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先帶去別院,我親自去見見!」老者提上了攏手的爐子:「你帶人在屋外候著,但是不許輕舉妄動!切記!」

魏池進了一齣小院,這小院挺深,四處聽不到街上的人聲,院子依舊是漠南的風格,只是園中有一小巧的石桌,那格式卻是地道的中原樣子。那漢子也沒領魏池進屋,只是轉身掩了門退了下去。魏池這個人其實有些笨,常年只知道讀些大道理,對江湖上的事情還知之甚少。那老者在院門外偷瞧,只見這少年也不拘謹,居然徑直到石桌上取了茶水來飲。

魏池喝了兩口,潤了潤喉嚨,正想著自己要如何說話行事,突然聽到身後的大門‘吱呀’一聲響了。一個精瘦的老頭子提著手爐踱了進來,只見他穿著暗青絨綢布的襖子,外面套了個雜黃色狐皮的馬甲,那樣子倒比魏池穿的精神。

魏池看大門又掩上了,才正過臉,取了帽子:「這位先生可是趙掌櫃?」

「正是。」老者笑著給魏池指坐。

魏池坐定後做了個拱:「陸盛鐸,陸先生常念記著掌櫃,說這不見已有十年,不知趙掌櫃身子骨還好?」

老者一愣,把手爐放到了一旁:「大人是?」

魏池聽他叫自己‘大人’終於放下了了一顆懸著的心,知道對方信了自己了,也不遲疑,趕緊報上家門:「在下魏池。」

魏池?老爺子又愣了愣,該不會是那個魏池吧?雖說知道他是燕王的人,但畢竟沒人和他共過事,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個什麼角色?只是奇怪為何這麼個大人物要來……戴先生卻絲毫沒有知會一聲。不過看著這少年倒是面目極清秀的樣子,那舉止和傳聞中的確又幾分相似。

「老先生!這世上的魏池雖多,但燕王身邊的只有一個。今天原本是想把官服穿在裡面的,可惜洗了。」魏池摸出了自己的令牌放在桌上。

老者這才笑了:「魏大人膽子可真大!」細細看了那令牌還給了魏池:「大人收好,請裡屋坐!」

兩人進了屋,這屋子也是極普通的樣子,老者點了一根旱菸抽著:「魏大人來找老朽有何事?」

魏池坦言:「不知道。」

老者被煙嗆了一口。

「臨走的時候,戴先生給了我個暗語,後來陸大人提點了些,在下才找了過來。」

戴先生這個人,誰都看不透,老頭子和他交到了這麼些年也摸不準他想了些什麼。

看那老者面露無奈的樣子,魏池笑了:「戴先生也許就是起個引薦的意思……」

老者磕了磕煙鍋,心裡罵戴某人:引薦個屁!朝廷命官和我這暗樁頭子有什麼好薦的?多事!

此時,戴桐琒正在廚房裡頭拌著一碗小面,芝麻醬加的多了些,麵條稠成了一團。但是戴先生就好這一口,他一邊吧唧著一邊想著怎麼給陸盛鐸回信,想著想著突然想起了魏池……那個小公子啊,燕王就想著如何護著你……可劣者覺得,您還有許多的潛力可以挖掘……有些事情劣者還是偷偷為之,至於燕王……讓他知道也行,晚些又不是劣者故意的……嗯,好香,要是麵條再煮軟糊些更好……

魏池出了那茶店的時候,門口的小二還在那兒磕著果子,魏池衝他點點頭,那小二也衝他點了點。

看著魏池的背影,小二笑得很揪心:請您下次穿得靠譜些再上街吧!您也不看看滿大街誰像您這麼穿的?上頭派的什麼貨色啊?難道就不能找個腦子好使些的麼!

可惜這小街上的人實在是少,因為沒有路人,所以可憐的魏大人繼續對自己古怪的衣著不自知。魏池怕還有公事,三步並作兩步回了宅子,換上了他風流倜儻的書生衣裳。坐在床沿上,魏池的心還忍不住砰砰的跳著。原來這一幫暗樁居然都不是秦王的!就連那陸盛鐸也並非秦王的人!燕王陳昂居然有這麼大能耐?原先以為他只是個生意精……沒想到……

不過也好,自己在漠南總算不是孤零零的了,有人照應總是好的,魏池鬆了一口氣。

十萬八千里以外的京城,吃飽了只加了芝麻醬連小蔥都沒放半根的糊塗面的戴桐琒坐下來給陸盛鐸寫密信,寫完後又加了三個字:魏池,用。

「啊秋!」

「大人怎麼了?」陳虎聽魏池打噴嚏,探了腦袋過來。

「沒什麼……」魏池摸了摸鼻子,一種不安的感覺以一種非常熟悉的方式湧上了心頭……呃……。

「魏大人在麼?」一個小校敲門環,陳虎應聲出院子去看,不多時帶回一個人。

「大人,您瞧誰來了?」

「胡楊林?你怎麼來了?」魏池趕緊迎了上來。

「前些日子你派人送我那麼些藥膏,我這不是趕緊得來謝你麼?」胡楊林今日也輪休,換了身便服。

「胡說!」魏池給胡楊林讓座:「你那些傷都是因我而起,我愧疚還來不及,你謝什麼?」

武官輪休的日子比文官少得多,胡楊林這樣的千總,本人手就缺,輪十日才休息半日,今天一交班,胡楊林還沒吃飯便趕緊趕了過來。

「我看看你的手。」魏池去捋胡楊林的袖子。

「都好了!你別看了!」胡楊林捂著袖子,但最終倔不過,還是撩開一節讓魏池瞧。

要不是胡楊林,這些傷可就全落在魏池身上了。魏池嘆了一口氣,自己果然是個書呆子,居然連大炮是要炸的都不知道。那日去看胡楊林,兩隻胳膊上盡是被炸進去的鐵渣子,軍醫忙得厲害,顧得不和這輕傷員耗,隨便給了點什麼藥,裹了裹便打發了,魏池拆開來一看,傷口都稀了。雖說魏池並不懂得什麼高深的醫理,但金創藥的方子還是背得幾個,趕緊拿了針燒了,把胡楊林胳膊上的鐵渣子挑出來。挑了一下午才算是勉強挑乾淨。才給敷了藥,魏池便被最喜歡使喚人的杜棋煥千喚萬喚喚走了。

「明天來看你!」魏池如是說,結果一連忙了好些日子不得脫身,只好派陳虎送些藥膏去。

魏池細細的看著胡楊林的胳膊,那些太細的鐵渣子是挑不出來,胡楊林啊胡楊林,你怎麼就認識了我這麼個人?老是給你帶黴頭來。

胡楊林被魏池拉了手,只覺得心中有如放了一隻撲騰撲騰的小狍子,臉一陣一陣的紅了上來。那滋味竟有些難以言明,含在嘴裡苦,舌根酸,心腸裡頭卻有些甜,五味呈雜?似乎有些過了……但又彷彿不為過。

「噯……噯……」胡楊林有些坐不住了,抽回了手:「少湖近日可好?」

「我有什麼好不好的?」魏池看他的傷口都癒合了,也放了心:「我們再忙能忙過你們麼?」

胡楊林環視魏池的居室,這房子朝向不錯,那桌案上的文房四寶看得胡楊林有些羨慕,就著這案上的筆墨,那架几上的壽石雕刻,那一窗的花啊樹啊……哎,配上這樣的人物才真是!

才真是!胡楊林一抬胳膊:「那是誰?」

魏池一抬頭,牆頭上有個小小的腦袋,那花兒開得茂盛,半遮半掩竟看不真切。

話說祥格納吉一早就從屋子裡頭溜了出來,除去剛才的那一次,她已經被她家管家捉回去了四次。小丫頭百折不撓,終於在第五次出逃中勝出,又幾經折騰才爬上了魏池家的牆頭。

可惡的父親!祥格納吉撇著嘴,捱了一頓板子不算,居然連摸花節也不讓過!再把我這麼關下去,我肯定要瘋了!那個說話喜歡哼哼哼的王將軍倒是個好人……他送的那些小項鍊我真喜歡。這麼多人裡頭就只有他贊成我和我們魏池的婚事,他是個大好人啊……

翻上最後一個牆頭,祥格納吉鬆了一口氣,正準備整理整理衣衫會情人……往那屋裡一瞧,哎呀!那個魏池在家!咦?怎麼旁邊還有個人?咦?咦?咦?

在祥格納吉咦咦咦,咦個沒完的時候,那個高個的男子瞧見了她。祥格納吉趕緊把臉往花叢中一埋。

「那個姑娘是誰?」胡楊林很驚訝,這屋宅裡的人不是死絕了麼?難不成是?

胡楊林趕緊護住魏池。

沒護住……魏池很興奮,刺客,該不會是刺客吧?一哧溜就從胡楊林胳膊底下鑽了出去。

話說祥格納吉這十六年裡翻過的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不過這一次她疏忽了,一埋頭沒穩住,一個跟頭從牆上栽了下來。幸好這牆不過是內牆,牆邊花木又茂盛,祥格納吉磕絆了幾下,滾到了一個草窩子裡,不動了。

能從牆頭上栽下來的刺客是何等的窩囊?魏池興高采烈的要上前拿賊。正準備用一套‘十八大散手’在胡楊林面前顯示顯示他演練成果,眼看那捉那‘刺客’如探囊取物一般,魏池的‘散手’停下了……一個小姑娘?

祥格納吉頭有些暈,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那些茂密的花枝被撩開了一個縫,噯……是個好看的仙子。

祥格納吉想要和他親近些,最好向他問問魏池的房間要怎麼走,但是,但是現在沒力氣了,只能握住他伸過來的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