?」陳虎越發奇怪了。
「你去王將軍那兒,看他睡了沒有,要是沒睡,我要去找他!」魏池撿了其中的幾本出來,細細的看著。
陳虎摸不著頭腦,也只好換了衣裳,依令行事。陳虎來的時候王允義已經睡下了,掙扎了幾番,還是坐起來,說:「叫他來。」
魏池提著羊角燈,磕磕碰碰的往王允義處趕,到了之後顧不得行禮,劈頭就說:「將軍,以往我遞過來的那些文書在哪兒放著呢?」
那些文書都是那位長公主的,這也算是高階文案了,不會放在主事廳裡,應該是有專人收撿的。王允義看了魏池蒼白的臉一眼,沒有多問,只是命人將那位可憐的主薄從床上拖了起來。
不出一刻鐘,長公主批覆過的文書被一本不漏的擺了出來。
「你要給我說什麼?」王允義紅著眼睛問。
魏池反手關上了門窗,隨手撿起一本,翻到披紅的地方,細細的看了,又把自己帶來的也細細看了,最後將前兩日已經彙總的檔案全都撿了出來,摞在一邊。
「您看!」魏池左手拿著一本,右手拿著一本:「這本是五月的,這本是今天的,將軍您看這裡。」魏池將文書攤在桌上,將兩本文書上的‘之’字一一指給王允義看。
王允義看了一番,問:「這兩個字怎麼了?」
魏池的臉色越發的蒼白了:「這兩個字……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王允義的嘴巴張大了:「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不是!」魏池指著那兩個字:「今天我看文書的時候,總覺得有些奇怪,只是一時想不起怪在哪裡。後來才覺得,那字似乎有點怪,但就是找不出哪裡怪!」
王允義又點了一盞燈過來,細看了一番:「說實話,我還是沒看出這兩個字有哪點不同……這樣,叫寧苑過來。」
半個時辰後,寧苑也從漠南王宮趕了過來。
寧苑命人點了燈,仔細看了一番:「……魏大人,說的沒錯。將軍您看,這繁複的字是不容易看出端倪的,唯有這些筆畫簡單的,運筆又長的容易看出破綻來。這個代筆人也很厲害了,就我這麼細看,大多數的字是看不出不同的,但這個‘之’字,還有這個‘運’字確實露了點馬腳。」
魏池點點頭:「當時我看的時候,便覺得這個‘之’字運筆力道和以往有點不同。要仿字是不算難,但難就難在運筆上,畢竟個人有個人的手法習慣,稍不注意便會流露出來。這兩個之字乍看一樣,細看其實也一樣,但運筆確實有差!」
王允義自此還是沒看出來,但是寧苑說是,他明白這是真的是了。
「難道……」
三個人頓時沉默了。
魏池扶著桌沿坐了下來:「白天,我去的時候,書房是沒人的。不過長公主並不是每次都會親自接見,見與不見各半吧,我便沒怎麼在意。偶然的,我看到了她八寶閣上的一個琺琅瓶。幾天前,她把那個瓶子砸了,是我親自將那瓶子收撿到那個格子裡頭的,瓶子一側的釉面幾乎全掉了,我當時這這麼放的。」魏池比劃了一下:「但是白天的時候,我看到那個瓶子是這麼放得了。我覺得有點奇怪,趁著沒人,我把那個瓶子抱下來細細的看——之前那些碎釉片我是一一撿起來放在那瓶子旁的,我隨手拼了一下,發現少了不小的一塊。」
寧苑看了魏池一眼:「少了一塊?」
魏池回過頭,看了王允義一眼,又看了寧苑一眼,說:「據我說知,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
又是一陣沉默。
王允義猛地錘了一下額頭:「我怎麼就遺漏了她!?」
寧苑拉了魏池起來:「我們趕緊來看,是什麼時候出現問題的。」
魏池指著一摞說:「我剛才粗略的看了看,大約是兩日前吧。寧大人比我更能一些,你再看一看。」
兩個人埋頭在燈下翻檢,王允義呆坐在一旁發愣——他忘了,魏池是個文人,他的畫有名,字也不差,作為個外行,自己自然看不出來,但他就算不如寧苑那般精通此道,卻也隱約覺察到了異樣。索爾哈罕,真是她!她是派誰去做的呢?真是小看她了,這一石兩鳥的計謀可真是妙啊!
「出現代筆已有三日了!」寧苑和魏池商量了好一會兒,最後拍了板:「她定是去了那裡!要派人去追麼?」
王允義狠狠的錘在桌子上:「晚了!」
此時,王允義也顧不得魏池在場,直端的把話說了出來:「這真相不知有幾個人悟了出來!如今局面混亂不堪,我前半年的苦心經營也算是全全打了水漂,我軍現在險啊!」
魏池抬頭看了看窗戶,不知不覺之間,窗紙已經透著些白。塵埃落定,魏池繃緊的心卻沒有鬆下來的意思,手心背心的冷汗一陣一陣的冒了上來,只覺得心寒,骨寒。
‘她派人殺了自己的哥哥。’
魏池儘量將這句話拋到腦後,她明白,此時此刻自己該做的不是感情宣洩,而是盡職盡責的做一名齊國軍官該做的事情。
「將軍,現在該怎麼做?」魏池接過王允義的話頭,冷冷的說。
王允義站起身,拍了拍魏池的肩膀,沉沉的說:「現在看來,我們至少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我現在去做安排,你和寧苑趕緊去休息,我要你們到的時候,你們要隨叫隨到!」
魏池回到床上的時候,天已經微微泛光,原本以為難以入睡,卻不知為何,一沾枕頭就不知所覺,連夢都不曾做一點。
「大人!大人!」陳虎輕輕叩了叩床沿。
魏池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現在是什麼時候?我睡了多久了?」
「半個時辰,剛才王將軍派人來了。」陳虎將官服放在床旁的小架子上:「淨手的水在壺裡。」說罷退了出去。
魏池聽門砰的一聲關上後,只覺得腦袋出奇的疲憊,半個時辰麼?怎麼覺得就像睡了好幾天那麼長……疲憊勁兒還沒過去,王允義的那句話橫空冒了出來,也不敢怠慢了,趕緊下床收拾起來。
吃了許多的乳酪餅子,魏池覺得自己好像恢復了力氣。大廳門口遇上了寧苑,寧苑的臉色蠟黃,寧大人和魏池打了個招呼,笑著說:「不愧是年輕人。」
魏池抱了抱拳,和他寒暄了幾句。
王將軍準備怎麼做?魏池實在是很好奇。別說魏池,其實就連寧大人,也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