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胡楊林松了一口氣,這年頭可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在朝廷怕被參也就罷了,出來打仗竟還要處處小心留意……這日子可真累……正鬆氣了,轉念一想又唬住了:「少湖,要是王將軍真要你娶那女子,你如何是好?」

「王將軍不會的。」魏池覺得這話就有些傻了,王將軍雖是他上司,但還沒到能為他婚事做主的地步。更何況……把自己留在漠南是何道理?回去要怎麼和皇上交代?

「少湖!」胡楊林站起了身,他覺得自己比魏池大好幾歲,有些話還是可以說的:「這世間的女子千千萬,你論才有才,論貌又貌,日後自然有門等戶對的女子來配你。你此刻可不能亂了心思啊!」

門等戶對的女子來配我?魏池想起了索爾哈罕的那句話:你沒想過要找個如意郎君?

女子?魏池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那個祥格納吉哪裡是個惡人呢?不過是個痴情坦蕩的人罷了……只是她不知道,她心中的如意郎君是個女子。世間的男子又何嘗不是千千萬?哪個不好?怎麼就迷上了自己呢?小時候看那隔壁張家姐姐婚嫁,那姐姐嘴上留戀孃家,但繡起嫁衣的勁頭可怎麼那麼大?魏池忘不了她做嫁衣時的笑容。有時候書讀得膩了也翻翻時令的小說,那才子佳人的事情雖說寫得荒唐,但動心……還是有的。自己這輩子是沒指望了……難道還要拖累別人麼?

「少湖,少湖!」胡楊林看魏池攢著那扳指不說話,有些心急。

「沒事!」魏池吸了口氣,拉胡楊林坐下:「兩軍交戰,我亂什麼心思?」想了一想復又笑了起來:「你急什麼?咦?難道你也遇上了什麼姑娘,收了什麼扳指,所以跑來感同身受了?」

胡楊林臉一紅:「怎麼會?」

魏池笑嘻嘻的掰開了胡楊林的手掌細細的看:「哎呀!胡兄,你好豔福!你這輩子能娶三房老婆!」

胡楊林抽回了手:「你胡說什麼啊……」

「真的真的。」魏池信誓旦旦。

胡楊林攢了拳頭:「我不要那麼好的豔福,我只要一生守著一人就成。」

魏池拿了那桌上僅剩的一個茶杯來給胡楊林斟茶:「沒想到……胡兄竟是那才子佳人故事裡才有的人物啊!」

兩人又聊了一陣,說了些不管緊的話,胡楊林估算著時辰不早了,便起身告辭:「有什麼要幫忙的,只管來尋我。」

魏池點點頭,送他出了門。迴轉進院子,看到陳虎正在收拾地上桌上的碎杯子。那瑪瑙雖硬,但畢竟只有那麼薄,哪裡禁得住那小姑娘的刁蠻一踩?才子佳人麼?魏池忍不住笑了,我是個偽才子也就罷了……竟還有這樣刁蠻的佳人?怕是那說書的都沒聽過這麼荒唐的故事。

話說徐樾終於送走了那尊大神,便馬不停蹄的往王允義那邊去。

「看樣子,那小女子是動了真情了!我看她走時眼圈圈都紅了……」徐樾掩了門窗,小聲說。

王允義一口茶噴了出來:「把耿祝邱叫過來,這魏池畢竟是他的人,有些事情是要知會他的。」

徐樾看王允義的神態,猜了一半。漠南的三門王族,其中有一門和大齊是世仇,此刻沒有翻臉也只是暫時的事兒。另一支便是‘察罕’,漠南有好幾座名城都是封給‘察罕’家族的,比如之前被攻下的錫林郭勒。‘察罕’家族最大的特色便是與王室十分親近,有好幾位德高望重的王妃都來自‘察罕’家族。這一家族因為錫林郭勒城主——沽源麻鈨的事情和王允義打過幾次交到。雙方的關係還算是過得去。最後的這一隻便是祥格納吉的家族——妜釋封岈。和前兩支不同,這一家族真正算得上是漠南的風雅名流,雖然不參與時政多年,但那風光依舊是很高。王家軍還沒能和他們淌上關係,看王將軍這意思……竟是要?

王允義關了窗門和耿祝邱商量了一陣,王允義拿茶盞和耿祝邱碰了碰:「以後朝廷上就請你多費心了!」

耿祝邱碰了茶後抿了一口:「那邊您就別擔心了!只是……你信得過這個人麼?我只是聽我那侄兒吹得神……呵,你也知道,那孩子自小就是個死腦筋,中了狀元也還是老樣子。」

王允義笑了:「這次我信你家狀元的……不會錯!」

入了夜,魏池正在院子裡頭看陳虎收衣裳,摸了摸官服,覺得有些潤。陳虎撓頭:「沒料到這地方看著日頭大,衣服卻不容易幹……大人,要是明早還幹不了要怎麼辦?」

魏池嘆了口氣:「還能怎麼辦?穿幹唄!」

陳虎慚愧的吐了吐舌頭……溜了。魏池想到明日還要早起,磨蹭了兩下,收拾了文案便想往床上去,正要關門,陳虎敲得梆梆響:「大人,王將軍請您去?」

王將軍?魏池想了想:「我知道了。」轉身去案前揣了個小物件便往王允義的院子裡去。

傳令官帶了魏池入內後,掩了門靜靜的退了下去。魏池看屋內黑乎乎的,並沒點燈,只有右側的內室有一絲亮透了出來。估計王將軍是在臥室,魏池小心的摸著黑往裡走。臥房的門也沒栓上,魏池一推便開啟了。

王允義穿著睡袍,盤腿坐在床上,見魏池進來了,揉了揉脖子,指了指面前的一個方凳讓魏池坐。

「那個長公主最近可有什麼舉動?」

魏池坐了:「幾乎沒什麼?將軍送過去的摺子幾乎都立刻批了……只是,說起各個廟裡頭的事情有些不那麼樂意將軍的意見。」

王允義點頭,看來這女人確非池中物,只是她勢力尚不強勝,仰仗自己的地方還多,只要不觸及她的利益底線,估計不會和自己鬧騰:「你仔細些,如果有什麼異動,及時回報!」

魏池應了一聲,這話何時何地問不得?非要此刻把自己叫過來……魏池知道王允義後頭還有要說的。

王允義沒問,只是伸出了手。

魏池往懷裡一掏,掏出了那個扳指,遞到了王允義手上。

王允義把玩了一下,對魏池說:「這豔福……還真是擋都擋不了,你給我聽好,這女子你是斷然拒絕不得的!」

魏池一愣,沒想到王允義會說這句。

「妜釋封岈在漠南是何等的尊貴,如果你退了這枚扳指,那可不只是駁了他家的面子,那幾乎算是駁了全漠南的面子。此時我們腳跟不穩,這種事情是斷然招惹不得的!所以我今天急急的喚了徐樾來給你解圍就是怕你起了書生意氣與那女子鬧翻,鬧翻了我只能把你換回京城,回京城倒是容易,只怕是你回去了就難熬了!」

魏池不好做聲,只得老實聽著。

「你怕不知道吧,漠南女子雖然比不得咱們中原的禮數多,但有一條卻比中原女子苛刻些——凡是貴族女子,只要是婚配了便不得改嫁,哪怕是夫君死了也只能‘順格’給她夫君的兄弟兒子。婚配的信物便是這扳指。那女子雖然年紀不大,但看得出來不是個沒主意的人!她家是斷然不會承認這門婚事的,她來給你送扳指便是要堵她家人的口實。只要你收了,縱然再有人反對也做不得實了。她的意思便是……嫁你嫁定了!你若要退……那女子便終身不能嫁人了。」

魏池感到額頭上起了一層冷汗。

「這個小姑娘在她家是及得寵的!雖說對你這夫君不滿意,呵呵,但也好歹是個有模有樣的男人,被逼急了應了也是常理。」

「屬下要如何是好?」

王允義把那扳指丟還給魏池:「一個字……拖!拖到我軍站穩腳跟的那一刻……扳指算什麼?但你要記著,此刻不能硬來,就算要駁這門親事也輪不到你去駁,只能是妜釋封岈家瞧不起你,而非你瞧不起妜釋封岈。你明白了麼?」

魏池點了點頭。

「這家人還有我們要仰仗的地方,你的態度要隨和些!當然,你也不必慌,」王允義看魏池緊張的樣子緩和了語氣:「你還年輕,雖說入仕早……但畢竟未經人事。再潑辣的女子也還是女子,那臉皮終究是薄的,你婉言推辭她難道還能逼你不成?」

「只是……你要記著!漠南和大齊是戰時!你這事情雖非你情願的,但傳出去真真是個把柄,此刻當然不會怎樣,但回了京城可就難說了……人心叵測你也是明白的。我已經找耿祝邱商量過了,回去呈報時你便如此應付。」

王允義對魏池耳語了幾句,末了又囑咐:「如若有人糾纏,你便託說不知。你不過身居參領,不知也不算失察,至於那策鑑,不過是我封的,回了京是做不得數的,無妨。」

魏池又點頭應了,想了想又一絲不安:「要是那姑娘鐵了心……」

「無妨,」王允義看了魏池一眼:「只要你不動心……便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