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你是誰?」魏池大致猜到了一半,王將軍的‘仇’就是這個?
看樣子小姑娘剛才可能滾了好幾個咕嚕,雖然沒傷著,但眼神卻是糊塗的。魏池被她冒冒失失的握住了手,想抽卻不敢抽。想抽是因為到底男女有別,這院子裡還有胡楊林和陳虎,看到這場景怕是不大好;不敢是因為,那小姑娘藉著自己手上的力氣探起了半個身子,這麼一抽怕要摔著她……
念想之間,那小姑娘像是認出了自己,急急的扶著樹枝想要站起來。
「你是祥格納吉?」魏池趕緊鬆了手,退後一步。
陳虎和胡楊林也跟了上來,四雙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小丫頭。
不能吧?這就是那個瘋丫頭?陳虎瞪起那雙牛眼睛:雖說長得還行,但是還是配不上魏大人吶……
胡楊林看她既不是女鬼也不是女匪,鬆了一口氣。但還是好心的勸魏池:「不論是誰,還是要上報才妥當……」
是了,魏池點頭。
「我終於遇見你啦!」祥格納吉站穩身子,看清了來者的臉,忍不住喜上眉梢。
陳虎很憤怒!您都翻牆來了還捨得說‘遇見’麼?
魏池拍了拍陳虎的肩膀:「去和王將軍通報一聲,通報就行,多的話不要說。」
陳虎應了一聲退下了,魏池又回頭叫住了他:「不要關門。」
魏池退了幾步,做了個讓客的手勢:「在下記得尚主殿下,那日還和尚主殿下拼酒來著。」其實魏池對她的印象很深,那天自己險些被這小丫頭灌翻,還真是人不可貌相!說起來她也算是豪門出身。漠南的貴族女子分為公主,尚主,侖主三種。那公主必是王脈姓氏才能繼承的,如索爾哈罕;尚主雖然矮了一個階層,但那幾乎都是宗傳王脈之下的女子才能受封,且這個稱號並非生而所備,這是需要宗室賞賜才有的,受封的家族不但要和王脈至親,還必要受寵才成。眼前這一位十二歲時便封了尚主,可見漠南王室對妜釋封岈家的厚愛;撇去那公主尚主不算,剩下的貴族女孩幾乎都能封上侖主。所以,漠南女子的封位雖說只有三種,但每一層的差異是極大的,層層之間幾乎難以逾越。這個叫做祥格納吉的小姑娘敢於做這麼膽大包天的決定也和她尊貴的身份有一分聯絡,如果她只是個侖主,怕早就被責訓了吧!
祥格納吉打量著魏池:「我可是第一次輸掉喝酒!你沒有作弊麼?」
魏池恭敬的給她讓座,因為陳虎不在,魏池便親自斟了三杯茶,一杯給自己,另兩杯分予胡楊林和祥格納吉:「在下喝酒從不作弊。」
胡楊林念及自己身份的差距,有些手足無措,魏池笑著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但坐無妨。
祥格納吉落了座,大大方方的端起那茶杯來看:這杯子自然是漠南的器皿,瑪瑙挖成,晶瑩剔透。不過杯中倒是中原的茶,湯色紅中帶些紫光,反著光略略一斜,一圈光亮的‘金邊’嵌在杯壁上:「這鷹鵰茶成色可好啊!」
魏池將那略略的驚訝掩飾了下來:「尚主殿下懂茶?」
祥格納吉一改迷糊的樣子,搖頭晃腦的說:「人不過酒茶飯,這三樣飯最次,不過是飽物,人生樂趣就在那前兩樣,我不上心麼?」
很顯然,這個小姑娘的漢話不如索爾哈罕的流暢利落,魏池聽著有些吃力。
「魏池覺得那天的酒如何?」祥格納吉放了茶杯問。
「一般……」魏池想了想,老老實實的說:「前味清冽但後味不足,餘香就更不談了。」
「那是!」祥格納吉並不惱的樣子:「好酒可在我們家呢!」
何謂名流?中原如林家,漠南如妜釋封岈家。
「好,」魏池笑著拱拱手:「改日有機會一定嚐嚐尚主家的酒!」
「哦,忘記了,給你東西!」祥格納吉突然想起了什麼,離了座兒,逃出個什物往魏池手裡一塞。
魏池覺得手心被硌得有些不適——看來挺大一坨。攤開手掌一看,呵呵,是個白玉鑲金的扳指,漠南不產玉,這成色來看,應該是價值萬貫的舶來品。魏池有點驚訝,不知這個什物是什麼授意。
「好瞧麼?」祥格納吉偏著頭看魏池的表情。
「好看……」魏池轉頭問胡楊林:「你覺得呢?」
胡楊林正在悶頭喝茶,這小玩應兒一般的茶具他沒見過,更沒用過,此刻有些戰戰兢兢,怕自己出醜。忽然聽得魏池發問,有些意外的抬起了頭。魏池見他抬頭,便想把那白玉鑲金的扳指遞給他也看看。片刻之間,魏池覺得手腕一麻,手掌就像是使不上力了一般,那扳指離了力道便落了下去。魏池心一驚,還沒緩過神來,便覺得有人扶上了自己手,全靠這一扶,那令人吃疼的力道才有所減輕。
魏池這邊還在發愣,卻不知那兩位已經過招幾輪!胡楊林正抬頭要接,只見那小姑娘飛身一跳落在石桌之上,單手擒了魏池的手腕便要擰。胡楊林久經沙場也非含糊的角色,趕緊抬手要去反擒那女子的手腕。誰知那小女子手法竟是十分嫻熟!幾個反手之下,胡楊林佔不得絲毫的上風,幸而她並無意殺機,搶了那扳指之後便收了手。
「咳!」魏池覺得自己只是眨了眨眼,坐在面前的祥格納吉怎麼突然就跑到桌子上去了?魏池有些尷尬的揉了揉手腕,示意身邊的胡楊林坐下。
「這個!」祥格納吉站在桌子上,指了指自己的扳指,又指了指魏池的鼻子:「只有未婚夫能摸,我的!」
胡楊林沒有坐下,到底是功夫世家出身,雖然沒有佔得上風,但也沒有認輸的意思。魏池還在糊塗著,他卻先聽明白了這話的意思:「這位姑娘,既然是未婚夫才能摸,為什麼不收好些?既然拿出來看,又何必傷人?」
祥格納吉看魏池揉著手腕,知道自己下手重了,暗歎不好,又是愧疚又是難過。但畢竟是貴族家的兒女,哪裡容得一個小侍衛對自己責問?
「因為你!你不接沒事的!」祥格納吉反過手指著胡楊林的鼻子嚷嚷。
胡楊林毫不客氣上前一步:「你這人怎麼如此不講道理!有話說明便是,動手就是你的不對,自己不把規矩擺明還要胡攪蠻纏麼?」
魏池一邊揉手腕一邊站起身把兩人隔開。沒想到……看起來挺老實的胡楊林嘴巴也挺能說的。怎奈兩個人都在氣頭上,一個個子挺高,另一個又站在桌上,魏池兩頭夠不著,要勸也使不上力。正亂成一團,徐樾從外面走了進來:「胡楊林!不得無禮!」
胡楊林被一喝,這才安靜了下來,魏池拉著他的袖子坐遠了些。徐樾看著站在石桌上的祥格納吉哭笑不得:「尚主殿下,失禮,失禮。」
魏池看著那兩個被祥格納吉順腳踩碎的瑪瑙杯子,心疼萬分。祥格納吉這才注意到自己的窘相,趕緊從石桌上爬了下來,偷偷的望了魏池一眼,看他沒有生氣的樣子才鬆了一口氣。又看了看來者,是個長著山羊鬍子的老頭子,看著好和善,應該是個好人吧?又有些擔心魏池的手是不是真的受了傷,定了定神又偷偷的往那邊瞧。
徐樾看那祥格納吉魂不守舍的樣子,哭笑不得,感慨魏池怎麼招惹上了這麼個主兒?要是自己的兒媳婦,早退回孃家了。
但這畢竟不是這家的兒媳婦,那身份也不是徐參謀敢呵斥的。徐爺爺只能拉下老臉,輕言細語的和這小丫頭談話。
魏池和胡楊林都不懂漠南語,只能傻愣愣的看這一老一少說天書。也不知道徐爺爺對小丫頭許了什麼願,小丫頭點點頭,樂意跟著徐樾走了。眼看著祥格納吉已經走到了門口,魏池正要鬆口氣,那小丫頭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陣風似的跑了回來。
「魏池,這個!」祥格納吉把那扳指往魏池手裡一塞,有些害羞的對魏池笑了笑,跑了。
跑了……
魏池不知所措的望向徐樾,徐樾對他做了個眼色,示意他收了。魏池無奈,只得看著徐樾領著祥格納吉離開。
「喂!」魏池回過頭來問胡楊林:「看那架勢,不會我就是她未婚夫吧?」
胡楊林看了看魏池手裡的大扳指,有些慌:「於情於理,少湖都不該和她扯上聯絡!兩國局勢如此緊張,如果日後……」
魏池看胡楊林慌了手腳,也不敢逗他了:「不會,不會,看徐參謀剛才的樣子就知道王將軍多少已經有了些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