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索爾哈罕回頭一笑,那笑一絲嘲諷,九分戲謔。賀沢妠娜又將那焦急強忍下來,注視了索爾哈罕片刻,幽幽的說:「長公主作為漠南神醫活佛,所說稀奇便是稀奇吧。臣末不通醫術,實在是看不出來。」
索爾哈罕站直了身子:「您不怕麼?」
「怕什麼?」賀沢妠娜依舊不動聲色。
「不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之災?」
「何者為巢,何者為卵?」賀沢妠娜悠閒的問。
索爾哈罕忍不住轉過身,眉頭一擰,這家人果然是雷打不動的和事老,此時此刻居然還撇的一乾二淨,做壁上觀者。
「這話,我倒該問問您,要是王室這個巢不在了,齊國算是個巢麼?」
賀沢妠娜淡然一笑:「也許算,也許不算吧。」
果然是隻老狐狸!索爾哈罕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位將近四十的貴婦,猜想著她那端莊溫柔的表面下深藏著怎樣的寒冷刻骨。賀沢妠娜依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看著眼前的花木,就彷彿這只是一場普通的閒聊,聊些衣服首飾一樣。
索爾哈罕伸出手,將那鷹託在手上,端詳了一陣,突然反手一擰,將那鷹的脖子逆向一勒。這鷹的勁道也是不小的,受了□撲騰掙扎了起來,誰知沒掙幾下便失了力氣。賀沢妠娜微微一怔,才看清,索爾哈罕手上的那柄小匕首已經劃破了鷹的咽喉,血濺了一手。
血腥氣燻得賀沢妠娜有些作嘔,索爾哈罕也不顧眼前這位貴婦的臉色如何的難看,只是單手倒提了那鷹晃了晃:「花了好些功夫才得了這麼一隻,這鷹的血也不過一壺酒的數,流乾了……也就沒了,下一隻也不知何時才能遇得上。藥引子如此難找,賀沢妠娜夫人,您說這是不是惱人的很?」
賀沢妠娜看索爾哈罕那冷然的模樣,知道再拖也是沒好處的了:「殿下要我做些什麼?」
「第一,朝廷裡十三位藩王要追隨我;第二,我要調你家大子入賀閭院。」
賀閭院是聯絡教廷和宮廷的唯一機構,也是唯一能夠代表朝臣駁斥教廷的所在。賀沢妠娜微微皺了皺眉頭。
「第三麼……」索爾哈罕溫和一笑:「就要勞累夫人您了,我希望您能隨叫隨到……我們住的不遠,這個要求可不過分吧?」
那鷹的血不是刺眼的紅卻是刺眼的藍,隨著失血,那腳爪、翅尖開始微微泛白,細細一看,那毛色竟然只是白色,剛才見得的那藍,竟是泊泊的血泛出的光。賀沢妠娜最見不得血,但此時卻是目不轉睛的盯著那血看,不論是王家宗室還是貴族僧人都將長公主的醫術吹得神之又神,以往仗著自己見多識廣,心中所想的多是不屑,但今日卻忍不住慌著想信!今日看到三子的模樣,已將死字放在嘴邊卻又咽了下去,知道這是這位長公主的陰謀卻還忍不住來求……呵,看來自己還是將她那不知是醫術還是巫術的邪門功夫信了一些。三條條件,其實都不難,比起自己預料尚還好了一些……只是,三子的命真值得這麼大的代價麼?想到此處又忍不住冷笑,巢與卵……說得好,長公主想要舍卵保巢,自己又何嘗不該如此?
「殿下,」賀沢妠娜微微抬手扇著面前的味道:「臣末也有一個條件。」
「哦?」索爾哈罕看了一眼手上的鷹,除了胸前其餘各處都已是白色了。
「我那女兒和那齊國軍官的婚事……請長公主殿下務必促成。」賀沢妠娜微微一笑:「這個要求也不過分吧?」
索爾哈罕感到心中一陣噁心:「若您那三子的命和這婚事只能選一樣呢?」
「臣末選那婚事。」賀沢妠娜看也不看那鷹一眼。
「呵……」索爾哈罕一聲冷笑,將那鷹扔到一個托盤裡頭:「夫人先將這些藥帶回去給你家三子服了,晚些時候我便到。」
賀沢妠娜謝過,帶著索爾哈罕遞過來的小瓶子,默默的退了出去。望著那婦人的背影,索爾哈罕鬆了一口氣——漠南最難擺平的女人終於被擺平了。鬆了一口氣又忍不住緊了一口氣——那個很難擺平的齊國女人要怎麼擺平?算了,還是拿了針藥去救人再說吧。
賀沢妠娜一齣公主府便命車伕速速回家,因為車駕得快,難免顛簸難受,賀沢妠娜一手緊緊的扶了車把,一手緊緊攢著那藥瓶。那齊軍是如何的能耐,才動了刑不過個把時辰便讓長公主知道了箇中緣由,甚至還配出了藥來?要說那王允義告知?這幾乎是沒道理的,雖說齊軍用刑便意欲與妜釋封岈鬧翻,但也不至於好心到幫長公主和自家結成鐵石之盟吧?看三子的傷便知道齊軍是狠了心想要人命……又怎會知會長公主讓她救人施恩惠呢?既讓長公主救人不能,吃個啞巴虧,又讓自家被迫投靠長公主波亂這朝廷風向,還順帶讓兩家聯盟得三心二意彼此猜測才是王允義一石三鳥的好計策吧?如此厚利,他怎會讓了長公主的便宜?難道是那齊軍的小軍官通了暗信?也不會……如果真是那樣,王允義也不會反手護著他,早將那刺殺的事情做實了,死了人,就算是國王陛下也免不了妜釋封岈家遭災!排除種種……只想到了長公主的可怕……難道連齊軍的營地裡頭也有這女人的暗線麼?
賀沢妠娜嘆了一口氣:「還有多遠?」
「娘娘,快了!」車伕喘著粗氣。
賀沢妠娜放下簾子,埋了頭——朝堂風雲,歷來如此,我倒要看看,這次是誰屹立不倒,是你搖搖欲墜的長公主,是不得人心的王允義,還是我風光了五代的妜釋封岈家族。
到了府前,車伕趕緊穩了馬匹,還未召喚門內的侍者前來接應,賀沢妠娜貼身的嫫嫫已經跳下了車,掀開了後廂的簾子。賀沢妠娜跳下車,遣散了眾人,徑直往主廳中去。主廳中人不多,只有二子一個人悶悶的喝茶,見娘娘來了,趕緊一個激靈站了起來:「娘娘,大哥和父親還在裡面……」
「嗯,」賀沢妠娜略點了點頭:「來的人都遣散了?」
「是。」
「日子不早了就先回去吧,你那職位也是個不能離人的。」賀沢妠娜拐身進了內廊。
兀穆吉的小院子內外擠了不少的人,不過都是些下人、侍者。看來二子到底把那些宗親們勸了回去……賀沢妠娜嘆了一口氣,推開了兀穆吉的房門,因為賀沢妠娜專程留話不讓請醫生,那兩父子無事可做,只能焦急不安的在屋中踱步。
兀日諾緊緊的握了賀沢妠娜的手:「公主殿下怎麼說?」
賀沢妠娜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子:「公主殿下自然是要幫咱們的。」
兀日諾聽了此話,舒了一口大氣,回望了一下床上的兒子,忍不住滴下淚來:「……黃金家族,到底待咱們不薄啊……」
賀沢妠娜將兀日諾扶到大子手上,暗暗對大子做了個眼色,大子趕忙說:「父親,既然無礙,趕緊去歇著吧……這裡有我和母親呢。」又轉頭喚了屋外的下人進來,付了老父出去。
「長公主說什麼?」大子掩了窗戶,回頭問。
賀沢妠娜搖了搖頭:「如今這渾水,不能不趟了!」
「那個齊國的小軍官能有多大能耐?牽得動如此多人為他興師動眾?」大子一驚。
賀沢妠娜想起自己所求的婚事,心中一苦:「還真不知那個人有多大能耐呢!此時先不說這些,我在這裡守著兀穆吉,你出去好生看顧著,一會兒公主來了,速速引她進來,千萬莫讓她與你父親見了面!」
等大子退出了房間,賀沢妠娜撩開幔幕,坐到了床邊。即便是自己這樣不通醫術的人也能看出兀穆吉受了極重的內傷,看著在昏厥中依舊痛苦抽搐的兒子,賀沢妠娜無奈。三個兒子,就這一個最不省心,還有那個女兒……哎,賀沢妠娜從懷中掏出了那個小藥瓶,想著長公主的些話,想著巢與卵的關係,想著為了三子讓全家犯險究竟值是不值,想著想著,險險跌下淚來。慕吉哈莎,你和我鬥了一輩子,即便死了,還要留個女兒來跟我鬥麼?擰開那藥瓶,一股刺鼻的味道衝了出來,略略一瞧,也難說清是什麼顏色,顧不了太多,也只能扳開兀穆吉的嘴,一股腦的往裡灌。兀穆吉喝了一口,有些嗆,看著那混著藥液的血水……賀沢妠娜想,王允義啊王允義,你這麼做還真是想不翻臉都難,你就真要逼我們選一條絕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