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奈勒鞠了一拱退了出來,大管家把他送出了主院便止了步子:「二主子請慢走。」
良奈勒道一聲好,好字還沒落地,大門便砰的一聲關上了。那繁華的屋簷曾是自己最嚮往的地方,時常忍不住想要爬上樹去觀望。姆媽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的夜裡是能夠進去的,看不著便纏著姆媽問那裡面是如何如何的美好。
「那裡面有世上最美的院子和房子啊!裡面生活著最幸福的人!如果阿良每日都這樣的聽話,神佛便會領著我們阿良進去住吶。」
那個女人是這麼說的,可惜等到自己親自進去了才知道,那個連母親這個稱號都不配擁有的女人是如何在這最美的院落裡渡過了怎樣卑微的一生。
「幫我進屋把大髦拿出來。」良奈勒衝迎面而來的女奴指了指自己的屋子。
「主子今夜就走?」女奴拿了大髦出來,捧在手裡。
「嗯,不留了。」良奈勒披了大髦,轉身出了院門。
天漸漸暗了下來,齊軍的巡防裝了個樣子沿著街邊走動著,看著可疑的隨意的問問。良奈勒走過一個老兵的身邊衝他笑了笑,那人拿著一袋旱菸正要裝,看著這陌生人衝自己笑,起了一陣無名的業火。看那老兵離了自己的隊伍,帶著一身火星子迎了上來,良奈勒探手進了內袋摸出了一粒金沙捏在指尖。
不等那位老兵發話,良奈勒含笑把那金沙略略亮了亮:「兵爺行個方便。」
老兵怒火頓消,接了那金沙夾在指縫間磋磨著。
良奈勒頓了頓,探身低聲問:「軍爺可知道這巡防何時收?我今夜要去喝酒,可能有些不便。」
老兵懶懶的說:「收什麼?看這架勢定是要整夜。」
良奈勒又捏了一粒金沙塞進那老兵的手裡,老兵顛了顛:「這位少公子是要走哪條路?」
「城西,公主府。」
「午時可能沒人。」
「謝軍爺行了方便。」良奈勒躬身一揖,側身往巷子裡去了。
老兵捏了兩枚金沙,心裡喜滋滋的。轉念一想卻有些後怕——那人的漢話說得可不是一般的溜!天又暗,只看見了一頭的小辮子,也沒細瞧那眉目,別是自家隊伍裡頭的監軍才好!抹了額頭的冷汗,又捏了一把金子,覺得沒這麼玄乎,只是偷偷把那金子揣仔細了,轉身回了隊伍裡頭去。
索爾哈罕用了膳,淨了身,把那些白天沒看完的文書一一看了,批了,偷了個閒暇便把魏池那詩拿來看。看了一會兒又想了想,就著那紙把自己的詩續在了後頭。又一對比覺得還是輸了。嘆了口氣,想要重寫一個卻聽到門外的女官輕輕搖鈴的聲音。
索爾哈罕放了手上的紙筆,站起身來:「無妨,進來吧。」
看那人進來跪了,索爾哈罕走上前來:「也沒什麼旁的人,多禮也就不必了。你家的那個楞少爺可好?吃了我的藥沒壞了腦子吧。」
「難說,只希望壞完了多少能剩下些。」那人笑盈盈的從地上起來:「也不枉我那日險些把鞋給跑丟了。」
「王允義的手段真不是虛吹的,你要仔細些,莫要讓他看出了什麼端倪。」
「殿下多慮了,他要能心細到疑心一個書院裡頭的小小先生,那真成神人了。」良奈勒不緊不慢的說。
「那一日出了那魏策鑑的事情,他便上心了不少,這城裡頭的暗哨又多了一堆。想你今日,這般晚了還過來,出了岔子可難圓謊。」
「今日也是有事才來的。」良奈勒掏出了一本小冊:「這裡頭是和王允義交好了的祭司的名單,這裡頭有一大半都是察罕家拉的線。還有……兀日諾今日找上我,竟說要我那三弟弟進合噥院……我琢磨不透,含糊應了。我想著遲早要來,不如今日來罷。」
索爾哈罕接了小冊子,一邊看著,一邊忍不住咬了下唇:「這家人倒是挺賣力的,不知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沽源麻鈨家破城滅,這麼大個孽障被栽在那個小人物身上,不知王允義的話那家人信了幾分。」
「我看是一分沒信,曲意迎合不過是徹底對陛下失望後的倒戈罷了。」
索爾哈罕一笑:「是,還有你們家的功勞!」
良奈勒飲了一口茶:「是我家娘娘的功勞。」
索爾哈罕忍不住笑出了聲:「你給我老實些,莫要壞得太過了。」
「謹遵殿下的教誨。」良奈勒放了茶杯,忍笑拱了拱身子。
等索爾哈罕細細的琢磨了那冊子後,良奈勒起身要告辭。
「等等,」索爾哈罕擺了擺手:「你家那老爺竟是來拜託你幫你那三弟弟進合噥院?」
「怎會?」良奈勒住了腳,往回踱了幾步:「這不過是他一句話的功夫,他怎會來求我。不過是讓我拜託馮叔叔照應一下罷了。」
「定是賀沢妠娜的主意,」索爾哈罕嘆了一口氣:「今天下午她來我這裡的時候,給我的女官塞了二十兩的金票。」
「哦?這倒是我們家的作風,出手還真是闊綽啊。她此番來不會就是來塞票子的吧?」
「當然不是,」索爾哈罕臉色冷淡了幾分:「她來求婚事的,看那架勢,定是要把祥格納吉嫁個齊人才罷休。」
「她也選上了那個魏池大人?」
「你怎麼用了個也字?」索爾哈罕偏頭一笑。
「因為殿下也選上了那位魏大人啊。」
索爾哈罕耳根一紅。
「那位小青年真的靠準麼?殿下,請三思!我覺得那人火候不到,王允義賞識他也不過當他是個可栽培的苗子,說到底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東西,要則好,拋了也易。比不得他那些舉足輕重的嫡系將領。」
索爾哈罕知道自己想偏了,便端了茶來掩飾:「你覺得那些嫡系咱們親近得了麼?」
「這裡倒是有一個人選。」
索爾哈罕深深的望了良奈勒一眼,只覺得這青年眼中淨是些難以掩飾的暴虐之氣。恍惚想起與他的初遇,那張清高而自負的臉似乎已經消失在記憶裡了。經歷了這些年的風雲變幻,為了崛起而選擇了隱忍,原本以為他是成熟了,忘仇了,海闊天空了,卻沒想到那苦與痛只是埋得更深罷了。「你能不能改改你那動則破釜沉舟的架勢?」自己曾經這樣問。「殿下希望,我便盡力,只是這難得很,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那人黯淡了眼神:「殿下懂我的一切,但非身受者不能感同……我,盡力吧。」
「這事情我自有想法。」索爾哈罕垂了眼簾,擺擺手。
良奈勒也不多說:「殿下自有思量便好,我那可愛的三弟弟要如何是好?」
「讓他去打鬧書院吧。」索爾哈罕揉了揉眉腳:「頂多再扔給王允義幾次……你說是麼?倒是你那大哥,你要多上些心思。」
良奈勒點頭,藉著燈火看到了案上的詩稿:「殿下最近在看什麼書?」
索爾哈罕看他拿了那詩稿看,有些尷尬:「隨手寫的,最近哪有空看什麼書。」
「上面這首是哪位文人騷客寫的?不似漠南人的風格。」良奈勒細細讀著。
索爾哈罕想了想:「一位故人的舊詩,我和了一首,比不過。我覺得這就詩是很好的。」
良奈勒將那詩稿遞在索爾哈罕手上:「那舊詩,確是好的,宮律又準,意境也佳,就是那字也是極討好的。不過細看之下覺得公主殿下的反而略高一籌。」
「何解?」索爾哈罕有些意外。
良奈勒指了一句:「那舊詩無情啊。」
索爾哈罕一時失神,良奈勒繫了帽帶,轉身:「殿下最近準備怎麼對付這幫人?」
索爾哈罕緩和了臉色:「當然是四處走動,八方敲打。」
良奈勒想回頭,卻忍住了,只是認真的說:「殿下記著,我為殿下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