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魏池透過指縫瞧著——索爾哈罕的肩,索爾哈罕的腰,索爾哈罕溼漉漉的小腹。明明和自己無二,但是卻令人心慌。
「唉……」魏池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六歲那年我和老師去了縣城,約莫是要去買些布料燈油吧。走了一日覺得疲累,又是夏季,出了一身的汗。回書院喝了口茶,老師便去歇著了,我一個人在屋簷下吃著涼凍糕玩兒。不知過了多久,柴房叔叔家的侄子跑了過來,邀我一同去後院外頭的湖裡浮水。我懵懵懂懂的就跟著去了。等老師找著我,我已經脫得只剩個小褲頭了。」說到這裡,魏池忍不住一笑:「其實我並不知道我是個女孩兒,我只當是尋常一般的頑皮罷了。被老師拎回去的路上還一心想著如何耍賴頂嘴……咳,老師黑了一張臉,久久不出聲,我只當是要挨板子了……誰知老頭子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話。
‘我不該這麼任著你的性子,你這麼下去……半男不女的……要如何是好?’
後來,我鐵了心要去考秀才,老師讓我跪在他屋前跪了一宿,早晨時分,全書院的生員都來看我這副倒霉相,老師把我拎進屋子,長嘆之後又將那句話賞了我。再後來,我要參加會試了,老師進了我的房看我收拾行李,問我‘這書院就如此容不下你麼?’我那時候正是傲氣得不知所畏的時候,一味的擺出‘不撞南牆’心不死的姿態。呵……那個一天到晚沒正經的老頭兒,突然落了淚,那句聽他說了不知多少次,次次聽起來都很不順耳的話再一次被他撂了出來……現在想來,可能是最後一次了吧。」
索爾哈罕鬆了手,任由魏池又把臉埋了進去。
「以前,我真沒想過,沒想過我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要知道,中功名之前,我除了讀書什麼都不願意想。書院,是我最不喜歡的地方,那些生員,我也不怎麼去交往。其實我就是個板著臉,令人討厭的傢伙。成就大事業管男女什麼事呢?我不是一直都活得很快樂麼?離了書院,來了京城,才明白,其實我從來都沒快樂過,因為我連最淺顯的問題都沒弄明白。有些道理明白晚了,真是……痛苦。」
「魏池……」索爾哈罕輕輕靠在魏池肩膀上:「你現在知道你是女人了麼?」
「不是太清楚吧……總之,我明白我男人不一樣,但彷彿又和女人不一樣。我沒找著和我一樣的人……」
「你和你那些官僚朋友們會摟摟抱抱的麼?」
「怎麼會……」
「那你怎麼敢那麼隨意的摟著我?我想,你還是知道你自己是女人吧?」
「但我也不敢和除了你以外的女人親近啊……總的來說,還是很奇怪的。」
「哦?」索爾哈罕作勢要擰魏池的臉:「你的意思是我也半男不女的?」
「哈哈,你自己對號落座的……不管我的事。」魏池躲著索爾哈罕的手,索爾哈罕看她掙扎,也來了勁兒,不擰不罷休。兩人撲騰了一會兒,到底是魏池力氣大些,反剪了索爾哈罕的手。
看著魏池有些散亂的頭髮,索爾哈罕突然有些失神:「我想,你真的是個女子……並不是個半男不女的人……因為,你長得多好看啊。」
魏池愣了一下,想也沒想:「你也長得很好看。」說完了,覺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我的意思是,能認識你,真是一件幸運的事。有很多沒法說的事情,有很多壓在心頭的疑惑,終於能夠……終於能夠說說了。」
說罷,魏池鬆了手,呆呆的坐在水裡:「當時,被你認了出來,我怎麼就敢那麼暢快的放過你呢?」
索爾哈罕靠著她坐了:「因為我長得漂亮啊。」
「不可能!」魏池很認真:「我當時很嫉妒的!我也想長成你這樣,甜甜的。」
索爾哈罕閉上眼睛笑了:「那姑且就是因為嫉妒吧。」
魏池看著索爾哈罕寧靜的表情,沒有說話。那天,那天,還有那天,她都無法忘記。其實自己很明白,縱然索爾哈罕真要加害於她,她也是下不去殺手的。不為別的,就為那塊心病。自小到大,魏池比誰都明白自己是個冷心腸的人,那種冷可以冷到拋家棄子、遠離師門。和老師嘮閒話的時候有時也問問自己的身世,不為別的,就是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兩個人竟有本事生出自己這麼個鐵石心腸的傢伙。那天遠離故土,要上京了,老師和幾個同屆的生員前來送行。望江亭邊,老師被人群擠得有些蹣跚,大師兄才領了秀才,裹著方頭巾,顫悠悠的護著老爺子胖乎乎的身子。自己匆匆挾了書簍行李跳上了船沿,望了老師一眼——風流老頭鬢角花白了,那眼神頗哀怨,跟自己是去喂狼似的。大師兄是個竹竿身材,左手護著老頭兒,右手領著其他幾個相識的同學,每人眼角都有淚的樣子。自己只是雲淡風輕的笑了一下,又望了遠遠的那個山頭一眼——其實根本是望不見的,只是心裡念想著,師父,若是小山兒此去中了,怕是一生再不能回來給您燒香掃墓了,此別,辭別。比起周遭亢奮的人群,自己只是衝著岸上招了招手,靜靜地看著生活了十餘年的故土,被江水送遠。
旁邊有個販布的小販,看了自己許久,然後說:‘小販我別離親人故土不下二十餘次,卻次次難免心傷落淚。小先生您……可真是……’
真是心冷啊。
摸上心口,裡面是個撲撲跳的東西,冷歸冷,還是跳著。想一想那把匕首,如果真的□了祁祁格的胸口,那會是個什麼樣的狀況?魏池偷瞄了索爾哈罕一眼,在心裡比劃了一下,比劃完就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唉,我說你,」索爾哈罕攀了魏池的胳膊:「怎麼突然就憋屈了一張小臉?中原丫頭,我剛才傷你自尊了?」
「啊……不是。」索爾哈罕的手指比池水略涼,魏池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你還記得我們在馬棚裡頭的事麼?呵呵,出來之後,我真的有些後悔沒有殺了你。」
索爾哈罕不知魏池剛才想了什麼,怎麼就引出了這個不快的話題:「當時,還真沒看出來你起了殺意。」
「嘿嘿,」魏池埋了頭,此時此刻已經有些習慣了赤身裸體,就著舒服的泉水,往下又滑了滑:「我想我是不敢……」
索爾哈罕動了動指尖,碰到了魏池手心裡的薄繭:「你敢的,我也聽說過,你遇上過遊騎兵,你殺過的。」
魏池偏了頭,看了索爾哈罕片刻:「不……我不敢,我不敢想象你身上插了把刀、倒下去、變得冰涼的樣子。不論那把刀是不是我插上去的,我都不敢想。」
索爾哈罕捏著魏池的下巴頦,揉了揉:「你是個好孩子,這次要是能回去,就好好的去做個文官,這裡真不適合你。」
魏池心想,這不是好壞的問題,這是個病:「我怕看見女人死,我想這個是病。」
索爾哈罕一愣,鬆了手:「魏池,你別這麼憋自己。任誰都有不想做的事情,隨意不好麼?你心大,我明白,因為我心也大,但是別為了那些大事情就憋著自己。你我這樣的人,註定俗氣,過不得神仙那樣逍遙豁達的生活,但是為了世俗已經搭上了一世,逍遙片刻又有何妨?生活裡頭有了些真快樂,才是人生啊。」
「你是怎麼逍遙的?」魏池託了腮。
「我?」索爾哈罕揉了揉額頭:「我小時候,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每日誦讀佛經,學習禮儀。除了這些,每天就是和各色的藥,各色的屍塊打交道。回首前十年,我活得真辛苦,除了每年新年能歇息玩樂一下,其餘時候都累得嘴歪鼻子塌的。十二歲那年,我突然起了些花花心腸,從那扇門,唉,就是你也見著的那扇!那時候公主宮才修好,我初春搬過去,初夏發現了這麼個小秘密,猶豫到了初秋才放了膽子跑了出去。那天,我跟瘋了似的,一直到半夜才摸回去。怕?還是有的。剛進了花園,正想偷偷順著牆角溜回內室,卻看見月下站了一個人。那人靠著石頭站著,靜靜的看著狼狽的我。」
「不是你父王吧!」魏池幸災樂禍。
「別打岔!」索爾哈罕懶得理她:「她陪在我身邊的時間,就和我出生的時間一樣長。怎麼說好?對於她,我真的是習慣了而已……我以為我只是習慣了。那天晚上,她在花園裡輕輕地說:‘你回來了!’我才明白,何謂逍遙片刻……從我偷跑的那一刻,她便發現了,她知道我的心境,所以願意默默的等我回來。那晚上我出去瘋了些什麼,早忘了。逍遙,也許就是有個可以放心的人,有個在等我的人罷。」
「這個人,就是你那位‘銛訥’」
「你倒挺聰明的。」
「你的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