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第二日清晨,大霧徹底消散,抬頭便能看到盤旋在山端的雄鷹。眼前的景色又不同之前,雖說還是山溝但卻開闊了不少,地面的野草也更為茂盛,矮樹倒是少了些。
「喏,那就是瓦額額納。」杜棋煥提鞭指給魏池看。
居然只有半日的路程!一向自信滿滿的徐樾居然不敢頂著大霧行軍?看來這山頭二是有夠詭異的……魏池理好行裝,嚴陣以待。
後軍的軍士們先拔了營,畢竟這還沒進瓦額額納,如果被哪個部落偷襲可就不好玩兒了。等日頭升得挺高了,整個大軍才列陣完畢。這次除了徐朗的隊伍,所有的步兵和騎兵都壓了尾,那些大車都被排在了前列,這是為了以防輜重有所不測時軍士擅自逃脫。魏池遠遠的望見了陸盛鐸,他管糧車,所以也排在了前頭。軍火營的事兒魏池本來也管些,但如今已經全權交託給一個從未見過的主薄,聽說他是後軍另一個副統——奎思齊的手下,名喚薛燭。瞧著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為人也是溫和有加,雖說是杜棋煥帶自己交割的,但那人似乎也認得魏池,看見魏池往這邊望便笑著點了點頭。
魏池也點點頭回了禮,尋思著熟人都看得差不多了……就差胡楊林和湯合,正準備問問,卻看到胡千總拽著湯合前來報道。幾日不見,胡楊林的鬍子茬更深了些,一臉疲憊的樣子……他身後的湯合黑著眼眶苦著臉。魏池衝胡楊林打了招呼,踱到湯合面前,用領導的口吻很嚴肅的頒佈了紀律,攤派了任務。湯合趕緊應了,一等魏池說完便拽著韁繩溜了。
「你做我的護衛吧,這樣我身邊也能有個幫襯的。」魏池戳了戳正在偷笑的胡楊林。
「是!」胡楊林假正經的挺了挺胸。
索爾哈罕看到果真是去了瓦額額納便起了好奇之心,王允義這個老鬼到底是想了什麼主意,竟能把這麼大一群人和物弄過瓦額額納?呵呵,還真是要拭目以待。
身邊的這個叫尹建秋的校尉訓練有素的樣子,話也不多說一句,但確是遵照王允義的指示給了自己貴客的待遇。
「我能騎馬麼?」索爾哈罕捋了捋耳邊的碎髮,如今已經鐐銬盡去,自由無慮。
「如姑娘的願,不過姑娘既然不願暴露身份,還望姑娘離王將軍的侍衛們近些,如若跑遠了,便不好解釋。」尹建秋溫和的建議。
「尹校尉說的是。」索爾哈罕指了指尹建秋身後的那群馬:「那匹黑馬給我吧。」
尹建秋微微一笑,點頭應諾,走過去便要牽馬。那牽馬的小校卻不幹:「尹大人自己的坐騎何必要讓給那女俘奴?她有什麼資格猖狂?何不讓她另選一匹?」
這小校和魏池一般年紀,是尹建秋的貼身侍衛。尹建秋並不理會他,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便牽了馬恭敬的交到索爾哈罕手裡:「祁祁格姑娘小心些。」
索爾哈罕點點頭,翻身便上了馬。呵!果然是好馬!輕輕的加了一鞭,黑馬機靈的往前一躍,奔了出去。
「駕!」尹建秋隨手拉過一匹也跟了上去。
跑到了王允義的親衛隊的邊緣地帶,索爾哈罕勒住了馬,看樣子不到中午便能進瓦額額納,進了瓦額額納便別想在那地境兒埋鍋造飯,今早不到卯時便聽到分發乾糧的聲音,看來是早有準備了。
大軍行一步,索爾哈罕便跟一步,尹建秋安靜的在一旁跟著,並不阻攔。到了中午,已經是進了瓦額額納的山口,前序部隊已經遇到了淺溝。索爾哈罕正好奇的等著看熱鬧,卻不料大軍停了下來,伙頭營的師傅們擔著伙食開始送午飯了。尹建秋遞了一份給索爾哈罕——牛肉餅,大麥糊湯,這倒不像是乾糧。看來大齊是準備吃好喝好一鼓作氣過瓦額額納。之前自己一行人輕裝上陣,過這鬼地方也用了三天,不知這大齊行軍又是如何的效率。
中軍的兵士還沒吃喝完畢,便看到打頭的隊伍已經騷動了起來,那些神秘的大篷車上的油布被撤下了,露出了許多奇怪的木板。那是什麼?索爾哈罕眯起眼睛,因為離得實在太遠,看得並不真切。
魏池就在這群人中,這些看起來並不醒目的木板便是這次東征最重要的秘密武器之一。別看這只是些木板,這可都是上好的鐵木做的,背面還專門貼了厚竹片,外加上其間的機關構造,每一根造價都在一兩銀子以上。這十大車便是貳萬兩左右的軍費消耗,怪不得戶部尚書要發飆。
這些寬十尺長十五尺的木板的兩頭都挖有楔子,一頭陰一頭陽,楔子內裝有「跑珠」,只用木槌便能將陰楔打入陽楔。木板的正面沒有釘厚竹,也打磨得並不光滑,只是在兩側挖了兩根相距六尺的凹道兒,這凹道倒是打磨得一根木刺都沒有——杜棋煥叫它們「流板」。
六尺——正是大齊車隊車輪的輪距。
很快,七條由流板拼接起來得「木橋」搭好了,木橋的兩稍旋入了斜板和木釘——這樣就能牢牢的固定在泥地上。
排在前列的車隊緩緩啟程,開始逐一通過「木橋」。而搭橋的人馬則分成了兩隊,一隊原地維護,另一隊則往下一條淺溝去了。
第一輛車剛剛通過,第二批木橋便有已經架好的了……如此反覆,竟如行車於平路一般!索爾哈罕緊緊的民抿起了嘴唇。
其實這木橋也讓人頭疼。魏池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因為不是整木,所以硬度不盡如人意,哎,其實弄成木片也是不得已,誰叫這些淺溝有寬有窄呢?而且拼接的時候也容易被損耗,一旦跑珠被弄掉了一半,便很難用木槌打得進了。算下來,每根流板只能用五次,這十大車不知最後還能剩下多少。頭疼的魏池不知道,這些昂貴得令他心痛,脆弱得令他心碎的小木片深深的震撼了索爾哈罕——不知國王陛下著了多大的套!竟讓大齊軍隊有時間做這樣周密的準備!
車隊一動,後面的騎兵步兵也慢慢挪動了起來,不過他們便沒福氣走「木橋」了,只能自己從溝裡爬過去。魏池此行一是監督兵士收拾用廢了的流板,二是維持步兵的紀律,別讓人在混亂中落了隊。
「湯合。」魏池想了一下,叫湯合過來。
湯合嗯了一聲,低著頭也不看他。
魏池嘆了一口氣,看來幾個月前的那些玩笑開得大了些:「湯將軍,步兵和那些掃尾的事兒就交給你了,你去吧……」
湯合趕緊應了一聲,只要不和你一處便好!做了拱便帶著自己的兄弟往後軍去。
看他跑得那麼快,魏池有些惱怒的補了一句「不得有誤!否則軍法處置!」
聽了魏池陰森森的補充,湯合苦笑一下,頭也不敢回的溜了。
「魏大人,整頓軍紀要不了那麼多人吧……」胡楊林好心提醒魏池。其實王將軍就只派了自己和湯合,自己不過是個小小的千總,手下也不過幾十人,如今走了湯合便走了大半。
魏池搖搖頭,湯合不會老實聽話的,與其留著搗亂不如支走了事。只是這流板每塊都要記錄在案,只能辛苦自己一下。
索爾哈罕抬手指了指那邊:「尹校尉,那是何人?」
「那是委署護軍參領,魏大人。」尹建秋看了一眼。
「不是說他,我就是被他帶回來的,怎會不認識?」索爾哈罕不屑的抬了抬眼:「我說的是他旁邊那個騎黑馬的。」
「那個?」尹建秋想了一下:「那好像是他手下的千總,姓胡。」
「哦……」索爾哈罕淡淡的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