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後來又說了一些,那人誇起自己家鄉的好酒,讚許之詞溢於言表,可惜自己漢話並不精通,只聽了個半懂。喝到後面,舌頭也有些硬了,顧不得難麼多,便呼啦呼啦的用漠南語說開了,兩人似乎在各說各的,卻又彷彿說在一處,想在一處,再到後來,就只記得滿懷的開心和喜樂了。
「哎……你的許諾不要忘記……」睡過去之前,祥格納吉撐著眼皮說了一句,但已是酒意過酣,彷彿只聽見了他的一聲鼻息。
也許,他是應了吧?
祥格納吉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悽悽艾艾的樹木有些失神。那人的故鄉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要能與這樣的一個人攜手山水之間,暢遊五湖四海,何等的暢快淋漓?轉念又想到了那些紈絝子弟,個個不過求個榮華富貴,攀起名門來,沒有一個不卯足了精神的!厭惡之下又有一絲悲涼,如若自己不過是個民婦,那些男子又會多看自己一眼麼?
如若自己是個民婦,那人……祥格納吉忍不住抿嘴一笑。
這邊廂祥格納吉滿腹柔腸,百轉千回,卻不知隔壁廊的三哥哥已是九死一生。
兀穆吉睡到黎明時分,似乎有一絲清醒的樣子,一家人還沒來得及鬆了一口氣,病人又滿頭大汗的暈了過去,用手一摸,周身滾燙。幸好索爾哈罕不但留下了方子,還留下了藥。賀沢妠娜一邊命家人伺候兒子吃了,一邊又差人去制些備著。兀穆吉吃了藥,見效了一些,只是依舊沒能醒過來,賀沢妠娜縱然心急如焚,但也撐不住身體上的倦怠,看到兒子緩了氣息,自己便拖著身子回內院小睡去了。
賀沢妠娜辛苦了一晝一夜,縱使再頭痛也扛不住那睡意,才沾著枕頭便沉沉的睡去。
朦朧之中,似在江邊,又似在山間,只覺得雲霧繚繞,瀰漫重疊,想要邁步卻不敢邁,想要伸手去探也不敢探。正有些焦急,之間那迷茫之中似乎走來了一位女子,是那人幼年的摸樣。
「嫫螺,你來我這裡做什麼?」
看那孩子嘴唇一張一合,賀沢妠娜有些炫目:「我並沒來你這裡。」
「你看,此處不就是這裡麼?」那孩子伸手一指,那迷霧瞬間消散,自己又回到那幢古老的王宮之中。
賀沢妠娜心中一驚,定睛一看,那園中站著的不就是自己麼?身旁坐著她……是啊,有您在身旁,我何時不是站著的呢?
兩個小女孩採了花兒擺弄著,也不知是在談笑什麼?賀沢妠娜忍不住走上前去,想看一看她,看一看曾經的她。
突然,那坐著的小女孩突然撇了身邊的人,擰頭回視:「我死後的這些年……你過得好麼?」
賀沢妠娜心中一寒,後退了一步。
「我死後的這些年,你得到你要的東西了麼?嫫螺?」
賀沢妠娜捂住耳朵:「我不是嫫螺!我是賀沢妠娜!」
「嫫螺……」那人的臉依舊年幼,只是身體長成了少女,又長成了少婦:「你這一生,就是想要得到賀沢妠娜這個名字麼?」
賀沢妠娜有些畏懼,但那身體彷彿僵直了一般,想挪步卻怎樣也挪不動,眼睜睜的看著那人走近,每近一步,那人的身體便要衰老一分,等走到眼前,已是個老婦人的身軀了,只是那面容依舊是十二三歲時的鮮麗明媚。
「你……註定就是嫫螺……哪怕是賀沢妠娜,也不過是我隨口取給你的名字!哈哈哈哈!」那孩童的臉瘋狂的笑著,只是那身軀止不住的蒼老腐壞,再定睛一看,已是千瘡百孔,一具白骨罷了。
啊!賀沢妠娜驚叫一聲。
「娘娘,娘娘!」隨身的女僕跑了進來,拉來了簾幕:「娘娘可是做了噩夢?」
賀沢妠娜用手摸了摸臉,方才發現已是滿面淚痕。
「娘娘不要太擔心三主子,三主子是貴人,自然有貴命託養著,娘娘可要注意著自己的身子啊!」
賀沢妠娜聽得‘貴人’‘貴命’二字,心中有些木然,伸手接過了淨臉的手帕,冷冷的問:「我睡了多久了?」
「三個時辰了,這會兒都快晚膳的時辰了。」
賀沢妠娜抬頭看看窗外,才發覺窗外已是漫天的紅霞:「你去替我收拾準備著,我歇息片刻便服侍我去用膳吧……」
等女僕人退了出去,賀沢妠娜和衣下了床,走到窗邊,看著天邊那些柔軟鮮豔的雲彩,心中黯然。多少年了,我方才夢見你一次,可是卻依舊是魔障。難道最終也還是你恨我,我怨你麼?少年時候,你我也曾這樣眺望過晚霞,那時候您的宮殿還新著吧?那宮牆勾勒的天空徑直而恢弘,就彷彿這王室裡的天也不是尋常的天了。每每夜幕將近,天邊的雲霞便似錦似帛,如夢如幻變得纏繞、翻卷,如同要飛出天穹一般。但又是片刻,那美色也就不在了……只留下冰冷的雲海,兩三顆偏星,一彎淒涼的新月依在另一處的天腳。自己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嘆息,您卻回過頭來笑著對我說:「能和你日日看著這綺麗的天景,人生也應該知足了。」
但是,您不知足,我……也不知足。
賀沢妠娜又嘆了一口氣,坐下了,喝了一口熱茶,想起了那人的女兒。
長公主,你和你母親,終究是一樣的麼?
「這個是什麼?」魏池手上拎了個琺琅瓶跑了出來。
索爾哈罕略斜了一眼:「你能不能老實一會兒?」
「精品啊!這成色!這模樣!哎呀呀……你這一屋子的東西,這一個看似不起眼,卻是最好的。」魏池拿袖子擦了擦底兒:「果然是名家的印鑑,小生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這是我母妃的東西,那時候她還沒失寵,我父王賞賜給她的。」
失寵?魏池有些尷尬:「我放回去吧?」
「無妨,你要能拿回去,我送你都無妨。」索爾哈罕頭也不抬。
魏池嘿嘿笑了兩聲,小心的把那瓶子放回了遠處,有湊回來小心的說:「祁祁格,你生氣啦?不知者無過……」
「是真的無妨,」索爾哈罕停了筆,淡淡一笑:「在我眼裡那就是個瓶子,我自幼便不喜歡這些,擺在那裡也只是按規矩罷了。」
「哦?那你怎麼連那集市上的小玩應也愛不釋手?」魏池不信。
「那是因為,我有一個小夥伴,在我小時候,她便常常從宮外順些平民的物件給我玩兒。我只是念及她的那份心意,每每看見了便想到了她,圖個心裡開心罷了。」索爾哈罕沾了兩筆墨:「所以,那些東西真送你也無妨,只怕你自己心疼弄壞了,不捨得拿。」
「這倒是真的,我能活著回去就萬幸了,還是別糟蹋東西了。」魏池又湊近了些:「那個小夥伴是你的什麼人?」
索爾哈罕點著魏池的額頭把她支遠了些:「是個和你這種瘋丫頭完全不一樣的人!」
魏池牙縫裡噴了一口氣,抄了手坐直了。
看著魏池氣鼓鼓的模樣,索爾哈罕敲了敲桌面:「不和你玩笑了,說個正經的事情。」略頓了頓,便把自己許諾賀沢妠娜的那一條粗粗的講了講。
果然,魏池聽了之後臉色便很不好了:「那個人不明事也就罷了,你也跟著犯傻麼?你給我說說,這事兒要怎麼了?要娶你去娶,和我沒關係。」
索爾哈罕挑了挑眉毛:「我和你明說,不是陰你了吧?」
「確實不是陰我,你那是整我!」魏池喝了口茶。
「拜託你做個順水人情,就當我欠你一次?」索爾哈罕收拾了檔案遞到魏池的手上:「就拜託魏大人您逢場作戲則個……至於以後,要是有用得著祁祁格的時候,大人不妨直說就是。」
魏池接過了文書,放在大腿上,想了想:「我是無所謂,只是你別要玩過火了才是……要知道我又不是真……」
索爾哈罕捂了魏池的嘴笑著說:「不會不會……魏大人也要信我一次才好……」
「還有,別誤了那姑娘的終身才是!」魏池掰開了索爾哈罕的手,沒好氣的說。
看魏池勉為其難的樣子,索爾哈罕大方的拍了拍她的肩:「這種小事還不是我一句話的功夫麼?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