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王允義的苦惱從沈揚一行人離開京城就開始滋生,等他們跋涉萬里來到烏蘭察布的時候,這種苦惱已經達到頂峰。皇上依舊保持著對王家、耿家等舊勢力的偏見與顧忌,他的近臣沈指揮使將這種訊息無微不至的滲透到王允義的每一天裡。
為了配合這位年輕大員的行動,王允義不得不按耐著性子與他周旋。這位比皇上大三歲,伴隨皇上度過最艱難的青春的男人的確適合做錦衣衛,他那捉摸不透又帶著強烈懷疑氣息的眼神攪得王允義睡不好覺吃不下飯。當年王家最大的失算便是先帝的皇后——王氏——王允義的長姐力挺皇叔陳禧,行事之間沒少給皇上添麻煩。如今的皇上沒有王家的血脈,卻隱忍著娶了王家的女兒為妻,弄得王家進不敢進、退不敢退,官當得越發窩囊了!如今戰事當前,皇上雖然委以重任,但依舊放不下心裡的疙瘩,派了個如此親信前來調研。王允義的苦水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實則不是偶然,王家的世仇近些日子也極度不安分了起來。袂林出身世家,官場戰場熬了七十年有餘,不說是妖精也算個半妖了。前些日子小公主折騰得不輕,他不動聲色,如今偷著沈揚的空子,開始暗中和自己較上了勁。
從沈揚來烏蘭察布的那天開始,王允義不得不默默的撤回了自己的所有暗哨,沈指揮使所愛好的就是捕風捉影,被他撞見了什麼不是恰巧給他吃個‘自不小心’?袂林也許瞧上了時機,作對不說,暗中也開始行動著要牽線搭橋了。
「你說他們要怎樣?」王允義有些憔悴,問同樣憔悴的杜琪煥。
杜琪煥也失眠多日,張嘴一股餿餿的口味:「依照他們和漠南王室的交情,本該力保才對。」
王允義笑了一聲:「你的意思是他有野心也不是不可能?」
杜琪煥點了點頭:「雖然在我們的人能拿到確切資訊之前不敢斷定,但我預感是這個方向。」
王允義沉思片刻:「這次我倒不這麼認為,我想至少此刻他是不會這麼想的。」
「那他會去找那位公主?」
「我就是擔心他們聯手,你看那個女人年齡雖然不大,胸懷卻不小,更何況她是嫡系,被封做女王也不難。」
「袂林要冒著廢帝的風險?」
「難說難說……」
「哎呦喂啊!將軍,在這麼提心吊膽的瞎猜下去,下官可受不了了。」杜琪煥哈切著抱怨:「沈大人來了十天多了,還沒折騰夠麼?」
「沈大人二十有七,年紀不算太輕,胸懷卻不如那個十七歲的女娃娃,」王允義揉著額頭:「他不撈點什麼邀功的東西是不會回去的。」
杜琪煥嘆氣:「可是我們沒什麼給他撈的。」
「如果我冒然派人暗探袂林一家,可能他就有的撈了。」王允義更深的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最恨的就是言官,第二的是錦衣衛。」杜琪煥牙縫裡頭憋出一句話。
「即便如此,我也要派……」王允義拿了一張名單出來:「讓這最老練的幾個回去,我們不能再瞎猜了。」
杜琪煥接過名單,上頭只有三個名字:「被逮到會被扣什麼罪名?」
「不過是通敵叛國……」王允義黯然閉了眼睛:「但這一切不能和戰局成敗相提並論,你不要擔心,放手去做!」
杜琪煥苦笑了一聲,而後說:「他們瘋瘋癲癲的滿城竄著,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我想,也許不光是要找我們的人。」
「其他的我們管不了了,他們要……就拿去。」
王允義自小深的父輩抗擊北蠻的要領,對漠南的官場人情更是研究得透徹,相較而言,京城出身的錦衣衛們生分外行了許多。除了緊緊地盯著王家軍以外,城防是明緊暗空。當然,沈揚並不在意自己的到來讓烏蘭察布的百姓的恐懼增加了多少,也不擔心自己給王允義耽擱了多少軍務。
基於此,賀沢妠娜心情舒暢。
她終於說服了丈夫,得以拜會袂林的夫人。這位夫人並不是什麼尋常的貴婦,她陪伴袂林征戰沙場數十年,如果能夠說服她,那麼前幾日不經意得到的暗報就能知道真假,且在這場浩劫之中,妜釋封岈家就能輕鬆博得最大的彩頭。既然這幾日王允義和長公主都不順心,那麼不妨放開膽子選在今日。
果不其然,錦衣衛的盤查對自己一行並不關心,他們絲毫不瞭解漠南貴族們的家室能夠起到如何翻雲覆雨的作用,他們以為自己和中原的那些貴婦一樣,只能品茶賞花。
當賀沢妠娜在袂林府上飲茶的時候,王允義最得力的三位暗哨才剛剛接到指令,最快也要等到明日早晨才能重新潛入袂林府上。有時候,某些事,一生一世都等得,而另一些,錯過了此刻就萬劫不復。
袂林夫人熱情的接待了賀沢妠娜,她深知這位女性見識不俗,也預見三家名門聯手之日不會太遠,這位貴婦的造訪讓她聞到了一絲回暖的氣息,如果妜釋封岈家能帶頭釋出善意,那察罕一家就沒有觀望的理由了,最終,漠南會萬心歸一,這才是上善。
賀沢妠娜了幾句,進入了正題:「我家老爺多日不曾來拜訪了,不知袂林老爺近日可好?」
「老頭子的身子骨,您也是知道的,能吃能睡想讓他病一病消停一下都不能,想不好都難。」
賀沢妠娜掩面笑了:「夫人您還是這麼風趣。我家老爺時常問起呢,說起小時候和您家老爺的那些趣事,懷念得很。」
袂林夫人嘆了一口氣:「可惜物是人非,別的不說,就說風光無限的三大家族,今日也要看王允義的臉色行事了。」
賀沢妠娜飲了一口茶:「王將軍的臉色不好看,長公主的也不好琢磨啊……」
袂林夫人心中暗暗一驚,面上卻是不露聲色:「長公主曾對我家老爺說過,漠南之難在於王命難命,請我家老爺莫要在意先王的一些言行,忠心服侍新陛下才是。」
手握重兵的袂林家族在前漠南王晚年的時候遭遇了意外的冷遇,新王登基之後,是索爾哈罕代表王室和袂林家族重歸於好的。袂林夫人前日聽說賀沢妠娜與長公主交好,正在讚歎這公主年紀輕卻有手段,將這家常年做壁上觀的牆頭草拉攏了過來,沒想到這賀沢妠娜似乎並不與她同心。驚訝之餘擔心是賀沢妠娜有意試探,自己也不防丟擲句話來表表決心。
可惜袂林夫人並不知王允義在長公主的大計中插入瞭如何陰狠的一腳,雖說不至於壞了長公主的全盤卻也讓這結盟結得不情不願。賀沢妠娜在這廂聽了這話心中也是一驚,沒料到這袂林家竟然起了維護長公主的意思。在漠南,擁立新王比中原容易,像索爾哈罕這樣嫡出的孩子被擁也是名正言順的。
難道袂林家是起了棄王的念頭?
袂林夫人看賀沢妠娜不動聲色便拈了一塊糕點入口:「陛下今日……受了不少苦,那天會場上看他……瘦了。」
賀沢妠娜聽袂林夫人轉了風向,心中一喜:「陛下為救國民捨得以身犯險,哎,我等做臣子的好不忍心啊!」
為什麼袂林家會遭受冷遇,這□只有漠南王室和袂林家族最為清楚。察罕家族也是軍功顯赫,重權在握,為何他們能夠得以親近王室,甚至出了王妃?
因為他們不曾有袂林家的野心,這野心比齊國的更可怕,更難纏。
袂林夫人明白了賀沢妠娜的意思,但覺得這不像是她家老爺一貫的作風,疑慮之後便擔心起是這婦人在自作主張。
「我家大子最近忙起來了,也瘦了不少,不知現如今是怎樣排程的,竟把禁衛輪班的事交給他來批示,這可不是個好差事,夜裡時常要出去,我正想尋個方子給他補一補呢。」賀沢妠娜憂愁的模樣。
袂林夫人忍不住臉色一變,思索了片刻,笑了:「妜釋封岈家最是尊貴會養生的,這問題倒該我問問夫人您呢,您到反求起我來了。」
賀沢妠娜也笑:「看您誇的!夫人這是笑我家不做正事吧?一天到晚只知道弄些養生之道。我那大子還好,三子這麼大了還是個胡鬧的!他父親把他塞到書院調養性子,可您看著那孩子長大的,知道他的性子。呵呵,他哪是什麼文雅的人?讀書就是胡亂攪和,興許到了戰場上還是條好漢。」
袂林夫人品出了賀沢妠娜的意思,心中忍不住暗喜:「那個孩子我是很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