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又向東行進了兩三天後,大軍來到了伊克昭山脈的邊緣,原本平坦的大地開始變得有些褶皺,這些矮矮的連綿的小丘構造出了奇特的美景,每個小丘都像是一個色彩鮮豔的扇貝,而這麼多小丘連綿相疊,就像是顏色流淌出來漩渦。四月的草原開始甦醒了,在鮮花的海洋中,蝴蝶和各種鳴蟲也開始活躍了起來。
魏池好不容易抓住了一隻孔雀藍的:「徐大人,你看,這蝴蝶個子真大!」
徐樾也抓了一隻白色的:「魏大人,您那是個蛾子,我這個才是蝴蝶。」
魏池接過徐樾手上的一看,兩隻大小相似,就是頭上的觸鬚不同,那隻白色的如同花蕊,而孔雀藍的很像是兩片羽毛。
「魏大人別玩啦,再走一會兒就準備帳篷躲雨吧。蛾子都飛得這麼低,可能馬上就要下雨了。」
一行人不敢怠慢,趕緊找了個高一點的地勢撐起了帳篷。才弄畢不多時,天上的小雨變成了大雨。雨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冰冷,雖然來勢很猛,但是仍能感受到春的柔情。雨水匯成小股的溪流在小丘之間的凹地中穿梭。大地被溪流織成一張巨大的網,這張彩色的巨網壯觀的舒展著,一直蔓延到天邊。
徐樾走過來拍了拍呆在帳篷口的魏池:「伊克昭山脈瑰麗多姿,以後有你看的,現在就別發呆啦。這雨下不了多久的,一會兒等雨停了,我們得兵分兩路向前。你就帶著王福他們往東北那邊去,等傍晚的時候我們再會師,」
這幾天徐樾教了魏池不少,外加上手下個個都是能人,完全可以讓魏池單獨行動。離伊克昭越近,路線就越複雜,這也是最初徐樾向王允義要人的原因。
雨停後,徐樾看魏池收拾好行李,又幫他仔細的查驗過一遍後才放他上路。末了又拉住王福一頓囑咐,叫他仔細些。別把這頭菜鴿子弄丟了。
魏池聽了哈哈大笑:「徐大人,您別婆婆媽媽了,我能菜到往敵人鍋裡飛麼?」
徐樾這才住了口,遠遠的看著魏池一隊人上了路才帶著自個兒的隊伍往東北方向去了。東北邊的路還走得挺順利,徐樾鬆了口氣,打了這麼多年仗,這條路他也走了數十次了,但是似乎還沒走透似的。這漠南其實看著不錯,就是物產單調些,草原上建不起來村莊,風景美麗卻添不飽肚子。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兒風景雖然瑰麗,但是著多變的氣候和河流卻只能養育出彪悍的子民。先帝駕崩之後,朝廷中隱約出現了一種聲音,他們認為漠南人是可以交流的,打仗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徐樾一聲冷笑,這些書呆子肯定沒來過這鬼地方,美景有什麼用處?吃不到嘴裡的都是空談。要想吃飽喝足那還得靠搶,搶誰?那還不是得搶漢人們的,不用刀用槍還真能趕得走強盜?工部的瘋子們總覺得兵部開支高了,戶部的呆子們又覺得兵部糧食多了……兵部又沒撈自己荷包裡,那都是拿去拼命了!哎……真是個苦衙門。如今皇上的態度又不明不白的,打了勝仗輸了理兒也不是不可能。自己跟了王將軍多年,知道他是個盡忠職守的人,可惜皇上怎麼想就不知道了……這個魏池也是個倒霉催的,哪兒不去偏偏來了兵部,可惜了這麼個玻璃心兒的人,最後也只能當個丘八。
胡思亂想著,太陽已經偏了西。
「回吧,太陽都快沒臉了。」徐樾招呼各位手下,準備調轉馬頭。突然!遠方出現了一小隊騎兵。皮帽子!徐樾心中一冷:「快!快掉頭,有敵人!」
遠方的皮帽子們也發現了異常,開始準備往這邊靠攏。
「快!快跑!」徐樾大喊,這是什麼運氣哦,再呆下去怕是腦袋都沒了。
小隊人馬扔下行李迅速後撤。離徐朗的先鋒部隊少說也有四十多里地,就憑手下這幾個中看不中用的人反擊?除了跑還真沒其他法子。皮帽子很快認出了齊軍的軍服,看到對方人少便打馬追來。
漠南人的馬不錯,但是徐大人的更好,因為是探路的小隊人馬,本來就沒什麼自衛能力,所以專門為他們挑選了好馬作為裝備。皮帽子們追了一陣子發現追不上,便使出了齊軍最害怕的一招——放箭。
轉眼間,身邊的兩個兵士就被射下馬來。徐樾內心怒罵一聲,沒法子,這就是拼命硬了!在一陣箭雨之中,這小隊人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就像是一片風中的樹葉,前途未卜。
運氣,有時候還是靠譜的,一直被魏池誤認成是徐樾大侄子的徐朗因為跑得快,讓原本四十多里的距離變成了二十里。就在徐大人一幫人就要被敵人盡數射下馬來之前,兩支隊伍相遇了。
徐朗看天色已晚,正準備給後續部隊選地紮營,遠遠的卻看見一隊人馬狼狽而來。這種異常讓位天生的戰士立刻警覺了起來。差點就要跑斷氣的徐樾意外的看到了救兵,激動的大聲叫喊了起來:「諸位!吾等有救也!」
追過來的漠南騎兵有三四十人,因為要一邊跑一邊射箭,隊伍拉得比較散。眼看被追的人變得越來越少,心中以十分得意,可就在得意的節骨眼上,領頭的那個騎兵傻眼了:四周的丘陵後頭冒出了無數的騎兵,是齊國兵的裝束……這?可憐這三四十人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四面八方而來的敵軍衝散。本來是準備揀點便宜,沒想到把自己的小命丟了。
危機解除,徐樾激動的對著徐朗大吼:「你他x的!老子眼看都要沒命了,你丫還佈陣吶!」
徐朗不理:「魏大人呢?」
徐樾抹了一把臉,自己快六十的人了,這麼折騰真是不容易:「魏大人往東北方去的,和我不同路……」話才說到一半,徐樾感到一絲不安:「帶我去看看剛才那些漠南兵。」
被徐朗手下一折騰,三十多個漠南騎兵一個都沒剩下,全部變成了屍體。徐樾仔細看了看他們的軍服,不看則已,一看大驚:「這不是多倫的巡防騎兵……看這衣服倒像是……嫗厥律的。」
多倫是進入伊克昭山區的最後關卡,是漠南一直派兵把守的要陣。按以往的估計,這座小城的常駐士兵應該在一萬以上,而嫗厥律位於都城烏蘭察布和多倫城之間,是一個屯兵的戰略緩衝區,向東可以保護都城,向西可以應援多倫。但是嫗厥律兵來多倫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因為嫗厥律的地勢三面環山,也很險要,它的主要作用還是防護都城。嫗厥律計程車兵來多倫的可能性只有一種——多倫增防了!
徐樾心驚肉跳:「徐將軍,退後二十里選地紮營!事不宜遲!快通報下去。」
王允義接到通報後修改了命令:「立刻後撤四十里,縮陣潛伏,今日日落之後不準點火!」
等到太陽落了山,王允義單獨叫來了耿祝邱:「魏池還沒回來,我看多半是遇上了增兵。」
耿祝邱皺了皺眉頭:「看來漠南王還是不願意相信咱們啊。」
「無所謂,人多人少都要打,反正最後該遇上的都會遇上。」
耿祝邱點了點頭:「屬下這就去重新部署兵力,看來多倫可能要比預想的多費點力氣。」
王允義拉住要離開的耿祝邱:「你的參領咋辦?」
耿祝邱楞了一下:「能派出三十多人的游擊部隊,這次增兵不會少於五千。魏池他們十幾個人,又走的東北方向,遇上也就沒命了。」
王允義嘆了口氣:「選個沉著的……還是去找找,也別找太遠,就看這小夥子命大不大了。」
耿祝邱想了一下:「沒什麼好選的……可能願意去的也就那一兩個……」
耿祝邱錯了,魏池遇上的不是五千人,也不是八千人……而是整整一萬五千人!
離開徐樾之後,魏池又領著自己的人走了一個多時辰。眼看太陽快要落山,正被準備打道回府,王福眼尖,率先發現了異常。東北方有一片黑壓壓的影子,魏池沒經驗,還在發愣,其他計程車兵卻驚恐了起來。
「好多人!我們得快撤!」一群人亂了手腳都準備往回逃。
「別慌!」平時看起來溫溫和和的魏參領突然喝住了大家:「王福,漠南軍有多少?我們就這麼往回跑會不會剛好和敵人撞個正著?」
王福立身馬上望了望:「看樣子有好幾千,他們在我們的後方,如果我們往回跑,確實有可能遇上。」
好幾千……魏池思索了片刻:「大家整隊!往前跑!快!」
往前跑?被大隊敵人斷了後路擱在敵區裡頭,十幾個人可是連乾糧都沒帶幾塊。這……有些士兵遲疑不前。
「還在想什麼!聽魏參領的命令!」王福冷靜了頭腦一想,覺得魏池說得有理,敵軍就在眼前,後撤的時間不是可能不夠,是肯定不夠,如果沒跑出敵人的游擊圈,被發現幾乎是肯定的!到那個時候,這幾十個人還跑什麼?站在原地被幾千號人射成蜂窩算了!往前跑雖然看起來荒謬,可是這麼一跑,說不定還能跑出點生機。
手下的幾十個人個個人心惶惶,被魏池和王福這麼一吼,也沒辦法多想,只好跟著兩個官大的跑。
跑了半個時辰,魏池突然下令:「別跑了!休息!」
跑半個時辰按理說不會累,但是被嚇得慌,被魏池這麼一提醒還真覺得有點喘不過氣,反正天塌下來高個兒的頂,休息就休息吧!
魏池和王福唧唧咕咕了一會兒,又把大家催上了馬:「往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