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是我!」
索爾哈罕笑容優雅,不失風度。甘麻刺難掩尷尬,抬頭看她卻沒看到一絲輕蔑的神情。
「你,穿成這樣?怎麼進來的?」除了尷尬,更多的是驚訝。
「許久了,才聯絡上宮內的舊人們,今天有空子才進來的。」索爾哈罕輕步走上前來:「陛下可知道,您的殿前大總管已經被王允義收買了。之前我也著人送信進來,但都沒能過得了他那一關。」
甘麻刺很吃驚,沒了言語。
「今日前來,是有要事告訴陛下。」索爾哈罕盤腿坐在桌几旁:「察罕家已經安排好了,過幾日就要前來救駕。」
「什麼?」甘麻刺大吃一驚。
「是的,如今信得過的人少了,這樣的事也不敢假手於人,陛下要做好安排才是。」索爾哈罕不動聲色的看了更漏一眼:「這是唯一能夠翻身的機會。」
甘麻刺神色一閃:「我以為,你不會同意我與察罕家……我想你更親近沃拖雷……」
索爾哈罕攏了雙手,笑了一下:「……現在還有這個機會麼?」
甘麻刺沉默不語。
「陛下……如今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國家與您……」不是麼?
「……」甘麻刺抬頭看了索爾哈罕一眼:「……您是嫡出的公主……廢了我再自立……這不也是個選擇麼?」
索爾哈罕聽甘麻刺如此說,知道他多少也聞到了些風向,不願意再信任自己了。
「……您對我來說是唯一的……」索爾哈罕的眼神迷茫了一刻:「……您是我唯一的選擇。」
甘麻刺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如今,王允義不是也要看你的臉色行事麼?」
索爾哈罕冷笑了一聲:「您不信任我?」
「……怎麼會?」
「呵……如果我真如王兄想的那樣……我何必還要在城破之日拼命回來?要自立為王我會等到今天?」
甘麻刺沒料到索爾哈罕會將話說得如此直白,一時之間難以回話。
「沒想到……您竟然會不信任我……」索爾哈罕憂傷的嘆了一口氣:「話已經帶到,之後就是王兄和察罕家的事情了……」說完起身要走。
「不是的……」甘麻刺趕緊握住索爾哈罕的手:「……我只是擔憂你,我走了,你要怎麼辦?」
「和你一起走……」索爾哈罕面無表情的回應。
一絲難以掩飾的喜悅從甘麻刺臉上閃過。索爾哈罕默默地想——您這樣高興,是因為終於不必擔心其間有詐,是因為終於不用擔心我被他人擁立為王了麼?呵……
短暫的沉默之後,甘麻刺緩和了笑容:「如今也只有你願意幫著我了,就像以前一樣……」
索爾哈罕抬頭看那人的笑臉,他不比二哥沃拖雷生的霸氣,但就憑他張人畜無害的臉獲得了王公貴族的支援,獲得了父王的信任。在這個以武興邦的國家不能不說是個奇特的事兒。幸好這個人一貫都不聰明,就像以前一樣。
「陛下今後有什麼打算呢?」索爾哈罕也溫和了眼神。
甘麻刺聲音有些猶豫:「南下,察罕家不是能夠長久依賴的,能夠的話還是要依附宗親……你說呢?」
索爾哈罕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甘麻刺暗暗又鬆了口氣,看索爾哈罕臉色緩和了,心中更是驚喜。這個妹妹他是瞭解的,今日能冒險帶來如此重要的承諾,可見外面局勢已定。自己深囚於宮中,動彈不得,也只能依靠妹妹這一條門路了。一開始擔憂索爾哈罕偏向沃拖雷,後來聽說了她的所作所為又擔心她會自立為王。但如今觀來,她還是不敢的。
「覺得驚訝麼?恍若隔世……半年前還是尊貴王族的我,今日已經幾乎和階下囚無異了。」甘麻刺深嘆了一口氣:「是我連累了你,害得你也身陷窘境、無法自保。」
索爾哈罕微微偏過了頭,這個男人她是瞭解的,不出所料……甘麻刺短暫的喘了口氣,開始滔滔不絕:「當年,我們還小的時候,我邊看得出你和沃拖雷的交情,他不對我說的,必定願意對你說。你和他雖然不那麼親近,但是卻更坦誠……這些年來,你傾心助我的,我辜負與你的,我都記著……虧欠他的我也記著……漠南,父王離世之後便日益不比從前了。那些因為軍功而顯赫的部落越發的沒有敬畏起來。我登上王位時看著風光,其實已是手不及韁了。這其中的艱難,只有你知道。如今漠南遭了此劫……我不是亡國之君卻要行亡國之事,這……這真是天降的責難啊!那些平日裡受我恩惠的貴族們此刻都忙著自保,就連王宮內侍也爭著去做王允義的耳目,」甘麻刺拭了一下眼角:「……如今我孤身一人,只有你還對我不離不棄。」
索爾哈罕嘆了口氣:「哥哥,我早說過,別人當你是漠南王,我只當你是我哥哥,你疼我,我知道,所以……」索爾哈罕抬手拿過桌機上的酒壺,微微一晃,斟了一杯遞到甘麻刺手上:「……我定然舍不下你。」
甘麻刺看索爾哈罕眼眶微紅,也有些傷感,但當手指觸上那冰冷的瓷杯之時卻驚醒了,遲疑了一下,說:「……自破城以來,我,已不喝酒了。」說罷,將酒水潑在腳邊的盂桶裡。
索爾哈罕點了點頭,探身拿了爐上的水壺,就著茶桶裡的茶葉,沏了兩杯放在桌上,端了一杯淺淺的的拼了一口:「……哥哥說的是,我也該將酒戒一戒了。」
看索爾哈罕面色不變,甘麻刺暗中鬆了一口氣,末了又有些自責,便說:「當年……我迎娶那女子,是負了你的……此去,我和你重新開始,可好?」
索爾哈罕聽聞此言,忍不住一驚,險些將手裡的茶水潑了出來。
「我身不由己,委屈了你……此後我斷不會再讓你傷心了,這一次我絕不食言。」甘麻刺捧了那杯溫潤的茶水飲了一口。
以往覺得他不過就是虛偽罷了,這一刻卻覺得他是如此厭惡!以往怎麼就沒發現他是如此的令人厭惡!索爾哈罕毫不掩飾的皺了一下眉頭——那一口茶已經夠分量了!
「……我想……」甘麻刺突然覺得一陣昏厥乏力,再回過神來卻看見索爾哈罕已經起身退開到好幾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