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喝了幾口,兀穆吉的神色緩和了些,似有一口氣又上來了。賀沢妠娜微微鬆了一口氣,輕輕的撫了兒子的臉頰,又將額頭的汗擦了些——哎,那一團破草不就是為了卵才成了巢麼?

賀沢妠娜前腳剛走,索爾哈罕後腳便急急的出了門,摸著身邊的藥箱,索爾哈罕有些心慌,那王允義怕是不會對敵人手下留情,如果沒能救活人,那兀日諾會怎麼想?賀沢妠娜的承諾八成就會成為一頓空談。

其實也不過半刻鐘的功夫,索爾哈罕的馬車便到了妜釋封岈的府上,雖說坐的是尋常的馬車,但妜釋封岈家的長子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長公主,他趕緊上前扶住了索爾哈罕的手:「公主殿下,您對妜釋封岈家的厚愛,臣實在是……實在是沒齒難忘啊。」

索爾哈罕微微一笑:「怎麼說這些?現在還是趕緊引我進去罷!」

索爾哈罕獨自進了兀穆吉的房間,出乎意料,賀沢妠娜依舊淡淡的品著茶等她,就彷彿那要殞命的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母妃曾說過,賀沢妠娜這個女人最是冷心……開來還真是……

「還請殿下莫要辜負了臣末才是!」賀沢妠娜微微鞠了一弓,也沒多說,徑直退了出去。

索爾哈罕也不及多想了,大步進了臥房,一把掀開了幕簾——好狠!王允義,你是認真在給我出難題啊。

這鐵葫蘆最狠毒的便是讓人生不如死,就今天行刑的手段來看,要說重也是不妥的,只是要你吐好幾日的血,然後滿腹膿漿,內臟腐敗而死。醫?不錯!遇上個普通的醫生,開幾副舒暢氣血,調理臟器的藥方子,還沒能那藥滲入肌理便先逆了人的氣血,不治還罷,稍亂折騰一下,人怕要鮮鮮死在醫生手上!

讓兀穆吉鮮鮮死在自己手上……王允義,也許你真的小看我了……

索爾哈罕輕輕正了正兀穆吉的身子,解開了周身的衣服,摸看了一陣,從藥箱裡取出些帶鉤的銀針。又拿出了那鷹的藍雪,傾在一個小銀管子裡,用那銀針鉤了那藍血,往那頭頂,下腹紮了進去。初的幾針還沒甚反映,又下了十幾針,兀穆吉臉上的潮紅刷的退了下去,又是十幾針後,那嘴唇都泛出些白色來。

這血其實只是個藥引,只是將那柔和平息的藥物容了而已,單憑那血是治不了什麼病的。容藥的東西多了,為何偏偏就要選這個稀罕的東西呢?其實倒並非索爾哈罕故弄玄虛,這血也不過是應了兀穆吉的病情來設的。平常的腹髒內傷,服用些鎮靜活血的藥物也就罷了,偏偏這人傷得極廣,怕沒沒留一節好腸子來接納那藥性。要用針?卻嘆那針尖能沾上多少藥汁,即便是直達要穴,怕也起不了太多的作用。這鷹血所能溶的藥份比那些其它製法的要大些,不過,這還不是最稀奇的,那血內斂厚重,能將那藥性緩緩放出,一則不會衝了患者的氣血,二則給自己其它行動的時間。如果不是有這血,後面幾十針還沒扎完,前面的卻已經失了藥力,白忙一場不說,更是拖沓了病人的時間。

上完針後,兀穆吉整個人已經失去了血色,彷彿是具凍屍一般挺在床上。索爾哈罕顧不得擦汗,從藥箱中提出了一根無倉猴的喉管,掰開了兀穆吉的嘴往他喉嚨裡塞。無倉猴長在雪山裡頭,個頭極大,不少獵人獵了拿去做皮毛的生意,不過這猴子不少見,皮毛又沒什麼稀罕的花紋光澤,賣不了什麼好價錢。普普通通的無倉猴卻又一根不一般的喉管,為了暖和雪山溝裡的寒氣,無倉猴不但鼻子生得厚而毛多,連那喉管也是九轉十八彎的長,不但長,還有韌又滑,極少精通醫術的人便收了那喉管,曬乾秘製了,待要用時用藥水發開。

兀穆吉此刻就算能咽,怕也咽不下多少了,既然自己的喉管不夠用……那就用猴子的吧!為了避免閉氣,索爾哈罕又拿了一根幼猴身上的,往兀穆吉鼻子塞了進去。

其實酒法是極其的簡單,也就是將那治內傷的尋常藥物灌入腹中,好把那膿血衝出來。兀穆吉年輕氣旺,又是練武出身,只要撐過了這一關,避過了膿血腐敗,養個半年還是能保命的!索爾哈罕,將兀穆吉的褲子退了下去,準備開始灌藥——只要尿液顏色血少了,命也就撿回來了。

灌入第三瓶的時候,兀穆吉開始排尿,一股血臭味立刻撲面而來,索爾哈罕挽了袖子,將兀穆吉的身子扶起了一些,接著將那藥劑灌了進去。

待到第七瓶,尿色已經不再暗紅了,索爾哈罕略略一把脈,覺著這人中氣還算旺,暗暗將懸起來的心放下了一些,嘆這年輕人底子夠好,如果是個常人體制,怕現在能有一口氣都是不錯的了!

此刻排的越乾淨,後期活命的機會便會更大,但估摸著那鷹血的效力,索爾哈罕卻不敢再犯險,又匆匆的灌了一口,便抽出了兩根管子,並那些銀針也分批卸了。正準備下床淨手,聽得撲哧一聲——一大灘黑乎乎的不雅之物洩了出來。

索爾哈罕湊近一瞧,心中又安然了幾分,看來這刑雖厲害,但沒加的多重,要是動真格的話,這一團裡面說不定還有混些血肉才是。

鬆了一口氣,索爾哈罕收拾了藥箱出來,往那窗欞輕輕一拍,立時有一個穩重的聲音應了一聲。

「藥在桌上,照著單子上的法子用,速速抬些熱水來為你家主子洗漱了,不要怕驚擾,越乾淨越好。」索爾哈罕也不開窗,只是對著那縫說。

那僕人應了,索爾哈罕推了門出來,也沒再去見賀沢妠娜,徑直回了馬車。

「累了,回吧!」索爾哈罕覺得渾身痠疼,顧不得身上的膿血,歪斜在了墊子上。

「有信兒了麼?」王允義喚了寧苑單獨來見。

「那公主出來了,不過探子也沒看得仔細,不知到底是成還是沒成。」

王允義一想:「我看多半是成了。」

「將軍如何如此肯定?下官覺得,即便那女人救得了一時,也終究只是一時,受了這樣的刑,活著也不過是數日子的事。」

王允義皺了皺眉:「你不要小看了她,她也算是有些來頭的人物,特別是她師父,有那麼幾個邪門的功夫……要真的救成了,也不是沒可能。」

「成了又如何?」

王允義一聽這話笑了:「也是,即便是成了,也不怎麼的。」

「不過,那魏池魏參領還要派過去麼?」

「這……」王允義搔了搔頭:「這我確實要想想。」

「哎,將軍,魏參領一個生手,又是書生出身,本來就是個兼閒職的人。您把他派過去,如果不出什麼事還好,要出了什麼事……這,對您確實極其不利的。內閣如今已經不是曾經的內閣了,隨便什麼雞皮的事情都能領著一群御史發雞爪瘋,要是往後回京被抓了把柄,還真不好說。更何況,那魏參領雖說是個勤奮肯幹的人,但下官細看著卻不覺得他對這戰事有多上心,朝中人都傳他是燕王的人,那理由雖然荒唐……但終究沒有空穴來風,將軍還是小心為上!」

「你這麼個大咧咧的直脾氣,怎麼一說起魏池便謹慎了好幾分?」王允義順手拿了個筆舞弄著。

「不過和他住的近,每日看得多了便越發覺得他不是個簡單的人。有野心,為人又低調,比起那些讀死書的更能拉下臉皮來諂媚,只怕是個打著自己小算盤的人。」

王允義舞弄完畢,扔了手上的筆,往紙上一指:「人人都說他行事如荷,是個頂淡雅的人……你看,我畫的可像那已經麼?」

之見那紙上只花了一朵荷花,無根無蔓,就那麼荒唐的擺著,雖好,但也只是覺得荒唐而已。

「將軍這是何意?」

「魏池這個人,早年是個神童,雖說得意,但畢竟不是富貴家的孩子,那窗苦讀又能得意到哪裡去?入朝的時候年齡又小的厲害,除了一幫紈絝,誰願意和他廝混?後頭名聲又壞了,生生被翰林院冷了兩年。你看他似是風光的十七年裡又有幾年是真快活呢?無枝無蔓便是他心中最大的苦楚!要他真是燕王的人,怕現在早撈了個閒差過好日子了!即便不能,也不會莫名應了他來漠南的事,這事有什麼好?魏池藉此浮了上水只能讓皇上更猜忌他。要是落了難,更給了有心人挑撥的機會,‘細作’‘軍機’‘謀逆’隨便一個都能拖他下水,讓他永世不得翻身。所以,以我來看,這魏池不見得是燕王的人,那燕王,倒更像是他的人……」

「將軍的意思是……」

「老夫來做他的枝蔓……不成麼?」王允義重拾了那筆,寥寥添了幾畫。

再看那荷花,已是蓬勃生機。

「……下官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