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建康六年

除了少數軍官,大多數兵士只能露天宿營,地面潮溼難以生火,好不容易生著了,煙卻濃得厲害,人也不敢離篝火近了,幸好派人分發了薑湯,要不誰能忍過這麼多天?魏池往手心裡呵了一口氣,甩了甩僵硬的手臂,縮著肩膀走出了帳篷。大約從一個月前開始,從陳昂那裡飛過來的鴿子便沒能送出什麼情報,陳昂只是在那張小紙片上「平安」二字。看來這軍務大事到底是容不得王爺染指。這天原地遠鳥不拉屎的,也只能用平安二字了表心願了。魏池摸出那把小匕首,這東西也只有沒上過戰場的人才送的出手……顛了顛,苦笑一聲,放回懷裡揣了。

「冷不冷?」胡楊林提著羊角燈走了過來。

魏池原地蹦了兩蹦:「不冷,就是這被子溼得難受。」

胡楊林接過陳虎遞過來的披風放到魏池手裡:「我們有覺睡還好,喬大人那邊可就不知是如何了……」

喬允升的騎兵們只帶了十日的乾糧,這些乾糧都用馬馱著,跑在隊伍後面,在伊克昭山區還順利,出了山口便遠遠望見了多倫城的城樓,此時已經吃掉了三日的乾糧。王允義那日送的禮物讓城守大將狠狠的發了一筆,但王允義低估了漠南王的智商,漠南王再自負也不可能在這麼危機的時刻調離這位名將。在砍了達姆喇,安撫了各方人士後,漠南王只是給了犴木裡耶一大堆金銀珠寶,仍舊把他留在這座孤城裡頭賣命。

喬允升安排了隊伍之後便派出了偵查,結果偵查還沒能走近多倫便險些被發覺,什麼都沒打探到就折路而返。喬允升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這已經是深夜,一個士兵尚且無法瞞過敵人,這三千騎兵要如何瞞天過海?漠南王引敵入喉雖說是病急亂投醫,但也沒失去最後的底線,他明白這條防線對烏蘭察布是多麼的重要,他也明白,只要齊軍無法威脅到烏蘭察布,無論要把這草原攪得多麼凌亂也動搖不了他的權位,他要做的就是死守烏蘭察布,然後看著齊軍幫他把他無法戰勝的好弟弟——沃拖雷慢慢拿下。等齊軍拿下了沃拖雷,怕也只剩一口氣了,他只要能保住將齊軍趕出草原的實力,他便又是草原的英雄,漠南人的救世主。

多倫所處的地勢其實並不十分險要,但是他的佈防卻給了漠南王和他的守將絕對的自信。那些山崗裡秘密的駐紮了許多的野戰騎兵,如若敵軍妄圖翻山越過多倫便會一定會遇上那些土圍子裡的騎兵,一旦遇上便擺脫不了,被盯上了便會被圍剿分化,最後消耗殆盡。從城下繞行而過?十幾日前路過多倫時喬允升便打消了這個愚蠢的念頭——這座城是有大炮的,雖說這些炮比不上大齊的好,但也足夠應付自己手下的三千騎兵了。而且一旦硬拼,勢必要引起漠南王的警覺,如果壞了大局那可就不是幾千條命的問題了。

出征之前王允義曾經問過喬允升有何妙計。

喬允升說了兩個字:「談判。」

不能打也不能躲的時候不妨試試文官的法子,進士出身的喬允升拍了拍自己的脖子:「只能談判,如果談不了……」

「便沒人給你收屍了……」王允義神色有些黯淡。

風開始變得有些溫和,天已經快亮了,喬允升回味著王將軍最後的那句話。

「喬大人,我們要如何是好?」喬允升的主薄有些焦急,如果在這裡待到天亮難免被敵軍發覺,到了那時還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喬允升回過頭指了指腳旁的箱子又指了指自己:「我會帶著這箱棉布去會見犴木裡耶,你帶著我們這三千騎兵一同去,記得我和你說過的那些話,如有絲毫差池,你我便是萬劫不復。」

看著喬允升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主薄狠狠的嚥下了一口唾沫:「好!」

「好!」喬允升讚賞的拍了拍主薄的肩膀。

「報!」一個漠南兵急急忙忙的衝了進來:「城守!一隊大齊的騎兵往我們這裡來了!」

什麼?犴木裡耶扔掉了手上的油茶,抄起長刀便衝上了城樓。狗x的!也不看這是什麼地方!前幾日恭敬了一把還真當老子是個軟羊羔了?等他氣勢洶洶的衝上城樓卻也傻了眼,這兩三千人是來攻城的還是來唱戲的?排得這麼整齊,穿戴也挺周正……為首的也不是什麼武將,卻是個三十餘歲的白面書生。這是唱的哪個調?

「犴木裡耶,我乃大齊督軍喬允升。有急事找將軍商議,還請將軍開開城門!」白面書生聲如鳴鐘。

喬允升?沒聽過……犴木裡耶有些摸不著頭腦,看著城門下那些愣頭愣腦的騎兵個個穿得周武正王,怎麼看怎麼不像打仗的樣子,心中變多了些不屑的意思。

「城守,齊人多詐,這人是不是在使什麼詭計?」

犴木裡耶冷笑了一下:「這人一看就不是打仗的料,你看他雖然身著軟甲,卻絲毫不見軍人的霸氣。他身後那群騎兵雖說是威風凌凌,但行無陣停無型,我這種行家一看便知道是些花架子。你可知道大齊的規矩?那些嗓門大的都是些讀書人,這個也是。他要進來便放他進來,區區兩三千人就放進來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犴木裡耶說的確實不假,這三千騎兵就算是放進來也很難對多倫造成毀滅性打擊。因為他們畢竟是騎兵,野戰還靠些譜兒,要玩兒巷戰那就是被步兵堵著砍。

「讓他們進來!」犴木裡耶大手一揮:「小心些便是!我倒要看看大齊搞的是什麼鬼名堂。」

三千人,雖說不多,但也有些浩浩蕩蕩。為首的那個書生一副養尊處優的樣子,他身邊的那個副官倒像是個打仗的人,走路說話顯些謹慎之意。

「城守,那個書生是大齊戶部的一個光祿,說是有文書要退到上面去。」

犴木裡耶有些吃驚的看了手下一眼。光祿在大齊不過是個從六品的小官,不過和漠南倒是打得交到最多。當年停戰時簽下的那些公文都歸這個小官管,說起戶部肯定又是銀錢糧食的事兒,這一點漠南可是惹不起的。那些文書說的其實也不過就是兩國互市的問題,說是互市其實並沒有‘市’——邊境的風氣一向緊張,兩國老百姓能遇上都不可能還做什麼買賣?所謂互市不過是兩個朝廷之間的交易。漠南所產的不過就是些馬牛羊,頂多有些青稞麥子,擱到大齊眼裡這些貨物可是一錢不值。但大齊的針線布匹、茶葉大麥就是漠南急著想要的東西,大齊願意換也不過就是‘買’個邊境平安。雖說兩國的邊境並未真正消停過,但大齊卻基本沒有停止過‘互市’。如今又是年頭,正是漠南難過的日子,如果在‘互市’上有所差池,漠南便要吃大虧了。

光祿其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手上的公文。大齊的公文體系繁冗錯雜,層層都有嚴格的行文規定。為了和大齊朝廷互通,漠南專門設定了一個機構撰寫與其往來的檔案,但饒是這樣也經常跟不上大齊的調子。一旦文書上出現了問題,大齊那邊便要立刻斷貨,找誰都說不了理兒,只能眼巴巴的等著大齊派光祿過來,按照規定重新撰寫的檔案才能復舊。

犴木裡耶聽到這個退字便是惱火不已:前些日子回了趟都城,也見了些母親那邊的親戚,對於這王國中的風雲變幻也多少聞出了點味道。但這城守的位置是沒改,自己的任務還是守城為重,如果有所差池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可這光祿的事兒在漠南已經並不新鮮,放他們過去也不是一兩次,如果今兒違背了以往的規矩,真捅了簍子又要如何是好?

「他們那一行多少人?」

「三千。」

「都是騎兵?」

「都是!」

人數是多了些……不,是多了太多,以往一二百也算是多的了,犴木裡耶想了片刻:「帶他們到廳樓見我。」

喬允升命主薄安頓好了人馬便坐在外廳喝茶,看到使者恭恭敬敬的來請,也不客氣,大搖大擺地便進了廳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