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建康六年

「咳咳……咳咳咳!」

索爾哈罕終於抬頭:「你怎麼了?」

魏池拿手捂著嘴:「沒什麼……你批完了麼?」

索爾哈罕一時語塞,剛才確實是自己走神了沒錯,不過何必這麼不耐煩?

魏池看索爾哈罕神色有些反常,趕緊說:「沒什麼,沒什麼……你慢慢批。」心中卻有些按耐不住恐慌,雖然陳虎卯時準時回來了,但沈揚那邊卻沒給什麼準確的回話,甚至可以說除了客套話以外,什麼都沒說!回憶起陸盛鐸不多的幾句話,越發的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今天的祁祁格就彷彿是要故意與自己做對似的,拿了筆老是走神……放在以往,早就笑她了,今天卻沒這個心情。

索爾哈罕也沒這個心情,這幾日她心力交瘁,誰也不想多搭理。魏池不鹹不淡的催促也懶得搭理。

快到中午,所有的文書終於一一批覆完畢,索爾哈罕摞著那疊文書心想,不知這樣的日子還有幾日。想了許多事,又想到魏池,覺得自己那一日定是混了頭,要不怎麼就想起了這麼荒謬的事情?自己把她當作個妹妹,當作個能交往的,卻怎麼就蒙了心,想起一齣是一齣了。

她不是男人,自己也不是,雖然好強,但終究不是。別的女子,多好的,比她好的,遇上不知多少,男子更多。怎樣的自己都見識過,所以對她……定不是那意思。肯定是近日裡來想得太多,糊塗了……糊塗了。

「咳咳咳……」魏池看索爾哈罕垂著頭摞那疊文書,一摞起來就沒完沒了。

索爾哈罕這次根本就沒注意到魏池的不耐,呆呆的坐著,表情都沒有。魏池偷偷看了更漏,心慌也只有作罷。直到傳膳的女官近來通報,索爾哈罕才驚醒一般站了起來。

魏池笑著接過文書,要告辭,索爾哈罕也不知自己遭了什麼魔,愣愣的逮著文書不放。

「怎麼了?」

索爾哈罕一愣,趕緊放手,捋了捋耳邊的碎髮:「……沒什麼,沒什麼。」

「那我就先走了……」看魏池要轉身,索爾哈罕心中突然一緊,那糊塗的感覺一下又填滿了心:「……吃了飯再走吧,反正你回去也要吃……」

「不了……」魏池生怕回去晚了,又想起陸盛鐸對自己的告誡,回過頭,認真的對索爾哈罕說:「……你我還是別太親近的好。」

索爾哈罕被這句話一咽不知怎麼回答。

魏池揉了揉自己沒睡好而有些蒼白的臉:「今天,我還是回去吃吧。」

「哦……哦。」索爾哈汗勉強笑了一下,當自己沒聽見那半句:「那趕緊回去,晚了趕不上了。」

魏池走出殿門,正要穿鞋,一探腰才發現自己的筆墨盒子忘了拿……嗚呼一聲,一想,才想起來,急著走麼……只顧著接那些冊子,桌子上的盒子卻沒拿。嘆了口氣,和接自己的女官說了,急急的回去拿。才進書房就嚇了一跳!剛才還好好的屋子怎麼就跟被牛逛過似的?桌几倒了不說,瓷器啊,金銀玩物兒啊,不分貴賤的碎了一地。

一個女官顫顫巍巍的給索爾哈罕包紮著,索爾哈罕鐵青著一張臉,口中喘著粗氣,不難看出,她就是那頭‘牛’。

有女官在場,魏池雖然疑惑,但也不敢造次,老老實實的通報:「下官東西遺落了……」

女官沒想到魏大人轉了一圈又兜了回來,一邊收拾著包紮的藥瓶,一邊準備起身給魏大人拿東西。

「你……先退下……」

女官聽索爾哈罕突然發話,不敢不從,又偷偷看她臉色不那麼難看了,才默默的退了出去。等身後的門砰的鎖嚴了,魏池才小心翼翼的走到索爾哈罕蹲著:「你摔的?」

索爾哈罕頓時有些尷尬,剛才只顧著把那一肚子的暴躁發洩出來,卻沒料到她突然回來。

「怎麼了?怎麼了?有事兒你要說啊!」魏池隱約覺得和自己有點關係:「是不是我剛才說的那句話?咳……你別誤會了,我最近正被那些京城的高官糾纏得不輕,我怕你和我走得太近被拖累了。……咳,別小看那些人,看著都是官兒,其實手段很陰毒的……」

「不是因為你……」索爾哈罕抽回魏池握著的手:「最近……咳,不大順其,剛才那女官冒失……咳,惹了我……我突然就火了……」

魏池又把索爾哈罕的手捉了回來:「您又說謊……不過別拿自己出氣,我要真是說了不該說的話,你直接錘我麼……」

索爾哈罕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你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魏池也笑嘻嘻的:「只能拿枕頭錘……嘿嘿。」

沒有敬仰,沒有憐愛……沒有那麼多令自己勞累的情愫,只有她以一種清水般的姿態存在著,供自己歇息。沒想到和她相處久了,竟然生出一股依賴,離幾日就思念,就像是斷了水的人,難耐心中的浮躁。枕頭……索爾哈罕想起了那個令她心跳的午後,想起自己心底的那一絲糊塗與衝動,混合著她拖在枕邊的黑髮糾纏在她的喉頭。

魏池瞥見牆角有個碎瓶子極其眼熟,走過去撿了起來:「這不是那枚琺琅瓶麼?你連這個都砸了?」

「有什麼砸不得的?」

魏池看了看那一角的碎片,搖搖頭:「你這個人,天生不是個灑脫的人……砸完了定會心疼,何必?」

索爾哈罕把傷手窩到懷裡揣了:「就你猜得準!我心疼什麼?」

「……你是個看不開的人。」魏池踢著瓷片子踱過來:「下次要砸,砸些砸不壞的,這些補不起來的還是算了吧。」

補不起來的……索爾哈罕覺得鼻子一酸,手上失了力氣,任由魏池握著。魏池沒再說話,只是默默的把包紮的布條展開,重新上藥裹好。

魏池,也許你說的對,有些人,有些物,過了,想要再尋回來就難了。我想,這就是捨不得吧。留你吃一頓飯,或者再閒聊片刻又有何意義?索爾哈罕不經意間嘆了口氣,不再花心思琢磨那一絲糊塗到底是何樣的糊塗,到底是該不該的糊塗。這一刻,難得的一刻馬上就要隨著漠南美麗而短暫的夏季逝去了。而此刻又是那麼的美好,我和她這樣親切靠得這樣的攏,還有關懷……

「你怎麼了?」魏池抬頭問:「果然心疼了吧?心疼了就哭出來……拉著個臉跟漠南的烤馬腸似的。」

「你才是烤馬腸呢!」想到那道黑糊糊的菜,索爾哈罕笑了,又沒忍住哭:「你這個人,蹬鼻子上臉的!」

「遇上了什麼事啊?想下官我昨日險些被我們京城大官招去喝茶……又受了一肚子的氣,加上擔驚受怕什麼的,現在都還勉強撐著個人樣……想揍人找不著揍誰,自己擰面巾出氣,我多有能耐……這就是涵養啊,哈哈哈,我……」

「好了好了!」索爾哈罕終於破涕為笑:「越發的有臉了。」

魏池伸手擦去索爾哈罕眼角的淚,索爾哈罕微閉著雙眼,抓著魏池的兩襟,把頭靠在了魏池的肩膀上。魏池輕輕的拍著她的背,柔聲說:「我今早問了,京城裡的那幫人不是招呼我回去的,這麼大群人裡有多少有頭有臉的人啊!內閣、兵部、皇上哪會在意我這麼個小角色?雖然不知道多久,但我想我留在漠南的日子還長吧。你怎麼有個風吹草動就擔憂成這樣?哼!平時對我又呵斥又敲打的……這會兒卻哭哭啼啼的。」

索爾哈罕沒有和魏池辯嘴,只是緊緊的依在她肩頭,心想,哪裡是你要走,是我要走啊……雖然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我知道那一天已經不遠了……這一別,說不定是永別。

「你回去吧……」只是片刻,索爾哈罕直起了身子:「既然要回去吃,再不走就晚了。」

魏池想了想,點了點頭:「你不許哭了!別糟蹋東西了?」

「知道了,羅嗦的人。」索爾哈罕抹了抹臉,站起來,推魏池出門。魏池看她真不哭了,才放心離開。回到湖塔雅司,王允義正在發脾氣,具體原因不明,魏池還在廳門口就聽見嚷嚷了了,王允義的小校給魏池擠眉弄眼,魏池心領神會,繞了個圈子進內院。剛繞道廳後頭就聽見呯呯嗙嗙砸東西的聲音,那響聲有點鈍,可能是鎮紙,筆硯之類。後頭聽到了桌子椅子慘遭損毀的聲音,魏池不敢再觀望,縮頭縮腦逃回了自家小院,躲了起來。

「好嚇人!」魏池反身關了門,對陳虎說:「王將軍好像正在發脾氣,我得躲起來,午飯你叫人送來吧。」

陳虎接過魏池的披風,小聲說:「都鬧了一早上了,我回來後本想進去通報一聲,杜參謀給我做眼色,我趕緊躲了。」

「聰明,聰明……」魏池感慨,末了又說:「錦衣衛真沒為難你?」

陳虎細細想了想:「我開始以為是要動粗,結果只是問話,翻來覆去的問我大人你是何時走的,何時回來的。我一一答了,又問我你近日的走動,我也說了……那個帶我走的覃什麼什麼陰著臉,問了一遍又一遍,我能怎麼招?只能一遍一遍的答。最後他火了,砸了筆走了。」

魏池知道沈揚那邊暫時是難出什麼狀況了,至於後頭的事,她深信有陸盛鐸和他糾纏,也就不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想到砸筆的覃遊知,砸椅子桌子的王允義,砸瓶瓶罐罐的祁祁格,魏池覺得暗潮洶湧。不過,自己本是事外人,知道多了反不好,此刻就是躲著為上策。

祁祁格啊,你不過十八歲,怎麼活得和王允義、覃遊知這樣的中年人一般的滄桑?魏池皺了皺眉,嘆了一口氣:「吃飯!」

吃飯。

索爾哈罕平復了心情,端起碗筷草草吃著,哭了兩滴眼淚,心裡似乎好過了些,那一份惹人煩躁的糊塗似乎暫時被遺忘了。回憶從小到大,自懂事起,經歷的大風大浪不止一次兩次,此時此刻也該是慣有的精明穩重。

如今的宮中禁衛,除了國王的老親信就是王允義的親兵,從以前就插不進腳的自己此刻更是顯得無奈。更何況上次巧遇齊軍,自己得力的人幾乎折損殆盡!阿爾客依現在又在另一處,想幫忙也幫不了。都城裡頭本來就留得少,此刻調派起來就犯難了。

無味的吃了一頓,索爾哈罕焦頭爛額的回到了書房。內侍女官走了進來,悄悄說:「陛下,密室回話了。」

索爾哈罕沒想到這樣的快,簡單整理了一下思路,轉過寢宮的後門進了花園。花園中有七條水道,有一條通往地牢,索爾哈罕獨自點了燈進去,在最裡頭,一個面相老實的中年人,穿著園丁的衣裳,跪在地上等候。

「客葑都,讓你安排的都安排好了?」索爾哈罕示意他起身。

「是,現如今人手不多,不過也算夠用了。出行的物資也一併準備齊全,時機一到便能行事。」

索爾哈罕詳細問了人脈的安排,最後說:「我覺得良奈勒留下合適……你怎麼想?」

「公主,這本就是險招,此時此刻顧不得太多。良奈勒行事嚴謹,除了留他,再找不到別的人選。」

索爾哈罕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王宮那邊,你探進去沒有?」

客葑都抬起頭,陰森的笑了一下:「有,就在今夜!」

索爾哈罕一驚:「就在今夜?」

「有個宮女,今晚要報假歸家,我已經派人盯著了,亥時王工宵禁之前,我們是能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