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自那日密探之後,索爾哈罕便時常喚賀沢妠娜入宮,所要做的便是宴請各大貴族的夫人小姐。以往這些貴族女子很少與索爾哈罕來往,倒不是長公主有多傲據,所要顧及的卻是她那活佛的身份——長公主殿中來往的多是各大殿宇的祭司,這些長官是需要回避女眷的,一旦衝撞了便是失了禮節,要受非議的。索爾哈罕本人則要防著親哥哥的猜忌,那位國王殿下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教廷與貴族私交過密,一來二去,貴婦們想要參加長公主的私宴也就很難了。
如今國王殿下的餘威也僅能陣陣那些局外人,貴族們早就看到了長公主和那位王將軍情誼,有些正愁搭不上這個順風船。終於,這個王國中數一數二尊貴的賀沢妠娜娘娘開始一手操辦,聯絡了起來,曾一度寂靜的宮廷後院又隱約透出一絲喧囂的氣息。
賀沢妠娜拿著備好的小名帖子,想著‘洛春神祭’的安排。這幾日常行走在長公主的府上,府裡的下人也對這位和藹的娘娘熟絡了起來。索爾哈罕的廊房建在她主宮外面,所有前來拜訪的客人都會在這間廊房中等待召見。說這廊房是個房子倒不如說是個頂別緻的亭子,坐在這屋裡透過鏤空的花牆眺望,便能欣賞到長公主的主宮最美麗的剪影。賀沢妠娜身份尊貴,僕人便引她到廊房二樓的小雅間等候。賀沢妠娜做在窗旁,往外望,公主府前的花園盡收眼底。
「公主府果然是別緻,哪怕是讓人等,也等出些趣味來。」賀沢妠娜接過侍者的茶,笑著說。
「娘娘請稍等片刻,奴兒立刻去通報殿下。」侍者只是客氣的一笑,也不多說別的。
賀沢妠娜點頭入座,心想這公主的手段竟比她母親還厲害些,哪怕是個奉茶的丫頭,也□得如此莊重。賀沢妠娜喝著茶,往那花園裡瞧著,這些日子來拜訪長公主的祭司不少,好幾個還是頗有頭臉的人物,看來這女人竟是要仗起膽子和那個王允義較勁了。
看了一陣,忍不住問自己的貼身女侍者:「你認得那個魏池麼?」
「回娘娘的話,那日宴會奴兒隨您一同去的,遠遠的見過一次,雖不真切,但那人在那群齊官裡煞是醒目,所以依稀認得出來。」
「嗯,」賀沢妠娜點了點頭:「聽說他時常出入公主府,怎麼我來了這麼幾次,都沒遇上這人?我還當是看漏了呢。」
女侍者貼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聽說那位大人在公主府逗留的時間是極久的,通常是一早就來,下午時分才離開。」
賀沢妠娜想了想:「坊間有什麼傳聞麼?」
「娘娘,這些年來,長公主有什麼她不想聽到的傳聞流入過坊間麼?」女侍者垂了眼簾:「那日娘娘說那魏大人不是長公主的人,奴兒倒不這麼想。要真沒什麼,至於如此護著他麼?」
「也是,」賀沢妠娜嘆了一口氣:「她和她那父王的手段極相似。」
「二主子是個不中用的,娘娘還是該讓大主子時常回來方才照應。」
「這個我自有分寸。」賀沢妠娜又往窗外望了望,一個衣著頗華貴的女侍者穿過花園往廊房走了過來。賀沢妠娜一指:「那是個女官,看來是來招我們了。」隨即整頓了衣服,準備入宮。誰知那女官上了樓,只是微微一歉:「殿下此刻還在忙著,請娘娘原諒則個,讓娘娘在此等候豈不是無趣?不如隨奴兒去花園玩耍吃茶吧。」
賀沢妠娜含笑應了:「不知殿下的花園裡面又有了什麼稀罕景,姑娘引我去一觀也是正好的。」
言畢,回首對著自己的女僕人使了個眼色。那奴僕面上笑著,等那女官摻了自家娘娘轉身出去的片刻,隱手從隨身的盒子裡摸出了個什物,揣在懷裡才跟了出去。
可憐魏池一大早便來了公主府,一坐便等了一個時辰。雖說有這特殊待遇,能在索爾哈罕的閨房裡頭吃著點心避過廊房硬板凳,但等著等著便有些無聊。想那京城裡頭的例會也不讓人等這麼久啊?進翰林院的第一年,前來會講的恰輪到了院裡頭頂囉嗦的袁翰林,那時候的情形也比現在好些——至少能在下頭和耿邴然嘮嘮嗑。魏池那手杵著下巴,眼巴巴的看著更漏發呆。
眼看更漏又是一輪將盡,索爾哈罕才推了門進來。
「天不亮我就來了,活生生的等了你一個半時辰……你就是我在屁股下面放筐蛋,我都能給你孵出一窩小雞了……」魏池唧唧歪歪。
索爾哈罕反手掩了門,走上前來,揮手扇開了魏池:「把你吃的點心渣子收拾了!」
魏池站起身扭了扭腰轉了轉脖子,看那更漏終於是滴盡了,遂抬手將它又轉了一輪:「哎,我的青春年華就如此流逝了,更漏兄,只有你與我同在。」
索爾哈罕往魏池的小腿就是一腳,趁魏池捂著腿嗷嗷叫喚,伸手一抓,把魏池耳朵上架著的毛筆搶了下來:「著這樣子,嘖,你們中原怎麼說來著?‘二流子’?」
竟能知道如此生僻的詞彙,公主殿下真博學,魏池捂著腿感慨。
索爾哈罕低頭一看,案几上歪歪斜斜的放這一張紙,上頭畫了一個人,看那眉眼和自己無二,只是臉上多了些麻子,額角上還有一個大膏藥貼子點綴著。
「神似?形似?又或者神形兼備?」魏二流子半伸了腦袋,做出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架勢。
「……」索爾哈罕鑑賞了片刻,拾了起來,揭了身邊的香爐蓋子扔了進去:「原來大齊的才子就是這種本事。」
「你是羨慕麼?」魏池嘿嘿笑。
索爾哈罕盯了魏池片刻:「你欺負我不會畫,是吧?」
「怎敢?」魏池把老老實實的收拾著桌上的點心。
「是啊……你怎敢吶……你還有什麼不敢啊?是吧?魏大人?」索爾哈罕抄著手。
「玩笑玩笑,辦正事辦正事。」魏池拿出了文書,排在桌子上。
「滾!」索爾哈罕來了勁,一巴掌把文書都扇到了地上:「你今天可是惹著我了,哼哼!」
「我錯了不成麼?」魏池立刻坐遠了些:「改天我認真畫一個好的賠給你,好不好?」
「得意了是吧?」索爾哈罕冷笑:「長臉了是吧?」
「我錯了,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魏池假意磕頭,真意欲逃。
索爾哈罕怎會不知這點小把戲?探身上去捉住了魏池的耳朵,使勁搖:「不讓你知道我的厲害!你還真是無法無天了!臭丫頭!錯了沒有!自己說!」
「哎呦,哎呦,好漢饒命!」魏池趕緊討饒。
兩個人鬧了一會兒,打翻了手邊的茶杯,連墊子也滾了老遠,直到索爾哈罕沒力氣了,才鬆了手。
魏池爬起來,給索爾哈罕擦了擦汗:「不鬧了,不鬧了,趕緊做正事吧?」
索爾哈罕點了點魏池的腦門:「你們科舉出來的,都是你這種瘋子?」
「教訓的是,教訓的是。」魏池捉了索爾哈罕的手,賠笑。
索爾哈罕想了想:「今天不能這麼便宜了你,我得想個法子治治你。你們齊國是什麼法子?拼詩?不錯,今天我兩個就來拼一拼。」
「比畫畫不成麼?」魏池壞笑。
索爾哈罕沒好氣的一巴掌:「怎麼,雞都會孵的魏大人還怕寫首詩不成?」
魏池趕緊把壞笑收了:「您說了算,您說了算。不過你要答應我,比完了就別再折騰了,趕緊把那文書給批了。」
「行!」索爾哈罕笑:「要是你輸了,我可要罰罰你!罰你去花園裡給我扯花!紅的黃的白的紫的粉的都不要,你要給我扯個獨一無二的!這麼罰不為過吧?」
魏池心想,你這是要我捧個蛤蟆回來給你麼?
索爾哈罕拿了筆紙挺正經的遞了一份給魏池:「坐遠點,老實的去寫,小看了我是要倒霉的!」
魏池接了紙筆好意提醒:「考官大人……您好歹出個題啊限個韻啊,亂寫比啥?」
索爾哈罕一想也是:「韻就不限了,那個挺麻煩的……至於題,現在是春天,就《詠春》吧。」
魏池坐了,心想,這題目真沒新意。
索爾哈罕自幼學著中原的詩詞歌賦,在漠南貴族中還是極有臉的,平日看這魏池說話也不見得有多少典故,心中自然是不怕她,磨了墨便自己構想了起來。
魏池也沒拿筆,只是看著索爾哈罕偷笑——這個祁祁格一會看看窗外,一會兒撓撓頭,一會兒又拿個書翻兩三頁。那模樣和書院裡頭的呆子們已有了三分相似。幸好只是三分,那靈動的眸子配上身旁嫋嫋的香菸還是極美的。想起她的種種,有一絲神往又有一絲黯然。天家兒女生而具備的尊貴曾讓自己好生羨慕,但這宮室裡的寂寞無奈自己又能體會幾分?如果祁祁格只是祁祁格,那她會不會每天都是如此開心?將那些家國仇恨瀟灑的拋到別人肩上去,做個逍遙自在的神仙?
索爾哈罕生怕自己‘失粘’,一字一句的摳著。寫罷又讀了二三遍,才緩緩的放了筆。回頭一瞧,可好!那個呆子筆還沒落呢!光光的襯著一張白紙盯著自己發呆。索爾哈罕順手拿了個果子丟到那人臉上,那人才如夢醒一般,驚叫了一聲,回過了神來。
「寫完了?」魏池眨了眨眼睛。
「我是寫完了!你呢?」索爾哈罕坐了過來:「原來魏大人交的是白卷啊!」
魏池拿了筆,沾了沾:「你剛才說的題目……是什麼?」
索爾哈罕頹然:「《詠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