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爾哈罕沒料到盡然能來的這樣快!驚喜之餘,難免緊張:「無誤?」
客葑都深深的點了點頭:「無誤!」
索爾哈罕看著這位中年人的臉沉默了片刻:「……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不曾許過你榮華富貴,此去更是生死未卜,你不後悔麼?」
客葑都恭敬的拱了一禮:「殿下,您身為至尊尚能不懼生死,我一個賤民還有何後悔可言?」
「你的妻兒老小呢?」
「殿下,您不是也捨棄了麼?」
是的,我也捨棄了!索爾哈罕環視了一遍這個陰溼的地牢,誰能想到呢?如此堂皇的宮殿竟有這樣的一處所在。就像她的親人曾經向自己感慨的一樣——這些尊貴的人們啊,他們真是在享受這看起來光鮮無限的生活麼?
「那就今夜,你速去準備吧!」索爾哈罕站起身,走出了大門。
因為臨近秋日,漠南的天開始黑得晚了起來,酉時不到,天已經有些昏暗了。漠南王宮的侍衛都高高的繫了領子,等著換班。一個叫咔咔絡的小侍衛杵著長矛,正在發愣,突然看見兩個短衣打扮的人往自己這邊走了過來。
還沒等自己問,那個高壯的漢子屈身伏在地上自己報上了來歷:「這位小老爺,老奴才今兒又要借個過兒了,嘿嘿。」
又?咔咔洛不曾記得認識這麼個人。
高壯漢子諂媚的抬起頭:「老奴才我識哉您們都管……嘿嘿,實不相瞞,這搬花弄草的活計還是都管爺給的呢。老奴才的兒子以往給都管爺當過家差……都管爺時常給個面子。」
都管是國王侍衛中的小軍官,手下管十餘個人。咔咔洛當差不久,認不全,聽這老兒說得有板有眼就信了幾分。看那老奴打扮,像是個花匠,南邊的宮室最近正在換花草,為了不攪和了貴人的雅興,這些奴才到傍晚才能進去幹活。看這時候不早了,這老奴才定是來晚了才想繞個近道。
咔咔洛沒有為難這個老奴,當然並不是好心,也不是為了那不知管誰的都管,心癢癢的是老奴偷偷塞過來的酒壺。
「小老爺,這酒,這肉,不成敬意!」
咔咔洛進宮不久,守的又是偏門,實在是沒什麼油水。難得有人巴結,心中自然捨不得拒絕:「你這小老兒,給這些破吃食就想過本爺爺的道麼?」
「老爺,老爺!」老花匠佯裝躲那小軍官的拳頭:「老奴能有幾個營生,哪裡孝敬得起老爺?嘿嘿,老爺莫要動怒,這裡還有一隻燒雞……燒雞。」
剋剋洛接過油紙包兒墊了墊,冷笑了一聲:「你這老奴才,不給你點顏色你還油頭!」心裡知道這些下人也不可能拿出銀兩,又盤算著要換班了,懶得多糾纏,開了門。
「等等!」剋剋洛擋在門口,攔下了老頭身後的少年:「你是做什麼的?」
花匠回身跳腳就是一巴掌:「小奴才!沒見軍官爺爺問你話麼?這個小不長臉的!」又回頭笑對那小侍衛:「大爺,這是我城外的侄子!最是個不長臉的!沒見過世面!大爺莫要見怪。」
小少年身量不高,又瘦弱,被一巴掌拍了更是不敢抬頭,嚇得搖搖晃晃的。
「大爺!」老花匠指了指日頭,連連作揖:「真要過時辰了!」
剋剋洛冷笑一聲,這才沒戲弄這一老一少,放他們進了宮門。
老花匠領著那少年一路兜繞著到了一處偏僻的宮室:「長公主,衣裳佩飾都在箱子裡備著,我此刻還要去做其它的安排,亥時才能回來。此處閒置依舊,長公主呆在此處,無妨。」
「好,你速去!」少年進了內室,反掩了門,將頭上的馬尾髻解了,盤成了時下宮女常梳的樣式,又從牆角的箱子裡拿出了宮女的裙帶衣裳換了,就著盆裡的水洗去了臉上的黑泥、草木灰,取了點胭脂敷在嘴唇上。
這是個堆雜物的小室,但不似閒置太久的模樣,經常出入王宮的自己還真不知有這樣的地方。這種小室不住人的,窗戶修的極高,太陽才偏西,屋子裡頭就暗了起來。索爾哈罕又查驗了一邊自己所帶的東西,坐到一捆窗幔上稍作休息。
自上一次來,過了半年了吧?索爾哈罕掐指一算。王允義是不會讓自己和國王見面的,他害怕這個國家的王權,害怕得厲害。也可能聽說了一些自己的傳聞,覺得自己定能左右國王的抉擇,要是國王受了慫恿不甘再被他挾持,這就壞了他的大事!索爾哈罕冷冷一笑,使人都是國王是個痴情種子,即便娶了王后也不忘對自己的深情,又說他是如何如何的寵愛自己,哪怕是天上的星星都肯為自己去摘?
呵,其實不過是個懦弱可憐、虛偽善變的人罷了!
當年自己助他登上王位,不過是不想看到手足相殘。這個男人雖然懦弱,但總不至於像沃拖雷一般愛下得狠手!到頭來卻是自己錯了,發現步步都錯了,那人要握緊權利排除異己的時候是不懦弱的,他只是憐惜自己的生命,至於別的?他樂於背叛利用和出賣。
自他登位以來,不曾向巴彥塔拉援兵過一次!自他登位以來,巴彥塔拉徵稅高了一倍!他說是要消藩,用賣國來消?我算是明白了!這就是攘外必先安內?我也算是明白了!
索爾哈罕緊緊的握著拳頭——你可以背叛對我的承諾,背叛手足,但是不可以背叛祖國!
客葑都離開了那小宮殿,穿過幾個小院子,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將衣裳換了,將自己頭上的網巾扶正,裝作是個提水的內監。此時的王宮荒廢了許多,漠南王餘威尚存但也傷了大半的元氣,以往僅僅有條的內務也變的有些鬆動。只不過王家軍的勢力是需要注意的!雖然進內院容易了許多,但真要靠進國王的宮域幾乎更難了!
好處也有一點,王允義不會花那麼多人力來守著一個廢王,他很樂意將國王趕到一個宮殿裡,限制他的行動,用有限的兵士更妥善的‘保護’他。而這樣的‘善意’‘苦衷’國王也似乎表示了理解和贊同。
目標就在那裡——漠南王宮主殿‘喀莎嚒迦’。
客葑都混進了汲水的下人開始勞動,這是比‘潔地’更卑賤的活計,來的都是各宮最不受待見的人。大家幹了一天的夥,都極累了,哪有人會關心多了一個人,少了一個人。
水一趟趟的被汲起來,送走,太陽也淺淺的偏了西。等夜色濃郁了,這幫人還沒有停歇,他們要等到各位前位的奴才們吃了才能吃,因為又累又餓,不少人慢了起來。一個汲水的奴才趁著夜色離開了,也許是套送水的牛車去了?他身旁的人這麼想,摸著咕咕叫的肚子懶得管這等閒事。
管理燈燭的小侍女中有一位病了,呵呵吭吭的好幾天,在宮裡頭賞了幾位藥吃了也不見好轉。內宮的侍女娘娘不快了,這年頭什麼都缺,指進宮的女兒不缺!這個小丫頭病病哼哼的成什麼樣子?思索著便要把她退了。小女侍知道要是被退了,回了母親那邊主子家是沒有好日子的,又想著自己入宮不容易,難免傷心著急。誰知病還沒等到好轉,那邊侍女娘娘卻不講情面了,允許自己‘抱病’回家幾日。
什麼‘抱病’回家?這一去想再回來就不能了。小侍女記得直抹眼淚。
「別躺著啦!你一個人病懨懨的不夠,還要把我們一屋子都拖累的麼?」晚班將近,許多掌燈的小侍女整頓了衣裳準備出門,一個伶牙俐齒的小丫頭一邊理著袖口一邊冷笑著說:「您是個多貴重的人啊,不是聽說宮裡頭有人幫襯著麼?怎麼一點小病就不靈驗了?」
其他的小侍女聽了都忍不住調笑了起來,這位生病的聽了恨不得立刻就委屈得哭起來,但還是忍了,一個人默默爬起來穿衣裳。
「喲喲!娘娘說了,今晚就不勞您啦!」幾個小丫頭又笑了一同,走了。
生病的小侍女滿心委屈,嚶嚶唉唉的哭著,咳著。一個有些胖的小侍女悄悄走過來:「別急,日後你好了,給我說,我時常在娘娘面前提你,她終會想起你的。」
生病的小侍女握了握胖姑娘的手:「你快些走吧,要遲了是要挨罰的,我沒事。」
等天色真暗了下來,生病的小侍女再也睡不著了,娘娘說的子時,我真要等人來趕才走麼?也罷,也罷!咳嗽了兩聲起身收拾了衣物,推門出來。
天色已經幾近全黑,不過這裡是內宮,哪怕是侍女住的廊房也是亮堂的。這會兒掌燈的小侍女們都輪值去了,以往喧鬧的過道安安靜靜。生病的小侍女蒼白的臉突然鐵青了起來——一塊小發插彆著一封信夾在房門口的燭座下頭。
這!這?
小侍女趕緊拿了,回屋拆開細看——到西苑右門口等我。
等我?定是那位娘娘!小侍女的臉色紅了起來……這位娘娘可是收了我家五十枚銅幣,一隻羔羊啊!她怎能忘了我呢?果然……果然!
小侍女收拾了包裹,挽了,急急的往西苑右門去了。西苑之外就不是內宮了,這個小苑曾是個花園,但因為國王不喜歡便日漸荒廢。小侍女急急的到了西苑右門,果然看見一個奴才長相的在那裡等著。
「是娘娘讓你來的麼?」小侍女緊張著,激動著。
那老奴冷冷的橫了她一眼,做了個跟我走的姿勢。小侍女趕緊捂著嘴跟著,心中只是滿心的歡心。
索爾哈罕坐了許久,終於聽到門外有了一絲動靜,似有一個人微微咳嗽,過了一會兒,沒聽見說話聲,只是傳來‘撲騰’‘撲騰’的幾聲就重回安靜了。
「公主!」客葑都抱著一具年輕女孩的屍體走了進來。
「她是誰?」索爾哈罕站起身。
「是那個掌燈的宮女,」客葑都擦亮了一盞小燈:「這是她的宮牌,殿下要記得,亥時末了,定要出來,我在西苑右門。」
索爾哈罕接過宮牌,匆匆看了那年輕女孩一眼,整頓了頭飾,往內宮去了。
「陛下今日還好麼?」漠南的王后獨居已久,但每日不曾忘記問這麼一句。
「回皇后的話,陛下身體尚好,只是已久不願見人,最近連索家的娘娘也不召見了。」
王后嗯了一聲,坐回佛堂前,將之前誦過的經文又從頭念來。
「陛下叫你們都撤了。」內宮最高總管衝手下的人呵道,除了三餐,這位國王已經不再願意露面了,他迴避所有人,包括所有大臣貴族,也包括所有的女眷和奴才。
呵斥完畢,總管摸了摸鼻子,也走出了漠南王今日就寢的內殿。
漠南王孤獨的坐在軟榻上,聽耳邊的喧囂越走越遠……是啊!你們都給我滾!讓我靜靜的,靜靜地休息!伏在桌上靜息許久,這位正值青年的王者抬起頭,環視他奢侈的宮殿。
「這地方!是鳥籠!混蛋,誰來救救我!」寂靜許久,他咆哮了,就像昨晚一樣。
「陛下?」
嗯?「誰?」國王警覺的抬起頭,宮幔的一角走出一個人,她衝自己微微一笑。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