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祥格納吉被送回了家,不過那些送她的人並沒跟著進府,遠遠的行了一個禮就回去了。護院的侍衛們好奇的看著自家的主人,不知這個小主子又出去闖了什麼禍。此時此刻,祥格納吉的小女侍焦急的等待著,尚主的主意她知道,但是她可不希望尚主又被主人逮到,然後關柴房,挨板子。她叫嫫螺,家裡的其他長輩叫她嫫嫫。其實嫫螺並不算是個名字,它的含義就是‘小女孩’,也許等到嫫螺成了老太太主人就會給她換個名字,也許叫‘梭哈內’也許叫‘梭哈唷’,就像家裡其他的老年傭人一樣。嫫螺和祥格納吉一般的年紀,因為吃穿不愁,她的長相涵養要比其她女傭好,但終究是傭人,說話做事都畏畏縮縮的。
「嫫螺!」一個年齡相當的小奴兒闖了進來:「尚主殿下回來啦!在老爺那邊呢!」
老爺?嫫螺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尚主殿下又被發現了?哎呀!這可如何是好?嫫螺心中慌亂如麻,老爺的脾氣她是知道的,雖然非常寵愛尚主,但是氣極了是不認人的。娘娘和哥隆雖然疼愛尚主,但也不認同尚主喜歡的那個男人……哎,此刻也顧不了這麼多了!去找娘娘和哥隆們來才是。
祥格納吉有一個精通學問的父親,平日裡各位哥隆都畏懼他,但仗著自己么女的身份和寵愛,也就祥格納吉能逗這個嚴肅有餘的中年人樂一樂。沒逗樂的時候當然要領些責罰,算作是淘氣的代價。這些年來,祥格納吉捱過的板子可不少,妜釋封岈家的長主——她的父親又氣又疼得慌,操的心可不少。那一日長公主大宴,作為名門一族怎能不去參加?也不知女兒在那宴會上中了什麼邪,回來之後竟安靜了幾日,也不理人,話也少了,聽說後來竟找奶媽學起‘革花兒’來。討厭女紅的女兒竟能主動求學?做父親的大喜之下隱隱感到了不安。正不安著,麻煩便來了。
先是流言,關於女兒和那個齊國小軍官的流言。小軍官?長者輕蔑的噓了一聲,那些小軍官他見的多了,仗著年輕英俊便想和貴族攀親,著實的可恨!也不知那人在他們齊國的時候是個什麼行徑?到了漠南經還敢如此作為!可嘆女兒年輕,心思尚淺,哪裡經得住誘惑?看她前幾日的模樣,是思春無二了!做父親的覺得很有必要將這份幼稚的仰慕扼殺在萌芽時期,也顧不得國王的處境,直接到漠南王宮要求給女兒賜婚。
哪家的貴族孩子都行!絕不能便宜了那個齊國的小流氓!
誰知國王殿下的處境並不好,還沒心思考慮他家女兒的婚事。沒辦法,愛女心切的父親有去找了長公主殿下。長公主殿下接見了他,但並沒賜婚的意思,只說是考慮考慮……這一考慮便又是好幾日。
這好幾日里流言早已不止是流言,其他各族已經做好了看笑話的準備——祥格納吉私闖齊軍禁地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老爺!」一個家奴驚乍乍的闖了了進來,打斷了兀日諾.妜釋封岈的思考:「老爺!尚主殿下回來了!」
回來了?兀日諾頭疼……從何處回來的,該不是?兀日諾大叫不好,這閨女是被寵壞了,越發不知天高地厚!不教訓一下是不行了!
「綁那混丫頭過來!」兀日諾一邊大喊,一邊到書架上去拿藤條。
「父親……」祥格納吉推開了門:「不用綁了,女兒自己來了。」
說罷,老老實實的跪在了地下。
兀日諾看這小丫頭毫不懼怕的樣子,氣得聲音都變了調:「你剛才去哪了?是不是去見那個小流氓了?」
祥格納吉不言不語的跪著。看到女兒的樣子,兀日諾又是氣又是急又是心疼:「你怎麼就如此的不服管教?你當那是個好人麼?是好人為父會不成全你?都是做不得人上人的才去那軍營裡頭做事。那地方能出什麼好人?你以為那做軍官的威風麼?那軍營就是個賭窩子,毒窩子!別說是齊國的軍官,就是咱們漠南的,我也是絕不應允!更何況,你也不是不知道現在的處境,哪個家族敢和王家軍親近?你當他們是要久留的麼?等他們班師回去了,那些親敵的不會有一個有好下場!你不為自己的終身幸福想想,難道也不為全家想想麼?」
「父親……」祥格納吉眼淚汪汪的抬起頭:「女兒是真心喜歡上他了!還望父親成全。」
看自己的閨女執迷不悟的樣子,兀日諾氣得把藤條往地上一摔:「什麼叫真心喜歡?你一個半大小丫頭懂得什麼叫喜歡?你和那個小流氓就算成了,你們要怎麼過日子?」
祥格納吉抽泣了一下,鼓起勇氣:「父親,女兒已經把扳指給他了,父親再說什麼也晚了。」
扳指?兀日諾覺得腦門嗡的作響,眼前更是一黑,若不是扶著桌角,險險跌倒。那扳指可不是隨意的東西,若真是給了那個臭小子……那,那他上門要人自己豈有不給的道理?慌亂之中,竟順手拿起書桌上的磁缽兒往祥格納吉砸了過去。
正是春日,那磁缽裡的鮮木蓮正開得燦爛。這一砸正砸在祥格納吉的左肩上,磁缽雖厚重,但也應聲碎了。祥格納吉被疼的身子一挫,但依舊是咬牙忍著。那瓷片割破了肩頭,血水溢了出來,有一兩滴順了身上的木蓮花瓣滴在了手背上。
木蓮花?是了……魏池就像是這樣的花,和別的男人不一樣,他是最乾淨、清爽的。祥格納吉想到這裡,想到那日他悠然與自己對飲的模樣,想到師父說過那酒中神仙的神采,想到那如清水一般的眼神,忍不住流下眼淚。他不是流氓……他才是這世間的真男子……
兀日諾看祥格納吉並不躲閃,勃然大怒。這小丫頭平日雖是頑皮慣了,但埃罰時不是求饒就是躲藏,此刻的模樣卻像是鐵了心腸一般。兀日諾想起自己中年才得這麼一個愛女,平日裡恨不得捧在手心來寵愛……卻沒想到有這麼一天……
兀日諾也顧不得下手的輕重,順手抄起一根木書額便往祥格納吉背上抽去。
漠南的書籍平日都放在一種木盒子裡,這盒子的檔頭有一個活栓,這機關便是‘書額’。別看是裝書的東西,這小器件可比中原的戒尺還長還厚,漠南的書方可不用他來教訓人,這東西實心的重,打下去沒個輕重的話,傷筋動骨是有的。
兀日諾也顧不得手上拿的是什麼,只是發瘋似的往祥格納吉背上抽去。雖然祥格納吉穿的還算厚實,自幼又練著武功,但還是受不住了,捱了十幾下便向前一趴,伏在了地上。
傭人們嚇得不輕,但也不敢上來拉扯。
祥格納吉趴在地上,只是不認錯,開始還能覺得疼,後頭便恍惚了。只是覺得這一身的木蓮花把自己圍繞得嚴嚴實實,眼前的這一朵上略略染上了些血絲,正想抬手把那紅色揩抹了去,卻覺得眼前一黑,知覺全無了。
「老爺!大人!」看趴在地上的尚主沒了動靜,有傭人慌了神,大了膽子上來拉。
兀日諾還在氣頭上,揮著書額便抽這些來攔的人,有好幾個人吃不住疼,退了下來,只有那當值書房的老傭人拼死護著祥格納吉:「老爺!別打了!尚主知道錯了!知道錯了!」
「她哪裡知道錯了?那這是滔天大錯啊!氣死我了!真真氣死我了!」兀日諾頓足。
「夫君!」
聽到了這一聲,不少人鬆了一口氣,娘娘,您可終於來了!
看到兀日諾失常的模樣,祥格納吉的母親大驚,趕緊上前跪了下來:「夫君,莫要氣了,身體要緊,身體要緊啊!」
兀日諾大喝:「你也不要攔我,我們怎就生了這麼個不識好歹的女兒?與其留著丟人現眼,不如現在打死算了。」
「夫君,夫君,祥格納吉也是一時糊塗,此刻如此喧騰,如要傳了出去,那才是真真沒有救了!」
祥格納吉的母親名喚賀沢妠娜,是個有見識的女子。她知道此刻勸已是沒用,唯有講明其間的道理才能讓兀日諾解氣。一手拉了兀日諾,一邊命傭人關了門窗退下。
「夫君,那扳指雖然落在了那男子的手上,但那齊國的王將軍豈是個不明眼的人?於情於理也不會縱容手下做出如此荒唐的舉動!那日便是王將軍的手下送了吉兒回來,也沒聲張什麼,只是帶了些禮物,知會我們女兒的去向,只怨我沒有細細追問吉兒此去為何,只當是她貪玩膽大,略略責罰便罷了。哎……那王將軍說不定也指望著我們去講明利害,莫要給他為難才是!」
兀日諾念及此,才略略收了暴斂之氣。
「吉兒,也是個死性子的孩子,你若許了她說不定她還要挑三揀四,你這一逼,怕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了!聽說那小軍官也不是等閒之輩,如果他念及絲毫仕途榮辱,收了這樣的禮豈會不惶恐?那也盼著咱們去把那扳指要回來呢!」
兀日諾想了想,好像確是這麼個理。女兒自己雖然寶貴,但畢竟是漠南的女子,在漠南自然是尊貴無比,但到了齊國呢?那小軍官肯定也不願入贅漠南……照此看來,自己剛才果然是急躁了。嘆了一口氣,往廳中望去,看祥格納吉的樣兒又是心疼又是自責,趕緊去扶。
賀沢妠娜看兀日諾去扶女兒,知道剛才是說通了,自己心疼以外又多了些無奈。要不是平日裡兀日諾實在是寵愛得無邊,這孩子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心勁兒!這家裡的老老少少可沒讓自己少操心,只希望能順利把這婚是給了結了,淌出這趟渾水。
祥格納吉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身邊除了嫫螺再無他人。
「我渴!」祥格納吉微微正了正身子,背上的疼如鑽心一般,在要想趴起來些都不能夠了。
「尚主,別動!」嫫螺趕緊拿了鹿棗茶過來:「剛才醫生來說了,尚主身上的傷可不輕呢?背上的傷雖不像肩上見了血,但都是內傷,淤血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藥才能化了去。就求您被亂動了,看您這一頭汗吶。」
祥格納吉喝了口茶水又趴下了,想起白天父親說的那些話,忍不住的傷起心來。自己是個多糟糕的人啊,別家的女兒都能給自家的姓氏帶來榮耀……但自己。
嫫螺看祥格納吉的眼神有黯淡了些,放了茶水勸起她來:「殿下,那祁融家的少主人看著比那魏池氣派,您要嫁他還不是一句話的功夫,您何必屈尊去找那個齊人呢?」
祁融家的少主人和祥格納吉年齡也相當,身份也配得上。在漠南的貴族裡頭這也算是個頂頂優秀的男子了,嫁給他不好麼?
「他沒有他好。」祥格納吉嘟囔著。
感情這口裡的他還是那個他!嫫螺嘆了一口氣:「那日奴兒也跟了去,見那什麼魏大人也不多好……高矮也還行,只是那風度還不如尚主您來得大氣呢……感覺風都能吹走似的。」
「我就喜歡這樣的!」祥格納吉撇了頭。
聽祥格納吉的口氣,元氣已經恢復了不少,嫫螺便放心的逗她:「嗯,殿下倒說說,喜歡那人哪一點?」
祥格納吉果真認認真真的想了起來,但只覺得那人千好萬好卻說不出來。今天捱打的時候,抱了那一身的木蓮趴在地上,只覺得那花兒就似魏池一般,不論是養在池裡還是養在案頭,只一個好字便形容得了了。為了它,就是死了,能葬在一處也就安心了。
想到這裡,祥格納吉忍不住臉紅,把臉往裡頭側了側,不言語了。
嫫螺看祥格納吉捂了臉,知道是害羞,卻忍不住又逗逗她:「殿下覺得,那位大人又是喜歡殿下哪一處呢?」
祥格納吉回過頭望著嫫螺:「他不喜歡我,哪一處都不喜歡。」
「嗯?」嫫螺一驚,越發覺得最近是摸不透她的心思了。
祥格納吉垂了眼:「他不喜歡我,我看他那眼神便知道……不過,不過我會讓他喜歡上我的,哪一處都要他喜歡上才行!」
聽得醫生說祥格納吉並無大礙,兀日諾鬆了口氣,想起女兒的慘狀又忍不住自責。賀沢妠娜在一旁勸著:「夫君,還是把晚膳吃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