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明日得空麼?」索爾哈罕衝著正在認真看批覆的魏池撂下一句話。
「正事?」魏池沒抬頭。
「算是吧……」索爾哈罕摸了摸鼻尖。
魏池抬頭皺了皺眉:「又有什麼節?我又要得一兩件衣服了?」
「魏大人,您真敢想,」索爾哈罕也學著魏池的模樣皺了皺眉:「明兒就請穿官服來吧。」
「去哪?」
「弗洛達摩宮。」
魏池伸了伸舌頭:「拿我去充門面?」
「聰明!」索爾哈罕起身摸了摸魏池的頭:「去和你們王將軍說說,此去來回要三天。」
「感覺我怎麼像個質子?」魏池在鼻子面前扇了扇:「陰謀,一股陰謀味。且甚濃。」
索爾哈罕樓了魏池的脖子:「你想啊,如果你不跟我去,那會是誰跟我去……」
「寧大人……」魏池咳了一聲:「有夠可憐見兒的。」
「所以,你去說說罷!」
魏池眨了眨眼,掩飾了三分不願:「我去說,不過成不成也不在我。」
索爾哈罕拿了個果子在手上搖著:「你認真去說!成了這個就賞給你吃!」
魏池糊弄著笑了笑,覺得這個祁祁格真是逗人逗上癮了。又想到和胡楊林約著每日練槍,那邊院裡的事又忙得不得了,覺得這不想去的心思又多了不止三分。尋思著這充門面的事兒也不止遇上二三十次了,‘神童’‘探花’的身份也就罷了,如今居然以五品小吏的頭銜又充一會,還真是破格嚴重。一心巴望著王將軍能把這事兒給撥了,誰知王將軍眼皮都沒抬,應了。
魏池嘴角抽了抽,沒忍住:「下官這幾日還集壓著不少事,您看……」
王允義依舊穩著一張老臉:「那你看誰替你去?」
魏池無奈,相較之下自己彷彿確實是那最閒的一個,頓了頓又無恥的開了口:「咱們大齊這邊不派人去不成麼?」
「你在怕些個什麼?那女人又不會吃了你。她點名要你去,你不去就更有閒話。」王允義百忙之中抽空白了魏池一眼:「這會兒還不能揹著她的意思,你自己想想吧。」
魏池什麼沒撈著,得了一個白眼,憤憤的回了自己的院子,看著一堆沒理完的檔案怨念深重,心中把王允義罵了一百遍——你此刻叫我走得輕鬆,哼,到時候又找我要這個文書,那個文書,動不動就往死裡罵!你咋不記得是你叫我走的呢?
陳虎看魏池怒火中燒,正要相勸,卻道這人又自己歇了氣,沮喪著收拾起行李來。
「大人,這麼大個文書匣子也是要帶的麼?」
魏池轉過哭喪的臉:「我敢不帶麼?艹你大爺的文書……還不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又摞出多高來了呢。」
第二天早晨,哭喪著臉又強顏歡笑的魏大人馱著沉重的行李上了索爾哈罕派的馬車。出了城車便顛簸起來,想看文書也看不成了,索性丟給陳虎收拾了,自己窩在車墊子上補眠。其實也不曾睡得安穩,這車廂實在是太窄,太硬,硌得慌又不能翻身,窩成一團好生可憐。大約行了一個時辰,路越發崎嶇起來了,車子過一個大坑的時候被石頭一顛,魏池一頭撞在了車廂上,睡也睡不好,魏池乾脆也不招這罪受了,爬起來抓緊了車把好生坐。那邊的陳虎面目可憎,那手上的車把都要被他擰碎了。
「陳虎,你怎麼了?」魏池坐了過去,問道。
「大人……」陳虎鐵青了臉:「我……暈……嘔……」
看陳虎打幹嘔,魏池趕緊幫他拍背順氣,又準備拉起簾子透風。
「不必……外頭風大。」陳虎攔著:「剛才大人睡的時候……嘔……小的都吐過了……嘔……現在……嘔……已經沒得吐了。」
已經暈頭轉向的陳虎倔不過魏池,被魏池強行按到了一邊。魏池一邊扶陳虎靠在墊子上,一面回手拉開了厚重的簾幕。霎那間,刺眼的陽光混合著清新的春風湧入了車廂。不過是兩三個月的功夫,草原已經大變了模樣。好些凹地已經成了湖泊,湖水藍得可人,高地則開著成片的野花,芬芳喜人。往來處回望,那座憋悶的老城早已沒了影子,只是漫天俏麗的白雲和其間盤旋的雄鷹。
「哎,陳虎,快看!」魏池和陳虎換了個座兒,將他也推到窗邊:「你快看,這破地方也能這麼美!」
陳虎勉強撐起眼皮,吸了兩口氣:「好啊……大人,不過,嘔……小的想歇會兒,這麼硌在窗沿兒上……嘔……我,嘔。」
魏池這才想起身邊的人已經是半口氣了,勉強收起了驚喜,把陳虎駕回了墊子上,靠好,又解了自己的披風給陳虎蓋了。
「我把這邊的簾幕也挑起來咯!」
「大人,」陳虎從披風裡顫巍巍的伸出一隻手:「您小心著涼……啊。」
「不會,不會,」魏池措了一個墊子草草蓋住了肚子,也仰面靠在座兒上:「哎,能這麼透透氣也是不錯的。都道江南好,我看這塞外也不錯,只是之前被關在那破城裡頭活生生憋傻了。要能早尋個由頭出來一趟,呵呵,誤幾天的工也是值得的。」
陳虎透了口氣,心裡好受了些,這麼久的相處也知道魏池是個性格天然的人,有正事時不缺威嚴,沒正事了還要和他客套就落了他的俗,他倒不待見了。魏池雖瘦弱,但也不是個燈心草人,這點子春風還不至於讓他風寒,念著這似是長官又似幼弟的年輕人的好,陳虎攏緊了披風,沒再推辭:「聽說大人是蜀中人,聽說那裡山水是很好的。」
魏池點了點頭:「蜀外的人都說是拜水都江堰,問道青城山。豈知道蜀中何止這兩般絕景?不過都如這漠南一般,隔著天塹,讓外人不知她的好處罷了。」
春陽暖暖,雖是晚春的,但也不缺那清潤之意,陳虎看著那窗外的白雲,忍不住問:「大人,我們這一來,要多咋才能回去呢?」
魏池也看著那白雲:「你當我能知道這些麼?我只知道一時半會兒是回不去的。王將軍進了這都城,不殺不搶也不走……別說是你,就是我……也看不透個緣由。」
「我是河西廊子的人,參軍也有五年了,五年裡只回去了一次,有時候也忍不住,想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