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雨水多得就像是天空漏了一個洞,將雲中的、天上的水都擰了潑下來。吃餘糧、不出門,除了這麼做以外也找不到什麼法子宣洩這個季節特有的鬱悶。
時辰還早,一個半大的小伢仔拎著個燒酒瓶子出了門,要不是家中的老頭不能一頓無酒,他才不會此刻出門呢!跨出了門,地面陰溼,天卻晴了一半。往東瞧,紅暈在雲彩的邊沿勻染,西邊的沉沉烏雲也被這點紅潤襯出了點生機。小伢仔縮著脖子,笑嘻嘻的把酒瓶遞給沽酒的掌櫃:「叔叔你看,東邊有點晴的樣子,天氣似乎要好了呢。」
老掌櫃沽了半斤:「小青頭,你懂什麼?你看是要晴,實則還是雨水!」
「怎麼能?你看日頭都要上來了。」
老掌櫃哈哈的笑了:「日頭有什麼用?雲厚著呢!那雨水不下透徹是不會住的。」
小伢仔接過酒瓶,回頭又瞧了瞧東邊:「叔叔,我倒覺得天會好,明兒就又能出門了呢!那樣好的太陽,怎會擋不住雨水?」
「那就信吧,」老頭兒摸了摸鬍子:「……說不定真有變天的時候呢。」
一老一少正在閒聊,突然一群身披厚甲的兵士壓押著人闖了過來。小伢仔趕緊扭身鑽到鋪子裡。透過大人的胳膊縫,瞧見一個城守模樣的軍官被困著,拿馬拖著走。
「誰?」身邊的夥計也忍不住過來湊熱鬧。
老掌櫃遮著嘴:「那不是守南門的那個珂澤託姆老爺?那可是屈訥家的嫡長少爺!誰敢這麼捆他?」
小伢仔也聽說這家貴族,那是赫赫有名的世家,這個老爺模樣也是很貴氣的,只是現在被捆得狼狽不堪。小伢仔好奇的探頭瞧,不料就是這一探,那年輕男子的目光正與他相對,那樣的眼色他不曾見過——絕然,平靜。小伢仔幾乎忍不住想要‘啊’一聲叫出來。那一隊人馬走得很快,等小伢仔再伸頭出來時,已經走得沒有影子了。而天邊那一幕美麗的雲彩也消失在突然之間,雨點又由小到大敲打在砂石路上。
良奈勒坐在案几後淡淡的笑著,彷彿身旁忙碌的兵士不存在,彷彿面前那個宮廷幕町大老爺不存在。
等彆著匕首,拿著利刃的兵士們將一室能翻騰的翻騰過之後,這個年輕人不失風度的站起來,對這那位久久凝視他的宮廷幕町大老爺說:「兄長為何不捆我?」
寧延勒依舊深深注視著他:「……原來那細作真的是你……真是可笑啊,是你害得家裡失掉宮內的權時?是你害得父親母親苦苦周旋於各大貴族之間?是你害得三弟險些喪命?」
良奈勒抱了手,笑笑的說:「……此時此刻,兄長還何必問?」
寧延勒走上前,盯著良奈勒的雙眼——這個弟弟,懦弱又不大氣,他一直是這樣想的,這是個多麼卑微的小孩啊!連正眼都不敢瞧父兄!不過是個尋口富貴吃食的人吧。但這一次,他沒有惶恐的低下頭,那種奇特的平靜刺扎著寧延勒的五臟六腑,面對這個完全陌生的弟弟,寧延勒終於移開了視線。
「我們來下一盤棋吧,我記得你小時候和我學過。」寧延勒揮手命兵士們退下,彎腰從一片混亂中撿了個棋盒出來。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良奈勒接過棋盒,撩衣坐下。
「你那一次執黑子,輸了。」寧延勒將黑子遞給良奈勒:「這一次也要黑子?」
良奈勒落下一子:「我輸了麼?」
「你是輸了。」寧延勒落下一子。
屋內寧靜得可怕,但良奈勒知道,這寧靜之後便是屠殺。
「可笑得很,給你說個可笑的事情。」寧延勒突然說:「你知道城南那個城守符令麼?那竟然是長公主的人,沒想到啊,做出這麼大陰謀的竟然是他,我還說那家人是徹頭徹尾的王派呢。」
寧延勒明顯感到對手的手停滯了一下。
寧延勒笑了:「你畢竟是我的弟弟,這個機會我願意給你,只要你願意,那個愚蠢的小夥子會替你上刑場。」
良奈勒沒有回答,只是專注的放下棋子。
「你要用性命去換取那無用的良知麼?不要騙我,你剛才心動了。」寧延勒落子截住了良奈勒的黑子:「那個女人迷惑了你,迷惑了你們,不要當這些上位者說的都是實話。她為你許諾了什麼?連家族都給不了你的東西麼?說實話,要用性命去換的任何東西都是不值得的。幸好你還有一次機會,如果你願意跟我走,在其他人知道之前,你將恢復以前平靜的生活。那個小夥子可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了,可能會鋸成幾百塊。」
良奈勒淡淡的說:「兄長,您再不專心可要失守了。」
「你究竟是怎麼了?」寧延勒的臉皮抽搐了一下:「尊貴又如何?公主又如何?我告訴你,她就是一個女人!和別的女人沒有任何區別!你認為自己愛上她了麼?這是多麼愚蠢的想法!你就跟以前一樣蠢。」
「我沒有愛上任何人。」良奈勒頭都不抬:「……她給我的沒有任何人能夠代替。」
「是那些齊國士大夫的奇怪想法?」寧延勒輕蔑的說:「她不過是想要權勢罷了,用這樣荒謬的言論來說服你,你竟然也信?要不要我現在就拉你上刑場?那些你深愛的,願意為之付出生命的賤民會馬上從他們的院子裡頭湧出來,拍著巴掌像看刨魚一樣,看你被刨成小塊!那些賤民,沒有比他們更卑賤的了!他們沒有受過禮訓,不通曉廉恥,他們只知道種地吃飯,還有自私和賤民特有的小聰明,沒有比他們更懂得博取同情的人了!你看到他們受凍受餓便認為他們是質樸的人麼?你不知道他們的狡猾!如果能夠,他們願意把你撕碎充飢!就像他們經常將自己的兒女拿出來賣一樣!用自己的生命就能給讓卑賤的人高尚起來?你這是徹底的空想!」
寧延勒想再要落子,發現已經是不能夠了。良奈勒輕輕放下最後一子:「你輸了。」
的確是輸了,中盤便輸了。
「十年前那一局,」良奈勒輕輕的摸索著手中的黑子:「你還記得麼?你那時候才入宮中參加教習,許多師傅都誇你聰慧。回來後你邀我一局,讓我執黑子,可惜到後來卻是戰局焦灼,漸落下風。再後來……娘娘手中的小墨猴跳上了棋盤……那一次沒有終盤,今次,我終於與你下完了。」
「把我綁起來吧。」
寧延勒正要出去,一個親兵慌張的跑了進來:「老爺,齊軍的人來了。」寧延勒一驚,回頭看了良奈勒一眼,對親兵說:「捆了看好!沒我的命令不準帶他出來!」
才到書房,迎頭便遇上王允義。
王允義,笑著點了點頭:「以往宴會上見過。」言罷,一行齊兵將書房為了起來。寧延勒有些不安,他知道這個人絕不會以身犯險,他帶來的人自少是自己的十倍以上。
沒有更多的話,王允義坦言:「袂林老爺現在可能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寧延勒掩飾了不安:「勞煩大人去通報了。」
王允義笑了:「不算勞煩,您這樣忙,一定是忙忘了。」
看王允義的模樣,寧延勒也笑了,不過有些不甘心,這一次的頭功竟被王允義假手賣給了袂林!不過也罷了,以後還有用的著他們的地方!
「長公主殿下呢?」王允義故作驚訝。
寧延勒知道王允義這個老狐狸不是善類:「長公主可能遇難了,江湖上有邦邪人,您可能不知道,喜歡下魔。我家的一個家奴發了狂,喏……我追過來將他拿下了。」
王允義喔了一聲,細細品味‘家奴’二字。
一刻鐘後,袂林趕了過來。卻又不止袂林,連察罕的族長也過來了。四個人聚在小書房裡,默默的彼此對峙。
「你們都先下去。」最後,袂林說。王允義也對自己的人揮了揮手。
四個人誰也沒有坐,沉默之後,寧延勒說:「一個家奴中了魔。」
袂林說「……這麼來說,國王也是死於他手?……」
話音未落,柯沃寧犽重重的咳了一聲。
「……公主應該還活著。」柯沃寧犽接著說。
「應該找一找……」王允義接著說。
「我派人……」寧延勒話還沒說完,柯沃寧犽冷笑了一聲:「那個中魔的是您家的家奴?」
看袂林要說話,柯沃寧犽接著說:「是要找,王侄女的生死我自然會上心!」
王允義倒是輕鬆的笑了:「這事情,全靠大家心無隔閡。」
袂林笑看王允義:「王將軍說得極是。那個中魔的家奴就交給禁軍去審,怎樣?」
寧延勒沒有說話,算是默許了。現在也算是和袂林站在一條船上,禁軍裡面他的人最多,自己的人次之,不會黑自己。良奈勒是找出公主的關鍵,如果能夠把握住他,主動就還留在手上。
「現在呢……」王允義等大家都說夠了,攤開了手:「大家的誤會都解開了。這件事情實在是不小,能速速平息下去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