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王允義接到密保,大吃一驚。跪在屋中間的喇絡瑟瑟發抖:「早晨,奴才去的時候,陛下,陛下都沒氣啦!」
王允義定了定神:「現在那邊如何?」
喇絡諂媚的龜爬了幾步:「薛將軍的親兵首領把那幾個小奴才都看了起來,王宮上下都還不曉得這事兒,就是等將軍您定奪。」
王允義找了寧苑來,吩咐了一些事情,命喇絡速速安排自己入宮。
袂林此刻還在床上,他也大吃一驚,然後吩咐了親信,做出了同樣的決定:「速速安排我進宮!」
「等等!」袂林夫人突然說:「等等!老爺現在入宮去做什麼呢?」
是啊!做什麼呢?袂林一拍腦門,這種事自己怎會知道?這不明擺著要告訴別人自己有暗探麼?但是不去,這也不行!是王允義一手策劃的?還是別的人?不知道!真不去豈不是任他隨便說了?
袂林夫人吩咐密探退下:「不是還有妜釋封岈家的長子麼?」
袂林捋了一把鬍子,無奈的搖搖頭:「那就這樣辦吧!」
事實並非如袂林所料,不到中午,全都城的百姓都知道國王駕崩了,盛傳是自戮。袂林聽到這訊息,迷茫了好一陣,就連他的夫人也迷茫了——這是誰傳出的訊息?為什麼?
為什麼?王允義第一刻就想到了袂林!王宮已經被他監視了好幾個月,派的是最得力的親信,連沈揚的到來都沒放鬆過一刻!誰能滲進來?你袂林會不知道?沒有來我就信你不知道麼?竟然這樣快的就散步了訊息!看來是早有準備了!
寧苑皺了皺眉頭:「老百姓都說是自戮,我們要怎麼辦?」
在你王將軍的監管下竟然自戮了,你王將軍要怎樣交代?
「無論如何,」寧苑看了漠南王的屍體一眼,他還那樣窩坐在軟墊上,從早上到現在沒敢隨便碰:「不能是自戮!」
王允義點了點頭,揉了揉眉頭:「這件事情交給杜棋煥,你隨我來。」
王家的親兵增加了兵力,開始逐步排查,寧苑和王允義穿過了空蕩蕩的正殿,走上了王座。寧苑聞了聞茶杯,又聞了聞漠南王的嘴:「是毒藥。」
「毒藥?」王允義有些吃驚:「他私藏的?」
寧苑勉強笑了一下:「將軍!不是哪個王公貴族要自殺都要預備什麼罕見的奇毒,」寧苑指了指漠南王的手背上的一片點子:「極有可能是宮毒,這個是極其常見的,要查來源幾乎不可能。」
寧苑將漠南王的屍體擺平,細細的揉起他的手腳來:「沒有內傷,看來只是服毒而已,」又將衣裳一層一層的腿下:「您看這兩張紙。」
一張上寫著字,另一張兩面白,有些皺。
王允義看了看那張有字的:「哦喲!寫得好嚇人。」
‘逆天人,不得好死。’寧苑看了幾遍嘆了口氣:「真的很像是自戮!」
「那這張呢?」王允許義要去拿那張沒有字的。
「這是包毒藥的。」
王允義把伸向痰桶的手縮了回來。
「看樣子,真像是自戮,一個不堪受辱的國王,一個寂靜的深夜,留下一封詛咒信,服毒自絕。」寧苑敲著桌子說。
「薛義這個不中用的!早叫他在意些!竟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讓這個人自戮了!唉!」王允義氣得不行。
寧苑突然笑了:「將軍不覺得奇怪麼?」
王允義很奇怪的看著寧苑。
「漠南王這個人,最珍惜的就是自己,他要自戮早該戮了,何必等到今天這個節骨眼兒?就像……就像是為某人準備了的一樣。」
王允義一驚:「為誰?」
「現在還不敢斷言,不過將軍……」寧苑將視線從漠南王身上收了回來:「他已經死了,接下來將變數橫生,將軍要怎樣辦?這才是關鍵!我會盡快查出他死於誰手,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信什麼。反正他也死了,不是麼?」
信什麼?漠南百姓和貴族最願相信恐怕是——國王不堪受辱,自戮保節,天下人應該給他報仇。
王允義當然明白這個,此時最得意的會是誰?老袂林罷!
「這裡交給你和薛義,別的人都不準來插手!」王允義沉下聲音:「外面有我撐著,你速速給我查明真像!」
兩人正在密談,一個親兵敲門進來,跪在地上:「將軍!」
王允義聽他語氣發顫,忍不住火大:「又怎麼了?!」
「將軍!」親兵有些口吃:「王后……那個王后也自戮了。」
王允義的腦袋嗡的一聲。兩人繞了道往王后宮去看,這個漠南王也是奇怪,幾乎不和自己的王后住在一處,兩人總是離得挺遠,這路也有夠長的,跑得兩個人氣喘吁吁。
「將軍,這個是自戮!」寧苑上氣不接下氣。
「這個是真的假的?」王允義怕寧苑又藏話頭。
「這個是真的,」寧苑踢了踢那屍體:「才去了不久,你看這毒藥,這衣著,這姿勢……更何況,誰會有閒心來殺她?」
也是,王允義點了點頭。
寧苑嘆了一口氣:「那個漠南王豔福倒是不淺,有這麼個大美人殉情,當個男人也值了。」
王允義想起這位王后的種種,心想,那個男人當的值了,卻不知道這個女人當的值不值。
魏池知道的比誰都晚,中午她從長公主府上回來的時候,這邊的要員早就忙得沒有人影了。當然,其實在她回來的路上,不少漠南百姓就在她身邊談論這事兒,可惜她聽不懂權當作是鳥在叫了。下午沒人管著,魏池甚至偷空洗了澡,磨墨畫了一幅寫意山水,準備哪天再找個空兒表了,送給祥格納吉那丫頭賀誕辰。
第二天,王允義那邊的訊息傳了過來,魏池挺吃驚的,但吃驚完了也就完了。杜棋煥專程來找了他一趟:「你瞧好你的那位公主,有什麼動靜兒趕緊通報。」
確實沒什麼動靜兒啊!魏池撓了撓頭,答應了一聲。
杜棋煥拍了拍魏池的肩:「是教你聽風聲,那人死都死了麼,誰殺的關咱們什麼事?只是害怕有心人啊!藉著當口放冷箭。」
魏池趕緊點頭。
到了下午時分,雖然不會再去長公主府,魏池還是特地遣派了人上街‘聽風聲’。杜棋煥果然是厲害,加起來不過一天的功夫,漠南老百姓的談資翻出了無數新花樣——有人說是後宮娘娘們嫉妒,有人說是內監陷害,更有人說是江湖上的私仇,天馬行空、無所不盡其極。不過大家嘴裡不敢說,內心深處卻知道只有那麼幾個可能——王允義、袂林、陛下自戮。
如按順序則是——袂林、國王自戮、王允義。
王允義終於可以暗暗松小半口氣。袂林焦頭爛額,他知道,現在自己怎麼做都是錯,不做也是錯,這究竟是誰為他精心策劃的難題?他真的很想知道!
「老爺!」袂林夫人淡淡的說:「之前應允那兩家事兒算是沒結果了,我們要怎麼做?」
袂林想了想突然說:「會是那兩家人做的麼?王允義沒理由這樣做,漠南王死了對他可沒好處!就算是力行挑撥之計,但下一步呢?沒了國王漠南便沒有了顧及!他這麼以身犯險得一時的好處是不值得的……他沒那麼糊塗!」
袂林夫人喝了一口手中的茶:「誰做的總會知道,只是現在實在是沒法子知道,至少面子上我們要和那兩家過得去,我明日就會去找察罕家,如果他家起了疑心,我們就險了!」
入夜,又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透露出一絲的不安,魏池輾轉難以入眠,翻身起來又點燈將索爾哈罕批覆的文書一一看過,看不出一絲端倪,但心中知道這人定是第一時間便知道了此事,她將以如何的態度來面對?魏池突然覺得猜不透,那名平日宛若親姐妹般的女子突然在她眼前模糊了、陌生了、讓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