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祥格納吉身上的上也不過是些皮外傷,一覺過了便鬆了勁,本是可以起床了,怎奈敷著藥,行動不便,只能在床上趴著。眼看著趴夠了,能起身了,偏偏母親下令給她鎖禁閉,這下好了,就算能下床也只能在床邊亂轉悠。祥格納吉不知外面早已被鬧得如何的天翻地覆,只想著要溜出去,找個時候和魏池好好的談談,心意一飛,這人就又開始胡鬧起來。嫫螺看尚主殿下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只好看得更緊了些。
「我一個人去看看花不行麼?」祥格納吉跺腳。
「奴兒陪著去不好麼?」
「不好!我今天就要一個人去!」祥格納吉發火了。
嫫螺只是扯著袖子不放手,任祥格納吉威逼利誘就是不退步。祥格納吉牛脾氣一上來,也顧不得什麼淑女形象,一個勁兒的往門外擠。嫫螺雖是下人,但終究不比練過武的人力氣大,就算是拼了命,也險險被拽倒。嫫螺的手早就痠痛了,但此時怎麼敢放?
「我的好祖宗,您就別再惹事了!」
祥格納吉略一想,覺得有些異樣,以往闖了禍不見把自己鎖得這麼嚴實的,但又一想,臉便紅了,難道父親母親是害怕自己再去見魏池麼?越想越覺得又是害羞又是氣惱,回憶起魏池那不鹹不淡的表情,又有些失望有些焦急。看嫫螺急的臉都紅了,祥格納吉只好洩了氣,退回了屋裡。
「母親說,這一次要關我多久?」祥格納吉撅起了嘴。
嫫螺有些心慌,這個小祖宗是個會來事兒的人,要是讓她知道了三主子受了齊軍的刑,不知道要鬧騰到什麼樣子呢!
「我不吃藥了!」祥格納吉嘴撅得更高,踢了軟鞋往床上一滾。
嫫螺嘆了一口氣,這個小祖宗說難伺候吧,卻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從不認真為難下人,有時候還能記得自己喜歡吃什麼,遇上了也不忘帶些回來。可要說好伺候,那也不盡然,一發起倔脾氣,九頭牛都拉不回!你說要東她偏要西!長了一張挺可愛的小臉卻是個男孩子脾氣,最喜歡吵啊鬧啊,和三主子一碰頭就沒好事情……只是這次又不同了,三主子生死未卜……小祖宗也是,難得喜歡上了一個人,卻平白起了這樣的恩怨,真是孽緣啊!
祥格納吉聽嫫螺嘆氣,回過了頭來:「好姐姐!你和我說說,母親是怎麼說的?家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事……」嫫螺端著藥,沿著床沿坐了下來。
看著嫫螺愁眉苦臉的樣子,祥格納吉又一絲不安:「好姐姐,你和我說實話吧!」
嫫螺把藥碗湊到祥格納吉嘴邊:「主子喝了藥,我就說。」
祥格納吉嘿嘿一笑,接了碗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喝完了,說罷!不準賴皮!」
嫫螺替她擦了擦嘴:「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是毛手毛腳的?合計著沒外人就不用裝斯文了?」
祥格納吉扭了扭身子:「我討厭那樣麼……看著我那些堂姐堂妹扭扭妮妮的樣子,我就頭暈,人前我也就認了,自家還要那樣,我不累死,也要煩死!」
嫫螺忍不住笑了:「我的小祖宗,那麼多人,怎麼就沒見累死煩死幾個?你要真聽娘娘老爺的話,堂堂正正的好生坐著站著,不知要少受多少罰!」
祥格納吉不屑的哼了一聲:「你知道什麼?你當那些坐得端正的人就是堂堂正正的人麼?哼!我最見不得的就是這樣的人,當著人前一副笑臉,背後不知生出多少險惡的心思,為了一個名和利不知幹出了多少害人的勾當,就算是衣冠楚楚,也不過是一張皮,說他們堂堂正正,那真是汙了這個詞!我是大步走路不斯文,我是大口吃飯不文雅,我就是不喜歡假笑著去逢迎人!愛就愛,不愛就不愛,我自是個歪歪斜斜的,但我不耍兩面三刀,雖不得那些真君子,但比起那些真小人來,可還是好多了!」
「又在說你那些歪道理!」嫫螺無奈的搖搖頭:「主子也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是這麼個直性子,在家裡還好,以後嫁了人家,這脾氣可是要吃虧的。」
聽到嫁人兩個字,祥格納吉有些臉紅。看到她那模樣,嫫螺忍不住問:「要是到最後那個魏大人都沒喜歡你,你要怎麼辦?」
祥格納吉垂了頭:「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他能喜歡上我,一點點都好。」
「要是他喜歡上了主子你,但這親事結不成,主子又該怎麼辦。」
「我不怕!我要和他在一起,去天涯海角都行!」
嫫螺有些黯然:「主子就忍心拋棄娘娘和老爺,拋棄這麼大一家人麼?」
「……不是我拋棄大家,是大家拋棄我……」祥格納吉冷了臉:「若不是拋棄,又為何不許我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呢?寧願趕走我也不讓我們在一起,那這兒也沒什麼好留戀的!」
嫫螺又寒心了幾分:「你道這世間有情有義的男子有幾個呢?現在就算對你百般寵愛,帶你回了他們齊國,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難道他能不變心麼?古上不是有個漢人,殺了他的金國的娘子去邀功的麼?娘娘和老爺生了主子,養了主子,怎會不想讓主子幸福?就是想讓主子幸福,才不想那魏大人和您在一起。」
「這個我知道,不過,與其和一個我不喜歡的人結婚,我寧願冒一次險!那個魏池,我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看他的眼神就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他這一輩子,只會愛上一個人,愛上了就不會變了……」祥格納吉揉著自己的手指頭,緩緩的說:「我覺得,要是錯過了他,我會後悔一輩子的,哪怕爭取了又失敗了,也比後悔一輩子好。」
「您現在當然是看他百般的順眼了,只是……」嫫螺有些急了。
「姐姐!」祥格納吉探起身子捂了嫫螺的嘴:「姐姐別說了,我想靜一會兒。」
祥格納吉拿被子裹了臉,一頭栽進枕頭裡,假裝睡了。捂了一會兒,聽到嫫螺輕輕關門的聲音才把被子往下壓了壓,露出腦袋來。
那個魏池,真有那麼好麼?
祥格納吉想到這裡,有一絲的甜蜜。那天看見三哥被那個皮膚白白的小青年喝倒,自己情急之下,也顧不得父親母親的告誡,只是一心想要贏回來。那個年青人被自己扯住了袖子,露出了一絲不耐煩,不耐煩之後彷彿也賭上了氣一般,也不多問,也不報自家的家門,爽快的和自己碰杯就喝。
其實……在漠南喝酒是不碰杯的。祥格納吉手上的杯子被這麼一碰,灑出了好些。哼!還是個有脾氣的!祥格納吉也來了勁,兩人就這樣對扛上了。喝到後頭,也不知喝了多少,只是覺得眼前這人有一絲模糊了,祥格納吉暗歎一聲不好。就在自己微醉的時候,那人一邊喝著,一邊淡淡的說了一句漢話。
「你真是個傻丫頭……」
祥格納吉聽他罵自己,有些氣急,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那人這才將目光放到她身上,笑了一聲:「我沒說你……」
「那你說誰?」祥格納吉臉紅青筋冒,這四周除了自己還有什麼丫頭?
「我說我,可以了吧?」那個人只是溫和的笑著。
「不行!不準敷衍!你不是丫頭!你就是在說我!」祥格納吉嚷嚷。
「我不是丫頭,但是我傻。」那個人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往嘴裡灌。
看那人說的認真,祥格納吉嘿嘿的笑了:「你喜歡上長公主了?」
那人微微一怔,也笑了:「在你們漠南,隨便哪個男人都該喜歡你們長公主麼?」
「是的……」祥格納吉反過胳膊,枕著腦袋:「因為她是美人,又典雅又氣質。是個男人都會著迷,你不是一直在剛才看著她?」
「你真大膽,你可知道我是誰?」那人收斂了笑容。
「你是她的策鑑……」祥格納吉搖晃著腦袋,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那人又笑了:「我不是她的策鑑,我是大齊的策鑑。」
說完,他又往那宴會的中心看了一眼:「我不喜歡做作的人。」
「那你作甚看著她?」祥格納吉不信。
「那是因為……我有點喝醉了。」那人扶了額頭,故作頭暈的樣子。
「哈哈哈哈,你真有趣。」祥格納吉主動碰上了那人的杯子:「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自然天成,通靈知心,僅此而已。」
祥格納吉心中微微一動,這才抬眼細細看了看他——他喝酒喝得並不粗獷,並不豪爽,但卻絲毫無礙他的天然。誰知到呢?那些豪飲的漢子又有多少是在故作大方?自然天成,通靈知心……原來他所求的僅此而已。
「這酒不好喝啊!」那人喝著喝著,皺了皺眉頭:「前味還成,後味不雅……」
祥格納吉被那滑稽的樣子逗樂了:「好酒,也有,在我家!要喝麼?」
「有好酒我就喝……」那人也笑得爽朗:「我老家在蜀中,那可是個產好酒的所在,要有我能招待你的機會,我定是不吝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