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建康六年

陸盛鐸的小宅子也不是獨有的,他和所有的城防管事共用一個府衙。於是脫險之後也不敢怠慢,偷偷領著魏池進了自己的獨院。

陸盛鐸擰了擰自己微溼的棉袍,脫了下來:「你也脫了。」

魏池趕緊照辦,陸盛鐸接過魏池遞過來的土布衣裳,並著自己的一套揉了,挑開暖爐門扔了進去。暖爐有煙囪,但還是嗆了口青煙出來,噴了陸盛鐸一身。等陸盛鐸換好了衣裳,魏池抱著膀子問:「我呢?」

陸盛鐸看魏池得瑟的樣子,忍不住翹了翹嘴角,扔了一件儒袍過來:「穿回去之後記得燒了。」

儒袍是溜肩的,隨意一看看不出不合身,只是袖子長了一些,陸盛鐸叫魏池過來,拿了剪刀把袖子裁了一節,又穿了針線滾邊子。魏池有些驚訝的看著陸盛鐸熟練的針線活路,不知該不該恭維幾句。

「那些人怎麼辦?」魏池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進了錦衣衛的手心,想著就讓人牙軟。

「那些人本就是要被捉走的。」

「確實是燕王的人?」

「是。」

「……」魏池沉默了片刻:「為什麼?」

「沈揚定是拿到了什麼確切的訊息才敢在漠南這麼猖狂的行事,我們想要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所以那些枝末就要捨去了。」

「……」十一條人命,魏池又沉默了片刻:「這麼說今天是有意引我上鉤?你早有所料?」

陸盛鐸抬頭看了魏池一眼:「我早有所料?是你運氣好罷。」

魏池感到背後一寒:「……你趕到得很及時,我幾乎都要去了。」

「我們的點子,有三個都露了,我想起你的時候時間已經不多了,索性我從離你那裡最近的一個點子開始找起,沒用多少時間就找到了。」

魏池哦了一聲:「看來果然是運氣。」

「也不全是,」陸盛鐸咬斷了線頭,示意魏池伸另一隻手過來:「在沈揚眼裡,你也許就是個笨蛋,他定會給你一個最簡單易找的地點。我去一找,果然。」

魏池也覺得自己果然是個笨蛋:「多謝陸大人出手相救。」

「你誤會了,」陸盛鐸頭也不曾抬:「像你這樣的,幾乎還是個孩子,進了詔獄就如同羊入虎口,讓你說出沈揚想要的話何等容易?你是朝廷命官,說的話是管用的。哼,要不然你以為他何必花這麼大心思來抓你?」

陸盛鐸感到魏池的手顫抖了一下:「所以我才冒死來救你,你要記著,這種事情你不懂也不會,不是你該做的,莫要再逞強。」

魏池點了點頭,陸盛鐸滾好了邊子,收拾著針線:「你是怎麼知道那個點子的?」

魏池細細把自己的經歷說了,又把那張小紙條摸出來給陸盛鐸看。陸盛鐸摸了看了,聞了聞,扔到爐子裡:「你也不想想,燕王怎麼可能派你做這種事情?」

「我以為事關緊急找不到人了。」魏池實話實說:「當時也慌了神,沒細想。」

「如果真是我們的人,怎會來查你的偏好習慣?只有釣你的人才會把你查得這麼仔細!你是個心思細密的人,謹慎也不是全沒有,但是要記著,只有臨危不亂才能應全萬變。你今天慌了神,差點丟了命!」

魏池越想越覺得沈揚是個厲害的人:「我們當時怎麼不跑?那巷子四通八達的,躲也沒地方躲。」

「我來的時候,先把四周探了探,那一窩子伏兵藏在西巷,所以我想你定是不會在那一處,到你這邊的路上,還看見了不少換了衣裳的暗探,我們那時候跑出來,哼,就你這模樣,定會被抓個正著。」

怪不得抓人的時候故意把動靜弄得那樣大,既然引不出自己就用嚇的,等自己慌慌張張往回跑的時候再來個甕中捉鱉。看來沈揚真是細細的調研了自己,自己的每一步都被料到了,還很準。

如果不是陸盛鐸,現在自己已經在錦衣衛府上喝茶了。

陸盛鐸拿過一把傘遞給魏池:「速速回去,把衣服換下就燒了,沈揚要抓你是志在必得,他很快就會派人去湖塔雅司。你房中有茉莉籽?」

魏池點點頭:「你回去收拾好了,就磨茉莉籽,他問你何時出的門,你照實說,去處你就說‘河蚌街’的香料鋪,去買‘桉七粒’,可惜那鋪子關了門。明白了麼?」

送走了魏池,陸盛鐸坐在案邊眉頭緊鎖——戴桐琒,字凝霜,秀才。這次他為何要告知魏池漠南的一併事宜,且還要引他去見‘伢爺’?燕王知道這件事麼?

想了一會兒,把那已經取出的銅製頭釵又丟回了抽屜,命老馬進來,吩咐說這抱病的事情還要再抱幾日。

魏池急急的往回趕,路過河蚌街的時候看了看那家香料鋪,果然是關著的,又想到茉莉籽和桉七粒,這都是制男子香的底料,是可以互用的,只是前者略比後者掉價些就是了。陸盛鐸果然是個厲害的人!

馮右安和自己兄弟們碰了頭,聽聞大家都空手而歸,忍不住驚出了冷汗,趕緊找覃遊知覆命。覃遊知大怒!扶額之後罵咧了幾句。馮右安擦了臉上的冷汗不知所措。

覃遊知說了句你在這裡等著,就急急的去找沈揚。

「沈大人,看來這條魚還不好抓!必須到王允義府上一遊了!」

沈揚聽了回報,心中不快:「沒想到到手的鴨子都能飛!」

「不過……」沈揚又一想:「冒這樣的險,值得麼?」王允義絕對不是好惹的,也是因為對他的忌憚,自己一方才不敢派人進入王家軍宅院附近跟蹤魏池。沒想到這短短的一段路經讓魏池跑了!?還要去他府上拿人麼?王允義會不會不給這個面子。

覃遊知心想,很有可能,不過他還是說:「馮右安這個不中用的說,他後頭才想起來,在有個岔巷口,他看到了個草料車子,車上坐著兩個人,一箇中年漢子不曾有什麼特色,他身後似乎還有個少年!沒看到臉面,只是膚色很白!更何況那是近傍晚的時候!哪會有哪家人等著送草料?又下著雨,坐在那兒是要做什麼?」

漠南人膚色偏銅色,沈揚精神一震:「看來冒一次險也無妨!」

覃遊知親自帶了人,拿了沈揚的文書來湖塔雅司。湖塔雅司的人才吃完了晚飯,正在閒溜達著串門消食,看到一幫錦衣衛進來都有些驚訝。這裡頭最小的官就是五品,也就是說,這裡都是大員,絕大多數都比覃遊知大。

覃遊知感覺很有壓力,他儘量親切的笑了一下,把手中的文書遞給了王允義的書記官。書記官看了,知道是駁回不了的,只是不明白魏大人怎麼就招惹到這群人了,擔心不忍之餘又覺得荒唐,想看看這群人要在從不拉黨結群的魏大人那裡刨出什麼。

覃遊知就這麼在魏池的房間裡坐下了,他進來的時候,魏池正拍著手,手邊是一包薰香末子,才做好的樣子。

「魏大人!」覃遊只皮面笑了一下。

魏池有些震驚:「這位大人這是……?」

「在下是錦衣衛監督——覃遊知。」說完亮了亮軍牌:「今天下午時分,都城出了些亂子,聽說大人那時候正在附近,特此前來詢問,叨擾了。」

魏池坐了:「下午時分?」

「酉時!」

魏池想了想,指著桌案:「我去了趟街上,想買些香料。」

「哦……」覃遊知把玩著手上的茶杯:「大人買了些什麼?」

魏池笑了:「不巧!我還想著這天氣溼著正好制些薰香,誰知竟然關了門,沒買到。」

覃遊知說「大人倒是好興致,路上可曾聽到什麼動靜?」

「這?」魏池露出不明白的表情。

覃遊知冷笑了一聲:「下午時候大人可不止出了一趟門啊!之前那趟就沒遇上過什麼人麼?」

魏池不經意間臉色略白了白:「去散了趟心……我有這個習慣……」

魏池裝作慢悠悠的樣子,想對策,正在心慌意亂的時候,院門吱呀一聲響了。

所幸,果真如覃遊知所料,這座宅邸裡頭住滿了惹不起的人。不過來者並不是王允義,而是耿祝邱。這個人很護短!覃遊知心中暗道不好。

耿祝邱威嚴的瞥了覃遊知一眼:「沈大人派你來的?」

覃遊知當然不能回答是:「下官查辦些案子,遇到些蹊蹺事,於是前來問問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