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看魏池的眼神,索爾哈罕沒好氣的說:「看你那德行!和你一樣!是個女子!」

魏池哦了一聲,有些失望,心想花前月下,牆頭馬上的戲碼是上演不了了,無趣甚無趣啊……

索爾哈罕從魏池手中抽出手指,輕輕地扣在她手腕上,片刻:「你真吃了我給你的藥?」

「我吃了,怎麼的?真的有毒啊?」魏池嘆了口氣:「祁祁格,你得注意,謀害親夫是要浸豬籠的。」

索爾哈罕細細摸著:「你這個月來了麼?」

「來了……」魏池有些害臊:「你那藥到底準不準啊!我都吃了一個月了……怎麼覺得沒什麼用?這次,還來得不少……真尷尬。」

索爾哈罕丟了魏池的手腕:「你懂什麼?又不比你初潮,後面的肯定比你第一次的多。而且,你當你的身子是鐵打的?要真能一顆藥幫你止住了,你!」

「看來你還是不敢謀害親夫,甚欣慰……」魏池做了個鬼臉。

「唉……」索爾哈罕看魏池壓根兒沒把自己的話往心上去,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你當止住了是個好事?要是用藥不準,你這輩子那真是得絕後了。」

魏池扇了扇手:「您放心用藥罷,我當是什麼呢!怎麼著?我就算能……咳咳,那還真去那什麼不成麼?」

「胡說!我看你真是什麼都不懂,書呆子!書呆子!」索爾哈罕敲了敲魏池的腦門。

「唉唉!」魏池躲了兩下:「我生不了,你給我生一個就行了,等你生了,我煮紅雞蛋給你吃!」

用不著等索爾哈罕生,魏池頭上立馬就多了個‘紅雞蛋’,魏池揉著頭頂,嗷嗷的叫。

「你放心,本公主用藥準得很!魏大人您還是自己給自己煮紅雞蛋罷!」

「奇了奇了……」魏池揉著頭,趕緊送上兩句奉承話:「醫藥,我也懂一些,要止住月事……的確有些民間的偏方,但正本的醫術上是沒見過的。你到底是用了哪幾味藥?以後我要吃了,好自己做。」

「你做不出的。」索爾哈罕看了魏池一眼。

「小氣!」魏池厥了嘴:「你本事夠大了,說一個秘方給我,倒不了你的生意。」

索爾哈罕沉默了片刻……回首看著洞外,山谷外頭是座平緩的山坡,從這裡能看到山坡的一角:「你看那兒。」

魏池探身望去,那是一個山坡,隱隱可以看見許多彩色的小旗被結成小股插在石堆上,石堆以外還有一個大石板樣的東西:「那是什麼?」

索爾哈罕深深的望向魏池:「那是我的祭臺,世代的轉世藥金菩薩納姆額都在那裡做法。所謂做法,除了祈福誦經,就是釀藥了。」

「哦?」魏池興趣頓來,搖著索爾哈罕的手讓她快講。

「漠南百姓,吃的是草藥。只有貴族才能吃上醫生釀製的藥,有些病,或者雜症,除了我們世家是不會治的。百姓遇上這樣的事情,便要配上三十三頭羔羊來我這裡,我會救他一命,今生僅此一次。貴族遇上了……呵呵,你知道,每個貴族孩子出生的時候,他家都會清算時辰,為他配上一個伴兒,這個伴兒除了伺候他,還有一個重要的使命。」

魏池突然感到背上一寒。

索爾哈罕頓了頓:「那使命,和百姓的羊羔是一樣的……送來我這裡之後,我就會巡診他主人的病情,然後配藥。這種藥是需要藥引的」索爾哈罕指了指魏池身邊的池水:「先帶了那人來這裡,魚兒能吃掉他身上的汙垢,這樣才能顯示對神靈的敬畏。然後,」索爾哈罕指了指洞外的那一角高臺:「我會把他送到那裡,砍下他的頭和四肢,挖去腹髒。將軀體放在那個石臺上,石臺下面是用羊骨燃起的篝火,石臺邊上有一個淺溝,等石板烤熱了,沁出的油脂便會從那個溝裡流出來,將我配置的藥糅合起來。我想……這種藥,你是配不出的。」

魏池別過了臉,沉默了片刻,問:「人的油脂有用麼?」

「多數時候,是可有可無的。」索爾哈罕攤了攤手:「這是個規矩,規矩而已。可就是因為這個規矩,我從記事起便有了這樣的回憶,在你下河摸魚被你老師抽板子的時候,我已經無數次站在那個山坡,站在我老師後面,看……你害怕看到女人死,我不怕,我想我真是習慣了,雖然我很不喜歡,但是也就是不喜歡而已……到後來,有一日,我病了,我才醒悟過來,那個給我片刻逍遙的人並不會因為我的珍視就逃過這樣的命運。」

「所以……你想要改變這樣的漠南?」

「哈……」索爾哈罕不經意的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認真的學習醫理是為了救我自己。我開始明白我曾看過無數次的絕望的眼神背後究竟有多絕望。」

「……最後……轉危為安了?」

「嗯……」索爾哈罕攪和著身邊的池水:「我想,生命不該如此淺薄……哪怕她是個奴隸……這個國家不該發生這樣的事情,我賭上一切也要改變它。」

魏池聽了這話,心中難免有些空蕩蕩。索爾哈罕在她眼裡是個另類的人物,如自己一般,身為一個女子卻痴迷於操心國家大事。今日才知道,不過是她心裡有個人,而這個人,這份情,讓她起了翻天覆地的念頭,還矢志不渝。想起她的言行、作為,覺得有些羨慕,比起自己這樣為‘官’而‘官’的人生似乎是精彩多了。自己心裡的人呢?是燕王罷……初次的登徒子,後來的紈絝爺,與他渾耗著的某一日聽他感慨,感慨民生家國。驚訝之餘和他多說了些,誰知竟是知己在身邊,除了為‘官’而‘官’的初衷以外,心房深處多了一顆種子,一顆信他能夠福澤民眾的種子。陳昂如果不是個王爺,不需謹慎那麼多忌諱……如自己一般是個小官,百姓是不是能更幸福呢?

但,有了這樣的一位知己,心還是空蕩蕩的,魏池看了索爾哈罕一眼,猜著……她的心是否也一樣?又或者已經被填滿了?

索爾哈罕撩了撩頭髮,從水裡站了起來,魏池一驚,趕緊別過了頭,聽著身後悉悉索索穿衣服的聲音,想這一日竟像是過了一世一般。

「唉……我說,」索爾哈罕繫好了袖口:「魏大人你不嫌皮都泡皺了麼?」

魏池嘟囔著:「我皺我樂意……」一邊嘟囔一邊豎著耳朵聽著,索爾哈罕似乎已經走到了洞外,回頭一看,見那人背對了自己在洞口等著,自己的衣物搭在石頭上,一旁放著搽身子的大汗巾。

魏池輕手輕腳的出了水池,拿大汗巾子裹了身上的水,偷看洞外那位,看她似乎沒有捉弄自己的打算,鬆了一口氣。棄了汗巾,從一堆衣服裡頭撿出了一件肚兜——這是陳昂的主意,他指著魏池日漸豐滿的上身戲謔之後,親自縫了個奇特的肚兜。魏池自認官袍寬鬆,穿著又厚實,不穿這種奇怪的東西也行,陳昂挑了挑眉毛,指了指他那住公子的偏院兒:‘前幾日,你不是跟著那幫文人去了青樓?我說,你當自己長的跟真男人似的麼?哪個清客借了酒勁兒過來往你懷裡一靠……你就收拾收拾回老家罷。’穿上之前,魏池忍不住打量了自己一番,其實自己不曾仔細打量過自己的身體,中原似乎有著別樣的矜持,對□有著天生的畏懼。但這一次,魏池忍不住藉著暖洋洋的夕陽打量自己——原來,這就是女人。呆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真是瘋了!遂匆匆套了衣服,穿了鞋子,收拾了那一堆香膏,手巾塞進盒子,走出洞來。

索爾哈罕回頭的時候,魏池已經衣冠整潔的站在了她身後。索爾哈罕打量一番,皺了皺眉頭——這人!連頭髮都束得整齊錚亮,想幫她理理都沒有下手的地方。掃視了兩圈,看她的領口有些皺,下塌的地方露出了一節脖子,白白的。嘆了口氣,伸手幫她撫平,魏池就像是被池水泡溫順了似的,弓了身子順著索爾哈罕的意思。等撫平了那褶皺,索爾哈罕覺得那手彷彿不再是自己的手,想要縮回來卻縮不回來,只是定定的看著手邊的耳垂。沒有耳洞,形狀乖巧,覆著一層極淡的絨毛,在夕陽下暖暖的。忍不住想要捏一捏,卻覺得唐突了,私下一想又奇怪——平日裡哪裡沒掐過?此刻矜持什麼?——但最終沒能觸到那一端,只好又在那領口撫了一下。

「走罷。」索爾哈罕說。

魏池捧了盒子跟著索爾哈罕爬山道兒。索爾哈罕走路的姿勢很幽雅,就像是漂在溪流上的一片柳葉。魏池抿了抿嘴,扭了扭屁股學了幾下,可惜那態勢跟大鵝趕路似的。又想起索爾哈罕那甜甜的笑容,彎彎的眼睛,忍不住呲牙咧嘴的學了幾下。照著那盒面兒看,自己那嘴臉怎麼像——蛤蟆?無奈之後,偷偷把盒子夾在腋下,空了一隻手翹了個蘭花指給自己看——還好,還好,這個還行……

索爾哈罕不經意間回頭,看魏池翹著個蘭花指自顧自的打量著,心中一笑,玩笑的話兒就要出口卻忍住了。一絲難過湧上翻湧而上,默默的扭過頭,想著身後的這個人,竟覺得她的身世遭遇令自己極其心痛……如若能夠,真想把她一併攬在身邊,護著、守著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