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祝邱冷笑一聲:「你查案子要問我的參領?」
覃遊知當然也不能回答是:「魏大人今次可能恰巧看到了什麼,所以……咳,這也是公事,下官料想魏大人也不會在意。」
魏池心想我狗屁才不在意,但更不能回答是:「覃大人是這麼說的。」
耿祝邱也不看覃遊知,掉頭過來問魏池:「下午都去了哪裡?」
「去了趟河蚌街,本想要去買些桉七粒,可惜那鋪子關門了,想著這些日子秋蚊蟲有些厲害,回來後就用茉莉籽替著做些香,再後頭就沒出門了。」魏池趕緊說。
「覃大人說的那些蹊蹺事你可看到了什麼沒有?」耿祝邱接著問。
「這……」魏池面露疑惑:「不知覃大人所說的蹊蹺是……何類事情。」
覃遊知心中苦笑,總不能說這蹊蹺就是燕王的蹊蹺吧,而且剛才耿祝邱也說了——‘我的參領’——在他面前還能問出些什麼?又看魏池蹬鼻子上臉的架勢,知道這兩位是搭著手和自己扛上了。
不過,既然是錦衣衛,這樣的事情遇上得也不算少,覃遊知陰險的一笑:「既然如此,請魏大人行個方便,將那香料拿給本官,本官回去也好覆命。」
不等魏池搭話,耿祝邱走上前包了那紙包往覃遊知的副官懷裡一塞:「天色也晚了,覃大人,我們軍務也不清閒,半個時辰之後就要開夜會了。」
覃遊知又一笑:「那就不敢耽擱了……不過,」覃遊知轉頭對魏池說:「既然魏大人無空,那還請您的副官和本官走一趟!」
陳虎嚇得一愣,魏池也一愣,末了還是耿祝邱發了話,不過,他說:「陳虎就跟著去吧!不過這宅子的人早晨都是要晨禮的,覃大人可別讓他錯過了卯時!」
陳虎何樣的小人物,哪料得到會有錦衣衛招待他的一天,腿有些軟,看到魏池說話算不了數,外加耿將軍也發話了,知道不走不行。但又想,自家大人何等清白的人?才入兵部半年不到哪能有什麼?這些人不過是捏軟柿子罷了。又膽大了些,衝魏池點了點頭,又對耿祝邱供了拱手,跟著覃遊知走了。
耿祝邱也沒有多留,多說,踏著覃遊知的後腳也走了。
魏池退回椅子上坐了,屋子空蕩蕩的,迴響著越來越大的雨聲。
漠南的秋雨冷得刺骨,每一滴都像是鋼針敲在肉上。過了夏末,一切的祭典和節日都不再選在廣場舉行,大家更樂意蜷在家裡喝著漠南的土製酒唱歌慶祝。而草原上那些牧民則要艱辛許多,在草料不足的情況下被迫頂著冷雨遷徙牧羊。漠南從短暫的歡愉中迴歸忍耐和沉默。
天色淺晚,辯書房愈發的昏暗起來,一個高瘦的‘先生’看房裡的人不多了,便搓了搓手往一位眉目清正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良奈勒,你今晚又不回去麼?」
良奈勒擺了擺手:「還要下雨,不回去了。」
高瘦的‘先生’哦了一聲,獨自點了羊角燈走了。雨聲果然又大了起來,所剩不多的人也逐一收拾離開了。最後,屋內只剩下了一盞燈,良奈勒往手心呵了一口氣,站起來,收拾了紙筆,吩咐侍書的少年進來。
「把門鎖了吧。」
‘侍書’是由學生輪值的,這學生看良奈勒久留不走,心中正有些厭煩,聽了此令,高興得很,收拾了鑰匙就要來鎖門。良奈勒看他急急的模樣,也沒有責備,點了一盞羊角燈往後院的門廊走去。
「把我那房間的鑰匙給我。」良奈勒敲了門廊的門。
守門的老人昏昏的裹了衣服出來,看了良奈勒一眼:「先生今日不回去歇息?」
良奈勒點了點頭,接過鑰匙往裡頭去了。後院為先生們準備了小室,因為房間簡陋狹小,午休的多,過夜的少。今天天氣又轉寒,整個後院靜悄悄的,只有幾點燭光。良奈勒進了自己的門,拿了水座在爐子上燒著,爐火映得斑駁的牆壁紅彤彤的,稍稍驅趕了些寒氣。良奈勒沏茶喝了一杯,聽院外的梆子聲敲過了十下,滅了爐子,披了件披風又出了門。
後院不止廊門這一道門,不領鑰匙是不必走那條道的。這也是沒必要,這裡盡是些書,再老實的賊也不會來,多添道鎖也是平添個消費。良奈勒誰也沒驚動,往西邊去了。西苑是個花園,住著有官階的人物,雖說這裡頭的官都只有虛名,但薪資畢竟在,住宅好了許多。良奈勒在一個獨院門口停了下來,沒有敲,徑直從懷中摸了鑰匙開了門,進去之後復又鎖了。
「馮叔叔!」良奈勒輕輕拍了拍房門。
房裡頭亮起了豆大一點光,一個老人出來開了門,將良奈勒讓了進去:「進來吧。」
老人姓馮,中原人士,太監,沒有鬍子。安頓了良奈勒坐了,捧了一壺熱茶遞給他:「你自己喝著。」
良奈勒喝了一口,放在桌上:「這麼晚了,抱歉。」
老頭笑了:「你這孩子,淨說些客氣的話。」
良奈勒也笑了一笑,復又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將索爾哈罕與他講的說給了老者聽。
老者聽了,長嘆了一口氣:「我勸你……莫要犯險。」
「為何?」良奈勒後背一挺:「難道叔叔和我不就是在等這一刻麼?」
老者指了指自己:「你母親的事情,有我來給個善終,你只管暢快的活著。」
良奈勒有些激動:「叔叔!這麼多年了,我不再是個孩子了。」
「是了,」老者點了煙鍋,吸了一口:「只是我給你講,你那個大哥,不是個好惹得,那次你冒然給長公主送信,他便有所覺察,後頭的行事無一不在試探你,你想想,畢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你能躲得過他的耳目麼?我一個老頭子,癟癟屈屈活了幾十載,為了這個事情,縱使不得善終也無妨,你……便不值得了。」
「話不是這樣說的……」
「你母親離世時,你不過十一歲,懂什麼?她又和你共處的少……有些話說著難聽,咳,不過,你不必為了些虛名毀了自己一生的幸福。你家雖然冷待你,但終究門面在的,你和順些也不難出頭。你瞧這書院裡頭,多少不如你的人?你何必呢?」馮先生頓了頓:「你母親是個和藹隨和的人,能忍著能讓著……但我想,這終究是為了你能好好活著,你為了報仇拼上性命不顧,豈不是辜負了她的初衷。」
「我也知道,母親忍著,讓著,能撐著,也為了馮叔叔您。」
馮先生將煙鍋敲了敲,想起了那位小自己兩輪的女子,想起了那一場有些落魄的相遇……至此,他也許有了個親人,不過最終也又苦又澀的離去了。她的‘家人’草草收拾了她的後世,草草的待她的幼子,欺負的就是這孤苦伶仃四個字。然,她還有個親人,卑微卻默默立誓,要以一己之力為她討還一個公道。
「我老了,活不了許多年的,少幾日多幾日何必計較。只是你要聽我的話,莫要摻合進來。長公主話是那樣說,但她保不了你的。你莫要看她多重視你……她是活在人端兒的人,到該舍你的時候,自然會放手舍你。你還是穩穩當當的弄些正當營生……好些。」
「我不能放下她不管……」
馮先生一愣:「……這可是要……」
「您不是也放不下我母親麼?……要是真能放得下您此時會過得好些吧。」良奈勒苦笑:「且我相信,漠南有她,百姓會過得更好些,而我母親那樣的女子,也不必過那樣辛酸的一生。」
「她叫我莫要怨恨家人,當年覺得氣憤……現在卻真的不恨了,不值得恨……這不是私仇,是公憤!為我的母親,為她……也更為一份志向!我誓死不屈!。」良奈勒握緊了拳頭。
馮先生搖搖頭:「你怎麼一點也不像你母親?勸都勸不得!」
良奈勒杵了下顎:「除了方才求叔叔的事情以外,還請叔叔將那藥丸給我一粒。」
馮先生看他意決,很無奈:「……何必!?」
良奈勒笑了:「也不過是有恃無恐,我想這事也不像我們想的那般的壞,只要我行事小心些,也還是平安的!長公主也專程安排的了接應,叔叔也莫要太擔心……更何況,這藥又不是第一次找您要,您說呢?」
馮先生信得過索爾哈罕,但莫名覺得寒心刺骨,就像幾十年前那一天一樣。
明明就是普通的一日,卻覺得心亂如麻,不到半天的功夫,城破山河亂,流離失所……殘缺含恨到今日。
「……你給我保重!」馮先生鄭重的拍了良奈勒的肩。
錦衣衛的駐地離漠南國家書院只有三條街,這裡邊,同樣的深夜,沈揚拍著覃遊知的肩膀互道無奈。
「審了這麼久,咳,看來這個人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哎,又不敢上刑,到了卯時,還得老實的把人送回去。」覃遊知聽得懂耿祝邱話中有話,心中很冒火。
「來日方長……」沈揚嘆了口氣:「那魏池本就是順手添彩的,何必那麼在意?燕王看著糊塗,卻是個人精!我料單憑個魏池不見得撂得倒他!具你今次所見,這幾乎還是個小娃娃,燕王費心送他來王允義這裡熬了半年也沒什麼長進,除非他一輩子不回京城……呵,你說呢?」
「王允義這個人真是著實的討厭!此番回去也不能讓他好過!」覃遊知寒寒的一聲。
沈揚一擺手:「你別給我亂來!王允義是事關大局的人,哪容得你給他扣帽子!?你隨口說說也就罷了,敢把這事當兒戲,給我捅了簍子,別怪我不給你面子!」
覃遊知看沈揚冷了臉,知道他不是在玩笑,只好將滿臉不快收拾了起來,無奈的在心中默默策劃起回京的行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