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娘娘和那魏大人說了些什麼?」出了公主府,進了馬車,女僕人忍不住問。
「問了些家常……。」賀沢妠娜拿小手帕扇著臉。
「長公主殿下似乎不大反感咱們和齊軍親近,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賀沢妠娜冷笑一聲:「她是覺得那齊國軍官定是看不上納吉罷了。」
女僕人壓低了聲音:「就老奴兒看來,那年輕人不似一個重功利的無情人。」
賀沢妠娜嘆了一口氣:「說不定,你我都看走眼了呢……」
等馬車停穩了,賀沢妠娜扶著女僕人的手正準備下車,才挑起簾子便看見二子匆匆從外面回來。
「良奈勒!」賀沢妠娜喚了一聲。
良奈勒比他的兩個兄弟生得白淨,自小是個少言的孩子,在家裡也不大和人說話。後來去了宮廷的教館當上了先生就更少話了,家中的老爺子最不喜歡的便是他,嫌他看著晦氣。說起來,像妜釋封岈家這樣的豪門,要是肯多動點心思,怎會容得自家孩子去做個小小的‘先生’呢?
因為走的匆匆,良奈勒蒼白的臉上顯出一絲潮紅,聽到有人叫,站住腳,回過了頭。
看良奈勒謙卑的垂著眼,賀沢妠娜心中難忍不快:「走得如此匆忙,是要往哪裡去?」
「明日是季考的日子,孩兒免不得要忙一些,於是走的快了。」奈良勒依舊恭順的樣子。
「……」賀沢妠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晚上到我這裡來一趟,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
言畢,握了女僕人的手,進了府。
良奈勒恭敬地避過身子,等賀沢妠娜進府許久才直起身子進了門。進自己的院子前,良奈勒往隔壁望了一眼——那人似乎還只是半條命的樣子。本想要進去瞧瞧,略略一想,笑了一聲,拍拍頭徑直進了自己的門。
賀沢妠娜進了主院,命奴兒們上來伺候著淨了手,又用了些茶。問過了祥格納吉的情況,聽說她依舊每日糊里糊塗的混樣,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把心中的怒火強壓了下來,只是命納吉貼身的老嬤嬤這幾日加緊教她些針線女紅,好讓這個野丫頭靜靜心,哪怕消停半日也好。
等四周人都退下了,賀沢妠娜的貼身女奴問到:「三主子的事情,到底不說給小主子聽麼?」
賀沢妠娜冷冷的撇了她一眼:「要是她知道了,起了什麼心思如何是好?」
女侍者淡淡的說:「娘娘還真是看得起那個魏大人,官不過五品,也沒聽說是哪個高官之後,至於麼?」
「看不起?除了他,現在還有哪個人能在長公主和王允義兩個人面前都說得起話。哼,更何況這兩個人竟都十足的給他面子。你只當他根基淺薄,卻沒發現他如今周旋的如此巧妙!如果不是有玲瓏心思,哪能如此遊刃有餘?」
女侍者細細想了一番:「仰仗他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扳指已經要回來了,日後即便他回了齊國,納吉的婚事也耽擱不了。如果他真的動了心,難道我們偌大的一個家族撐不起這場婚事麼?頂多是賠上了他半生的志向罷了。」
女侍者一時無言以對,只想著動心如何容易?要動心,那人怎麼就不多看那如花似玉的長公主一眼呢?小主子不是不好,只是比不過長公主的好……女人,除了姿色,那手腕是斷然不能缺的。小主子孩子般的性格,如何讓這個滿腹官場念欲的人動心開竅呢?
一主一僕各想各的失了交談。
「老爺回來了。」門外的小奴兒喚了一聲,管家的開啟了大門,陪著兀日諾一同進了主屋。
兀日諾退了外衣,接過小奴兒奉上來茶,漱了口,轉向賀沢妠娜:「雖說你今天氣色好了些,這前院到底有人伺候著,你少費些心,多歇著才是。」
賀沢妠娜接過兀日諾手上的茶放了:「老爺就莫要擔心我了,我又能有多累?不過是些瑣碎的小事罷了。」
兀日諾攜了賀沢妠娜手一同坐了:「納吉還好麼?」
「她有什麼不好的?依舊是懵裡懵懂的模樣!前日還和我問起老爺你,問你還生她氣沒有呢?又吵著要吃新上白油梨,說去年吃了好,等了許久才等到這季,一定要吃第一個呢。」
兀日諾失笑:「這個傻丫頭,都十五整了,還是這般不醒事!那梨子上來了趕緊拿些給她,解解她的饞蟲!今年收的南方的藥材都到了麼?」
「都到了,也是前幾日才到的,雖說那山溝裡頭是不打仗的,但這麼幾個月的城禁還是把那些人嚇著了,好幾個掌櫃的好說歹說才讓那群沒市面的把貨送上來。」
「兀穆吉是沒大礙了,但還是要警醒些,長公主殿下的本事那是頂好的,我們受了她的指點,莫要辜負了才是,讓管家上些心,要什麼稀罕的藥先就問城外要,一切都備齊了,用時才不慌亂。明日著個人去和山裡領頭的人說,莫要怕那些什麼王家軍的,咱們漠南不是還在麼?哼!區區十幾萬人就想耀武揚威?他們若敢輕舉妄動,別說有那麼些親兵,就是這城裡的幾十萬老百姓擠也能把他們擠出去。」兀日諾憤憤。
賀沢妠娜點頭應了:「老爺今日不出門了就去把衣裳換了吧。」說罷,回首做了個眼色,管家一瞧,趕緊領了眾人默不作聲的退了。
「老爺還記得書館裡頭的那位馮先生麼?」賀沢妠娜挑起了內室的簾子。
「哪位馮先生?」
「哎,老爺不記得了麼?要不是那位馮先生,良奈勒就如軍籍了。」
「哦,那位齊國人麼?娘娘怎麼突然說起了他?」
「良奈勒的姆媽和他不是有好交情麼?我尋思著兀穆吉身上好些了也不方便在這京城裡閒待著,不如去求求那位馮先生。」
兀日諾笑了:「你倒是有趣了,難不成你覺得你那兒子是個進書館的料?」
賀沢妠娜也忍不住笑了:「老爺有所不知,那位馮大人遇上那位王允義又算是找著知音了。前不久得了國王陛下的令,升遷至合噥閣了。」
合噥閣可不是個閒差,不少王族家的生意都要經他們批示,其間的油水厚的厲害,除了收益豐厚更是一條結識王族的捷徑,不少正得勢的小貴族都把自家的子弟往裡塞。那位馮先生,說是位先生,其實不過是大齊前朝的一個官家小太監,因戰事被奴了來,經歷了改朝換代,由一個七八歲的稚童成了一位風燭殘年的老頭。因為是個太監結不得家事,先王懶得處理這些奴來的太監們,隨意的各處安插了,任他們老掉也就乾淨了。誰知這個馮先生自幼認得幾個字,最後被書館的大人們要了去。這個人雖說是個不良的出身,但為人處事卻是上得檯面的,混到四五十,便脫了奴籍,做了個管事的。如今他人也老了,只有少少的人知道他的本名,於是大家就乾脆稱他‘馮先生’了。
兀日諾輕蔑的哼了一聲:「那家也就喜歡結識這些不三不四的人。」
賀沢妠娜拍了一下兀日諾的手背:「老爺!他姆媽這輩子也是老實的,若不是為了親身的孩子也不會去找那些人。可嘆也是造化弄人,山不轉水轉,那馮先生轉了幾圈又轉到咱們門下來了。」
「兀穆吉要留在和噥閣也不是壞事,這孩子也該磨磨脾氣了!合噥閣的事哪用得著什麼馮先生?你說了,我自然知道去找誰。」
「進去是一回事,進去了又是一回事。兀穆吉這孩子心性硬,須個時時跟著的人照應著才好。」
兀日諾略想了想:「你說的也在理,我明日和奈良勒說,如今他姆媽不在了,自然是他去交涉著。縱不成你我去?那叫什麼話?」
賀沢妠娜面露一絲不安:「奈良勒這孩子也大了……」
看賀沢妠娜的模樣,兀日諾笑著摟了摟她的肩:「雖說這孩子心勁兒小些,但這也是他嫡生弟弟的事,他不會不上心的。」
賀沢妠娜勉強一笑:「老爺這麼說定是沒有錯了。」
良奈勒回府也確是要預備一些衣物,漠南的考試也是仿大齊的制度,不單那考生不得離場,就是這些閱卷的也不得隨意回處所。良奈勒在自己的小別院裡草草用過了晚膳,又歸攏了要帶的什物,準備早些離開。才要出門,大管家進來施了個禮,說是老爺請過去問話。看著大管家不鹹不淡的臉,良奈勒笑著應了。尋思著那位貴婦人果然是不得了,遇上一面都能給自己招黴頭。隨手把包袱交給下人,著他們送去書館,自己彈了彈衣袖便往主屋去了。
良奈勒的院子挺偏,大約走了一刻才到。剛到卻聽說主屋開飯了,只好一個人在偏廳喝茶候著。良奈勒一邊喝茶一邊瞅著來往的人物——大哥依舊是衝自己禮節的一笑,三弟和妹妹都沒來,看來一個挨著罰,另一個還沒法子下得床。那位娘娘路過偏廳的時候依舊是冷冷的模樣,就彷彿偏房裡這個和她共處了二十年的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咦……難道不是有事要求我麼?良奈勒移開了目光,認真喝茶。
約過了小半個時辰,裡面撤了飯菜,大哥出來時又是禮貌的一笑,走近了又淡淡的寒暄了一陣,無非是冷了暖了之類。大管家招呼畢了下人,這才走了過來:「大主子,老爺喚二主子去訓話。」
大哥略點了點頭,側身走了。良奈勒埋了頭,老老實實的跟著大管家進了裡屋。
兀日諾也無更多的話,只是把家裡的事說了說,最後點出了馮先生:「你去和他打個招呼,日後自然有賞他的。你也多盯著你三弟,要是有什麼出格的事情,趕緊回來給娘娘說。他要罵你你不用怕,有我做主。」
良奈勒拱手應了。
兀日諾看他唯唯諾諾的樣子,心中一絲不快:「這會兒還沒吃飯吧?趕緊召喚下人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