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漠南這時候,連這下兩個月的雨是常見的,」寧苑指了指西邊:「這還真是挺奇怪的。」

禁軍的地牢陰暗潮溼,連獄卒也不願意在裡面久呆。一箇中年獄卒盛了湯飯要給犯人們送去。「嘿!」身邊的一個小夥子忍不住說:「最裡頭的那幾個都是死囚,多一頓少一頓有什麼?早也回去麼。」

中年人搖搖頭,依舊掏了鑰匙開啟了通往地牢最深處的鐵門。

小夥子看著中年人背影偷笑:「是個膽小的,果然怕惹事!」嬉笑了一陣和幾個同伴一同散了。

中年人提著湯罐往每個人的飯碗裡頭潑了些。這些死刑犯脾氣都很壞,吵吵嚷嚷不休,口中的話更是罵得汙穢難聽。不過幹這行聽的也就了,中年人也不作答,只是例行公事。

開啟最裡頭的那扇門,中年人忍不住楞了一下——那個犯人是今天上午才到的,沒想到竟然已經受了這麼重的刑!

也沒多看,獄卒拿了湯,隔著鐵欄往那個飯食盆裡潑了些。聽到響動,那個囚犯緩緩的回過頭。這是一張年輕的臉,也許曾經是英俊的,但此刻已經看不出人樣了。

獄卒吆喝了一聲:「飯食到了!」

出乎意料,那個犯人聽到吆喝,緩緩的爬行過來。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已經完全看不出該有的模樣,所有的手指都腫得發紫,形狀怪異而扭曲,但那個犯人依舊堅持著爬行過來。獄卒有些好奇,想看他要如何。因為一身是傷,犯人每爬片刻都要歇息一陣。最終,爬了很久,那犯人才夠得著自己的食盆。

「多謝。」年輕的死囚平靜的說道。

獄卒顫抖了,他突然很想知道這個年輕人是誰,犯了什麼重罪:「你是誰?犯了什麼罪?」

死囚聽到這句話,把埋在食盆裡的臉抬了起來:「我沒有罪。」

獄卒輕輕的掩上門,蹲了下來:「沒有罪為什麼會進來?你究竟是誰。」

死囚沉默了許久:「……」

獄卒看他身體虛弱,不忍心再問,只是偷偷將地上的食盆捧起來些,方便這個趴在地上的年輕人食用。

「啊!多謝!」死囚再次低下頭喝湯。

「啊!」獄卒突然小聲的叫了一聲。

「怎麼了?」死囚警惕的抬起了頭。

「哦……」獄卒恢復了平靜:「……只是天竟然放晴了,這地牢這麼深,卻還有一絲陽光照進來。」

死囚突然回過頭,把臉朝向地窗的方向——這是最深的地牢,那狹小的窗子只有一半漏在外面。死囚盡全力揚起臉,雖然他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是陽光麼?」他問。

「是的。」獄卒小心地回答。

「你看……」他抬起手指向那裡:「我是為了光明而來的。」

我們是為了光明而來的,為了光明,不惜在黑暗中死去。

這場離奇的兇案就這樣草草的落下帷幕,漠南的百姓知道的是,國王殿下死了,更糟的是庇佑漠南的長公主也失蹤了。盛傳長公主也遇了難,不過百姓們更願意相信她還活著。

也就是不足十天的功夫,索爾哈罕列出的這道難題讓各方勢力動透了腦筋傷透了心。王允義給兵部寫了信,給內閣寫了信,給皇上本人也來了一封。信送到的時候,沈揚才述職不久。‘太平’,沈大人是這麼說的。看到這些信件,沈揚嘆息了,皇上陰沉著臉,拍了桌子。

兵部和內閣吵了起來,一日之後,皇上力排眾議,繼續給王允義放權。

「這樣一來,他就是三邊總督了。」只有沈揚在的時候,皇上捂著額頭嘀咕了一聲。

沈揚聞到了一股殺意,但此時此刻的沈楊再也說不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話,他知道惟有沉默才能讓皇上堅持這個正確的決定。

又過了一天,內閣收到一封來自王允義的血書。言官們徹底坐不住了,紛紛跳起來罵王允義脅迫朝廷。但皇上卻終於在詔旨上蓋了章。

馬兒不停蹄的傳遞了五日,一封兵令到了王允義手上,比他想的更好,皇上和內閣直接撤回了大部分監軍。王允義將文書給杜棋煥看。

「毫無退路,但求一勝?」

「毫無退路!但求一勝!」

王允義在這廂‘磨刀’的功夫,袂林在那廂也沒閒著。經歷了短暫的錯愕之後,這隻老狐狸敏銳的嗅到了腥味兒——他等了一生的那個機會也許到了,肉就在嘴邊,即使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與那黃雀好好搏鬥一番也十分值得。事實上,袂林對長公主的心思十分清楚,她是先王最寵愛的子女,其心不會有二,當年先王搏自己不倒,那小姑娘不可能就把那事當故事聽過就忘。後來的示好隱忍不過是緩兵之計,如果給她個機會,她怎麼可能不除掉自己?自齊兵入城以來,她無時無刻不揪著機會挑撥王允義和自己,不過王允義又哪裡是個非凡的人呢?把氣忍得比誰都深。如今長公主捨得都城出逃,這地方也算是群龍無首了。三方博弈只剩兩者,就算自己不動,王允義也會出手。

更何況,自己憑什麼不動呢?那王允義帶兵深入敵後,後備不足,誰又說清哪個是螳螂,哪個是黃雀?

當天夜裡,袂林就馬不停蹄的親自拜訪了柯沃寧犽,這個與漠南王室纏得最近的家族最後終於鬆了口,說只要袂林擁立沃拖雷便願意徵調察罕家族所有的兵力聽起遣派。

那場被精心策劃出來的迷霧消散了,各方的勢力積極的調動起來,誰更夠更快的進入狀態,誰就是這場戰鬥的獲勝者。

這片草原將見證勝者得生,敗者滅亡。

被扔在書院好幾個月的兀穆吉被他大哥放了出來,大哥沒有像往常一樣訓話,只是把一封委任書遞到了他手上:「從明日起,你就是禁軍騎兵總衛。」

禁軍是妜釋封岈家族唯一算得上擁有實權的地方,這也是大哥入宮之後才爭取到的半壁席位。禁軍騎兵總衛!袂林竟然同意將禁軍所有最優良的部隊交給妜釋封岈家族!而大哥竟然將這份無上的榮耀交到自己這個總被家族質疑的手裡。

就是昨天,自己還在為家人的難以掩飾的失望而苦惱……

看到兀穆吉憂喜交加,寧延勒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你知道麼?良奈勒死了……還有,害你的人就是他。」

兀穆吉的腦子有點亂:「什麼?為什麼?」

寧延勒抬頭看向自己這個不通事世的弟弟:「……因為他從沒當自己是我們家的人,他是長公主的內細。」

寧延勒看到兀穆吉手足無措的樣子,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這個早就長得比他高大的弟弟:「禁軍是我唯一能為家族爭取到的東西,但是現在只有你才能把他變成真正的力量,我相信你帶兵打仗的實力,家族的安危就在你肩上了。」

兀穆吉努力回憶腦海中的良奈勒,可惜他的印象太模糊了,就像是一句話都不曾交談過。最後他停止了這種無意義的努力,抬頭看向其實同樣陌生的大哥:「大哥的意思是,我是禁軍總衛了?」

寧延勒點點頭:「午後就到宮裡領牌。」

「好!」寧延勒聽到了這個簡單直白的回答。

將身份轉化成一命殺人的‘兵器’,魏池用了幾乎整整一年,這此間,她內心動搖了許多次,失眠了許多次。但有些人卻只要眨眼的功夫。兀穆吉,一個只知走狗遛馬的紈絝子弟撇開了一切政治疑雲,家族紛擾,他抓住了這件事情的關鍵——禁軍總衛。

說完那個好字,兀穆吉將一切思緒專注到‘禁軍總衛’這件事情上來。

領兵打仗這個事情,有些人一輩子都沒學會,或者沒學好。有些人卻是天才,馳騁於戰場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