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早晨,陳虎拉開窗子透氣,看太陽確實好,順便把魏池昨天穿的官府也拿來洗了。魏池穿了便裝在院子裡喝茶,回頭一看,陳虎撅著個屁股不知在旮旯裡頭做啥,走過去一瞧,好!自己今天準備要穿的官服正在桶裡頭泡著呢!
「陳虎!」魏池拍額頭:「我那兩件你昨天不是洗了麼?今天你又洗了這件!我穿什麼?」
陳虎擦了擦額頭的汗:「大人,您今天不是休息麼?我念及您不穿,所以就……」陳虎心想,如果那衣服不洗,怕是要在屋子裡香好幾天……
魏池從桶裡把衣服提了起來,看著滴滴答答淌水的樣子,無奈了,陳虎大哥啊,您不知道我現在只能穿官服了麼?要是今兒王大人喚我幹個什麼急事,我要如何是好?算了算了……洗吧洗吧。
果然,沒過多久,王允義的小校來了,讓魏池遞什麼什麼東西給王允義看。魏池嘆了口氣,瞟了身上這件鵝黃色的衣服一眼,硬著頭皮去見王允義。
王允義正在用筆桿騷腦門,他有這個習慣,一無聊就要騷,騷得腦門上許多的紅道道。看魏池進了門,行了禮,王允義停了手上的動作,鼻子裡噴出了一口氣:「魏大人,你還真是準備要在漠南成親麼?」
魏池訕笑:「大人要的東西。」
王允義接過文書翻了幾頁,點了點頭,丟到了一邊。王允義身邊的陸監軍聽了這句俏皮話也抬起了頭,衝魏池笑了笑:「王大人您就別記仇啦!魏大人年輕麼,年輕人穿點好看也在情理之中,總不能和我們這群老頭子一樣穿的跟黑豆糊湯似的吧?」
王允義這才笑了笑。
魏池在心裡頭罵陳虎:叫你勤快!叫你勤快!其實魏池應該感謝他,要是王允義聞到魏池身上那股薰香味兒,怕是立馬就要跳起來才是。
「王大人,什麼仇啊?」魏池沒聽懂陸監軍的話。
王允義哼了一聲,倒是陸監軍又接過了話頭:「魏大人還不知?那個妜釋封岈家的小女兒前幾日都找上門了,定是要王大人給她指婚。」
指婚?魏池打了個寒顫,該不會……
王允義放了筆,狠了魏池一眼:「你少給我惹禍!滾!」
魏池衝兩位大人鞠了鞠躬趕緊溜了。
望著魏池的背影,陸監軍喝了一口茶:「王大人真隨意,這好歹也是個讀書人,大人倒把他當做軍漢來使喚了。」魏池前半輩子怕是沒人叫他‘滾’過吧?
王允義頭都不回繼續撓腦門兒,心想陸狐狸,人家小青年也沒啥礙著你的,你還真是個個都不放過,不過……在我手下一日我便要罩他一日,您想從他身上撈功?歇了吧。
「哎,你看我這臭脾氣!還好,這魏大人脾氣最隨和,要是遇上別的文官,別說翰林院來的……哈哈,怕是個縣令都不會饒我!」王允義繼續騷腦門。
其實王允義冤枉陸大人了,雖然說陸大人自當監軍以來一直髮揚著自己‘雁過留毛’的傳統,但是魏池他還是不敢碰的。那燕王畢竟是皇親國戚,皇上雖不待見他,但也沒要革了他的意思……不,就是因為不待見他,這才可怕,秦王看著風光但畢竟是樹大招風,那燕王不起眼卻是不好招惹的。參了魏池就是駁了他的面子,和這個人鬧翻了可沒什麼好處,皇上也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看。
雖說陸大人心裡是這麼個算盤,但嘴上還是說:「王大人啊,魏大人雖說是穩重,但畢竟是個年輕氣盛的,要是真對那些小姑娘動了心,那可就壞事了……」
王允義的手不撓了:「對於魏池,我很放心。」王允義聲調平穩,內心卻十分不快,越發覺得這陸俊是個險惡的人。
其實王允義再度冤枉了陸大人,陸大人這句也就是嘴賤,順溜就出來了這麼一句,心裡還真沒多想。
陸俊聽了王允義的話,看他那信任的表情,點了點頭,心想,看來燕王和這魏池的破事竟讓王老狐狸都知道了……厲害厲害!倒不知道那燕王有什麼好的?竟讓魏池放棄了功名利祿落得這樣個下場?
閨房之樂?陸大人自己想到這裡自己先樂了,那魏池清俊莞爾的摸樣似乎還真有些迷人,哈哈,燕王啊燕王,您還真是個禍害!
魏池離了主宅,趕緊回自家的院子,原本是要偷空出去辦些事情,沒想到……官服卻洗了,滿箱子就那件衣服顏色深些,換了官靴,套個羊皮馬甲在外面還能糊弄人,現在好了,怎麼弄?穿昨天祁祁格的那件出去?免了吧!還真當自己是皇親國戚了不成?最後想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到陳虎箱子裡找了一件土藍布的長襖,外面套上了那件羊皮的馬甲,看著有點牧人的感覺。只是陳虎比魏池壯實太多,那袍子雖然長短合適卻肥得厲害。
魏池手上拎了一個翻皮山羊毛的蓋耳帽子,衝陳虎打了個招呼,走了。
陳虎看到魏池那滑稽的樣子偷笑,大人,您究竟是要去辦什麼事情?把自己穿的跟個土匪似的。
像土匪卻不自知的魏大人出了院門,繞到了偏門溜了出去。幾個月前戴桐琒給他的那張小條子他雖說是燒了,卻放在了心上,前幾天畫了一張去問陸盛鐸,陸盛鐸有些驚訝,看了魏池半天,最後還是告訴了他——這不是什麼糧庫,是秦王在漠南的暗樁。暗樁?魏池有些想不明白,那個說話從來都不清不楚的戴桐琒給他這個做什麼?去不去?必須去!
戴桐琒,字凝霜,京人,燕王的幕僚,雖然只中過秀才,但絕非僅僅是個秀才。燕王這麼多年能得以平安,他出了一大半的功勞。魏池後來聽說,兩年前燕王拉攏自己也是他的意思。想到這裡魏池一聲苦笑,燕王和戴先生無話不說,卻單單沒告訴他自己是個女人。燕王向自己坦白,自己還不信,後來瞭解了戴先生其人方才明白,如果真告訴他自己的秘密,呵呵,怕早就沒有現在的魏池了。
利用完畢還要燒了屍首做花肥?每次看到戴先生院子裡那些奼紫嫣紅的牡丹,魏池就膽寒。
魏池在京城也有些名聲,特別是認識燕王之前,很多名流見了他都是很尊重的。哪怕就是認識燕王之後,朝廷裡還是有挺多同情他的官員,雖說不會出來為他說話,但私下還是及敬重他的學問。
戴先生不,戴先生不屑於魏池這種‘科舉小兒’,在王府裡頭,戴先生對魏池也是召之即來呼之即去,七品翰林?對不起,戴先生不待見,魏公子您還是老老實實聽本先生派遣吧。
想到這裡魏池嘴角一抽,戴先生明知道自己並非燕王的孌寵卻故意一口一個‘魏公子’的叫得魏池耳朵燥!那些院子裡的真‘公子’們也來了勁,就彷彿魏某人真搶了他們的王爺似的,沒人的時候就三五成群的對他指指點點,那酸味能飄好幾條街。
外受白眼,內受氣。連燕王這樣的禽獸也忍不住同情魏池:「魏姑娘,您活得真憋屈啊。」
偏偏擺渡還得聽艄公令,艄公是個混球也只能認了。當時也就只找戴先生要了兩貼腹瀉的方子,戴先生也捨得派這麼大個任務給自己……虧大了,魏池心口疼。
根據陸盛鐸的提點,魏池拐了幾個彎兒上了一條橫街,這的街除了‘市街’和‘居街’還要分‘橫街’和‘縱街’。東西走向的為橫,南北走向的為縱,魏池家鄉喜歡分左右,上了京,魏池被東西南北弄得昏呼呼的,到了漠南更暈了,幾乎分不清哪條是縱哪條是橫。幸好春天風向穩,魏池拔了好幾根頭髮往風裡頭丟,才算找準了道。
這條街算是‘市街’,不過街面比大集上的要小些,這街緊挨著一條‘居街’,正適合前店後居的鋪子,魏池看了看路邊的石墩字,那字也不認識,不過畫的和陸盛鐸畫的那名字挺像。魏池又仔細對照了一番,揣了那字條走進那街去。
如陸盛鐸所言,確實有一家販茶的商鋪,那鋪子門開啟著,各色的磚茶葉茶堆在門口,看著和漠南其他各處的茶鋪沒甚區別,但門口卻放了一盆一人多高的沙棗花樹,這樹花期不長,此刻早已到了出葉的日子,只是這一窩伺候的不好,稀稀拉拉的幾片葉子吊在上面,乾巴巴的。魏池走近了一瞧,那沙棗花樹旁左右各放了一枚空花盆,都是土瓦盆,和那種了花的一個摸樣,左邊的盛了半盆土,右邊的盆土滿滿的,上面放了一塊碎瓦。
該是這裡沒錯。
但魏池還是有些緊張,如果不是怎麼辦?自己可是一句漠南話也不會……哎,也顧不得這麼多,上去試試才是!
小二是個漠南人,穿著土藍色大呢麻罩衫,年紀和魏池相仿,正攥這一把果子在倚在櫃後面磕著。魏池壯了壯膽子,大大方方的走了過去,拱起食指敲了敲案頭。那年輕人抬了頭,冒了一句漠南話。魏池估摸著是問自己買不買茶,往店內瞧了瞧,看到有幾個活計正在領著客人看貨,便壓低了聲音:「不買茶,來見掌櫃。」
那小夥計聽了漢話,並沒露出詫異的表情,只是對魏池點了點頭,往後門指了指。魏池看到店內果然還有個藍布簾,左角缺了一塊,填做了黑布。魏池護了護頭上的帽子,趕緊提了腳往店內去了。
等魏池入了店,那小二警覺的往店外瞧了瞧,街口街尾都沒什麼異常,遂又懶懶的吃起果子來,就彷彿剛才誰也沒來過一樣。
進了那藍布簾卻不是後院,這是個送茶的間道兒,有幾個活計正在烤火,看了魏池進來,也沒搭理他,只是自顧自的忙著。魏池強壓了心慌,不緊不慢的往後院走。待要出間道兒的時候,一個漢子從後面走了過來,淡淡的看了魏池一眼:「找掌櫃?」
漢話!魏池也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找你們趙掌櫃。」
那人點點頭,開了門,帶魏池往內走。又穿過了間廊號,那漢子突然回過頭:「叔!您上次拿貨的賞錢還沒給小的呢。」
魏池伸手從懷裡掏了兩枚土幣放到那漢子手裡,那漢子拿起土幣顛了顛:「請到後院,小人一會兒就給你上茶。」
那漢子安排了魏池,趕緊往北院去了,北院有個老者,花甲年紀,正在院裡看帳薄,聽到那漢子叫喚便出門來看:「誰來找?」
「不知道。」那漢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怎麼會不知道?」
「確實沒見過,不過信兒都是對的,您看這個!」漢子攤開了手掌給那老者看。
兩枚土幣,除了土幣,手掌上還有個小小的印記——燕王府的徽章。
「哦?」老者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以往接頭的人別說是用它,就算想用也沒有啊……別是什麼人使的詐……:「來者是何模樣。」
「少年姿態,穿著有些不倫不類……京腔也不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