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兩人一路無言,到了諳達黎訥宮門前的廣場,索爾哈罕停了步子,回首接過魏池手上的盒子。魏池知道,這意思就是要散了,遂點了點頭,側身從她身邊走過。
「等等!」
「啊?」四周人不多,但也有幾個,魏池驚訝之餘回過了頭。
「你……今天高興麼?」
魏池恢復了神色,極開心的笑了:「高興。」
說罷,魏池抬手微微揮了揮,轉身往山下走去。索爾哈罕看著她的背影,有些難捨的滋味,卻不知是難捨這個日子,又或者這個人,再或者是此刻的情誼。抬眼看著天空壯麗的晚霞——這裡有漠南最美的天空。璀璨的雲彩邊緣浮著兩隻盤旋的雄鷹,陽光高遠得彷彿來自天邊。只覺得這樣浩瀚的蒼穹,這樣穩固的建架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撼動的。但,自己竟想要觸動這神之領域。且,尚有一個人信她能夠……
即便不能,也該欣慰了。
魏池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天色已暗,窗旁的陳虎愁眉苦臉的那這本書瞅著,連魏池進屋也沒察覺到。
「喂!如何了?」魏池自己倒了一杯清水來喝。
「呵!」陳虎嚇了一跳,看是魏池,又軟了脊樑,癱倒椅背上:「……背不下來。」
魏池一笑,走上前去,接過書看了看:「這樣罷,如果背不下來,你就高聲的讀一晚,我今天睡裡面,你就在屋外讀,我聽著。」
陳虎是個老實人,一聽不用背了,很樂呵,拿了書本搖頭晃腦的讀了起來,除了魏池讓他吃飯的時候歇了一會兒,其餘都不帶喘氣兒的讀著。魏池給他加了一滿盅的燈油,回屋去睡了。
早晨起來的時候,陳虎趴在桌子上,摟著書,口水滴了一灘。魏池把披在他背上的外衫往上拉了拉,獨自出門拿飯去了。天空和宮殿重複著昨日的美景,大殿的鐘聲從遠處徐徐傳來。
「魏大人,今天準備何時啟程?」身邊的那位僧人問。
「儘早。」昨晚便有人告知魏池,說長公主不與她同行。魏池揣度這其中的意思,只覺得無可奈何,畢竟,就算是王將軍也沒能耐禁錮她的行程,更何況自己?此次出行,也全是索爾哈罕的意思,否則本該來的寧大人怎麼沒來?想了一遭,覺得此次先回去也沒什麼失職的地方,反正要走,不如早走,也好回去看看那邊的狀況。
回去的隊伍精簡了許多,魏池看著那幾乘小轎忍不住感慨來時的‘恢宏氣勢’——感情都是索爾哈罕在做派,今兒東家走了,一行人立刻就寒酸了。出山的路上遇上了許多進山敬拜的信徒,有些路段竟然擁堵得頗難走了。魏池緊緊的抓著轎子沿兒,轎簾兒被扯開了個縫,那些衣著破爛的平民們紛紛探過頭來看。那眼神,幾分怨恨,幾分不滿,幾分好奇。領隊的奴才不知是得了哪門子的令,呼呼喳喳的吆喝著,揮著手中的鞭子,想從人群中闢出條路來。無奈此刻正是敬奉的日子,除了魏池一行出山,其餘的人都是入山的方向,一時間擁堵得不像話。有幾個看不慣的年輕人硬了脖子想要過來爭辯,魏池趕緊喝止了那個趾高氣昂的領隊,讓抬軟轎的收了轎子,大家步行出山。
領隊的擠過來衝著魏池點頭哈腰了一陣,又比劃了一番,看意思可能是說‘交給他沒問題’。魏池微微一笑,心想,真是何處都有諂媚的人……並不答理他,只是微拱了一拳,示做是領情了。
如此折騰一番,回城的時候以近夜裡。和城門的齊軍交換了符令,又遣散了那群奴僕,魏池和陳虎面面一覷,有得一種‘繁華散盡’的錯覺。
「魏大人,那公主可真奢侈。」陳虎感慨著,臨走的時候,有僧人送了禮物過來,居然也有他的一份,開啟一看,立刻就樂瘋了。
「嗯,只是啊,那奢侈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魏池想起了索爾哈罕的苦惱,作為長公主的苦惱。
「哦,對了,陳虎,」魏池扭過頭看了陳虎一眼:「香九齡後面是什麼?」
「香九齡,能溫席。孝於親,所當執。融四歲,能讓梨。弟於長,宜先知……」陳虎一愣:「呃?我怎麼好像能背了?」
魏池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背誦,背誦,不誦不讀怎能背的下來?昨天我看你捧著書傻瞅,便哄你讀出聲。才讀了一夜便能背下來,陳虎你也是個讀書的料啊!」
陳虎立刻就感動了,頭腦一熱,也忘了這《三字經》不過是孩童的讀物,只覺得被堂堂探花一誇,有些飄飄然了。小時候在書堂,不是挨罰就是捱罵,人人都笑他腦子笨,不曾有人誇過他。今天這麼一誇,竟覺得胸中有股熱氣在奔湧,想要把天下的書都讀盡才好。
鬥志昂揚的陳虎樂滋滋的鑽進了被窩,可憐旅途顛簸了一整日的魏池回了府上卻依舊不得安寧——杜棋煥早就派了個人在魏池屋前守著,魏大人還沒進門就被令去了西園。
「唉唉唉……」魏池推門而入:「我說杜大人,論怎樣你也不能這麼折騰我啊……」
杜棋煥隨意拿過個杯子給魏池倒了半杯涼水:「你今天早些睡,明天有事,還是大事!」說罷,扔了個本子給魏池。
魏池一邊喝著水,一邊開啟來看,看了幾句,扔了:「我是文官,這事確實不歸我管。」
杜棋煥走過來拍了拍魏池的肩:「說得有理,說得有理……不過,好友我,已經向上頭舉薦了你,幾位監軍都應了。」
魏池嘆了口氣,坐下身來。
「少湖,你就如此甘心繞著兵部的外面忙活?」杜棋煥坐下來勸:「老哥我真心給你說,我覺得,你這次回去了……也很難回翰林院了。」
魏池沉默片刻:「……明年,又是新一輪的會試,不知彩頭又是誰來博得。」
翰林院,是一個充滿妖怪的地方,每隔四年,又有一批新的妖怪要奔進來。放眼全國,每四年才選五十人不到,真是少之又少,但從翰林院的職位分佈來看,每隔四年要進五十人又是何其之多。雖說非翰林不入內閣,但是,能熬到內閣又是何其超乎常人的一種境界?!魏池被派到兵部,就算最後被調回,那也過氣了。
魏池並不是很明白官場的殘酷,只覺得人生路還長,況且自己不過十七,同屆的人最少也比自己大個十餘歲,自己這種折騰,折騰得起。可惜,官場並不優待神童,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能做什麼?純粹就是個門面,就像皇宮門口的石獅子,威武、好看,卻咬不了人。旁觀者清,杜棋煥這樣的老油子,官場混了幾十年,脾氣壞卻沒倒臺,四面八方都有買他帳的人,所想所做的不是魏池這樣的‘青毛小夥’能理解的。
「你,最後也想進內閣吧。」杜棋煥放低了聲音:「老哥我勸你一句,路不是直的,縱觀古往今來的名臣,又有哪一個是拘泥於官位的?更何況,你現在的處境可不妙,就算最後回了翰林院,做個掃尾的,有意思麼?」
「就我這樣子,留在兵部也很難吧?」魏池並非看不起兵部,但翰林院確實比兵部好太多……說實話,真是沒法比。
「看你的心是咋想的。」杜棋煥撓了撓耳朵:「老徐當年也是進士前幾名出身,放下了身段,進了兵部反倒是如魚得水了。事關前途,你要好好想想,別老遠的來了這裡,兵荒馬亂也受了,飢寒交迫也受了,提著腦袋玩兒了一場,啥都沒撈到,滾回去給翰林院看大門,那可沒意思。」
杜棋煥顛了顛手上的冊子:「你也別怕什麼,人生路還長著呢,這次你做為武官出席是顯得你和兵部走得太近,但這天遠地遠的,呵呵,真沒人好參你什麼的。」
魏池看了杜棋煥一眼,心中有些焦慮,她心中根本沒想過要久待兵部。就她這水平,要在這裡混,實在是太胡扯了。出來這一趟,按耿炳文的意思,這就是跑出來洗名聲的,回去了還是該幹啥幹啥。如果最後真留在了兵部,那肯定是虧了——但,照著杜棋煥的意思,回了翰林院才是虧了。
魏池接過名冊,細細看著上面的名字,琢磨了片刻:「呵呵,還真都是些大人物,我去了往哪兒站?」
杜棋煥翻到了頁底,指了指:「你是年輕人,自然是要下場打球……」
魏池與杜棋煥對視了一眼,又昂頭看了看黑乎乎的房梁:「老杜,我謝謝你了,我想,要是我這次沒聽你的,可能就要犯錯誤了。」
漠南的七月充滿了喧囂,遠方的神域鐘聲嗡鳴,都城裡的貴族們也娛樂不斷。有幾個例行的活動是由皇室舉辦的。在這一堆紛紛擾擾的宴會中,有一個活動令所有漠南的年輕男子嚮往,那就是這片土地上久負盛名的‘馬球’大賽。
‘瓦勒’?魏池口中念念叨叨,她確實只是一個看起來像‘年輕男子’的人,內心深處真的很難對這項極度危險的活動產生興趣。入場後,向遠遠的高臺看了一眼——那邊撐著無數奢侈的大陽傘,下面坐滿了貴族女子,喝著茶吃著點心向這邊打量。
徐朗騎馬過來,拿鞭子捅了捅魏池的腰:「看上了哪個女子?都看呆了。」
魏池撇過頭,笑了一下,心想,我是想過去喝茶吃點心,您以為我像您?樂意在這裡吃灰?
「你這馬脾氣還是這麼臭啊!」徐朗駕馬避開了花豹的攻擊,又指了指場外:「你瞧,漠南王今天都來了。」
魏池安撫了花豹,好奇的往場外看。今天所有的男子都是騎著馬的,那位漠南王也不例外,不知這個神秘的國主是個什麼長相,和祁祁格共處了那麼久,無話不談,卻很少聽她談到她的親哥哥。各處的皇上都有相似之處,其實不必遵循長相,只要往那特肅穆的地方找,就一定找得準。當年魏池在御花園受宴,曾溜出去過一會兒,在長廊上閒逛的時候,偷偷往小亭上去過。從高處一看,一目瞭然,不論整個宴會如何的熱鬧,如何的複雜,中心都只有一個,找到那個中心了,中心的中心便是皇上。
今天的中心是漠南王無疑,因為還沒入賽場,從魏池站的地方能勉強看清漠南王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那略略有點薄的上唇和索爾哈罕非常像,但除此之外幾乎找不到什麼共同點,這位年輕男子的眼神憂鬱,氣色也很不好。‘中心’旁邊站著王允義,王允義看到魏池在看他便衝他一笑。魏池在這邊恭敬的點了點頭。
看來,自己能來,王允義很高興。他高興就證明順了他的意思。王允義身邊站的除了上次參加索爾哈罕宴會的那幾張老臉以外,新出現了幾個陌生人。場外的人都穿著官服,陌生人的身份並不難猜——魏池驚訝的發現,一位身著白色飛魚服的人也在其列。是錦衣衛的頭頭?可惜那人一直背對著自己,不知道是哪位惹不起的。
看了這一幫子大官僚,魏池心中忍不住打起小鼓——難道說,自己不在的這幾日,京城來了調令?王將軍想留自己?
魏池在這邊滿腹心思,王允義要是知道他的心思,估計不只不會對他笑,揍他的心情都會有。年輕人,涉世不深,一種人過度天真,覺得沒人會算計他,他以真心待人,人便用真心待他,如耿炳文;另一種人,杯弓蛇影,別人眼睛落了灰皺皺眉毛都要讓他想半天,生害怕就被謀害了,魏池不盡如此,但也離得不遠了。
魏池尋思著自己和燕王的那一絲扯不斷的關係,覺得皇上派個錦衣衛來收拾自己也是合理的。但真相和他想的差了不知有多少個十萬八千里。王允義更冤枉,他雖然很賞識姓魏的,但也不至於為了這個根本不能帶兵打仗的‘小探花’費這麼大的心思設這個局。
小角色魏少湖想得太多了,大角色們根本就不是為這種芝麻小事聚首的,日後發生的事情會讓小角色反省自己的幼稚。
另外,日後發生的事情,也會讓一些大人物捶胸頓足,以頭搶地。
日後的事先按下。此時此刻的魏池心中有了一絲的不快,扯轉馬頭往隊伍裡面走。
徐朗一刻不停的逗弄著花豹:「我說,你今天也要下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