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走上被炮火炸得漆黑的城樓,魏池眺望遠方,城外方圓五里的土地都被炸得漆黑。而遠方,那些小小的山丘卻萌發出了春意,那些點點滴滴的綠色將城外的黑土映襯得觸目驚心。魏池所站的城頭面向正西------齊軍到來的方向,也就是在這個城頭,那位父親親眼目睹自己女兒被敵人處以極刑。戰爭的寒意和無情讓魏池心悸,王允義,杜棋煥,徐樾,甚至杜莨都讓他感到陌生。在那一天之前,他們都是自己的好上司、好戰友、好兄弟。那一天之後,自己彷彿不再是他們中的一員,這些平常看起來溫豪邁的軍人的另一面讓他無法釋懷。兩年前,自己孤身前往京城,所見的那些文官的黑幕也不過就是黑暗罷了,怎能而與今淋漓的鮮血相比?魏池內心感到一股厭惡和沮喪。
那個小土丘怕無法在這場炮火中保住那個無辜姑娘的遺體吧?
公主也好,平民也罷……自己居然也縱容了這樣的事情……於心何忍?
「魏池……」
不知何時,陸盛鐸站到了身後。他還是老樣子,厚重的棉軍服更顯得臉色陰沉。
「陸大人。」魏池強打起精神對他笑了笑。
「你在想什麼?」陸盛鐸冷淡的抄著手。
「……沒想什麼。」和這個陰森森的秦王內哨能說什麼?魏池歪歪嘴,覺得挺沒意思。
陸盛鐸聽了這句話卻難得的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這幫丘八真禽獸也……我說的可在理?」
「沒有……」魏池趕緊移開視線「不過是不大習慣罷了……兩軍交戰必有傷亡,我怎會這麼想……」
陸盛鐸收起笑容,意味深長的看了魏池一眼:「王允義這個人,深通兵法倒是其次,深通人心才是他厲害的地方。你看這錫林郭勒,建成已有三十餘年,城中百姓數十萬,軍士數十萬,城牆的地基全由白堊石砌成,城中的糧食足夠吃一年。如果錫林郭勒鐵了心堅守不出,我軍必難以在短時期內攻城拔籌。如若久戰不下,一則,無法與秦王匯合,壞了大局。二則,糧草醫藥無繼,自身都將難保。到時候別說是攻克漠南,怕是撐到濆江汛期結束都難。你只知道這是第一戰,卻不知道此戰的艱險所在!」
「所為不合道義,得勝只怕也是一時。」魏池有點厭惡的撇過了頭。
「道義?你把錫林郭勒想得太弱了……要和他們講道義我們怕是打不贏。我軍號稱八十萬,但是其實只有十六萬,這你是知道的。你真的認為不動點腦筋就能收拾這躲在高牆後面的三十多萬人?不!你什麼都別說!你聽我說!」陸盛鐸揮了揮手:「我知道,你是覺得再怎麼打仗都不該把腦筋動到無辜的人身上去。無辜?這世間有誰有辜?難道這些士兵就天生是該死的?難道你魏池就是天生該殺的?那個女人,錯就錯在她是沽源麻鈨的女兒。死了算倒霉,沒有什麼道義不道義的。你以為王允義殺她是為了激怒沽源麻鈨。但是你肯定不知道,這個城裡頭真正可怕的並不是那個武力過人的城主……而是達丹!」陸盛鐸壓低了聲音:「你以為那只是個過了氣的糟老頭?你錯了,他當年做謀士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先不說這城堅兵眾,就單是這個老頭多活在這世上一天都能讓齊軍多死上百個人。王允義抓了沽源的女兒,沽源自然要受其脅迫,達丹是沽源父親的老臣,急火攻心之時說話難免不那麼恭順。激怒沽源出兵倒是其次,能激怒他殺了達丹才是上招兒!」
「然後再暗通達丹的兒子,讓他來個連環計……」魏池偷偷握緊了拳頭:「那如果沒有抓到那位公主,王將軍豈不是打不勝此仗?到底還是勝得投機!」
「如果沒抓到那個公主,王允義自然有其他法子解決達丹。如果不殺那位公主……自然有其他的倒霉鬼替他死。王允義的厲害,怕是不用我說,沒過多久你就能徹徹底底的領會。」陸盛鐸冷冷的看著魏池:「你該不會在後悔自己沒放了那位公主吧?希望你沒我想的那麼蠢。挑起戰爭的人和捲進戰爭的人……沒一個是能逃過見血的。你能救得了誰?……可笑。」
魏池痛苦的低下了頭:「為什麼……我會來這裡?」
「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來這裡。我只知道和你混得挺好的那個杜莨在南邊剿匪的時候曾經把一個山寨裡的男女老少三千餘人都綁起來挨個兒砍了頭……不為別的,就為那個山寨裡藏了一個土匪頭子。我還猜得到,你最後會和他變得一樣……很有可能會比他做得更狠。」
「不!不會!」魏池感到一陣噁心。
「會!」陸盛鐸猛地一下抓住魏池的左手,翻了過來……短短兩個月,這雙曾經潔白纖細的手已經爬滿了老繭:「能對自己這麼狠的人……對別人會更狠。」
「我勸你還是儘快適應,別滿臉委屈跟個女人一樣。」陸盛鐸鬆開了像鐵鉗一樣的手指:「然後好好收拾一下你腦子裡那些怪念頭,老老實實的做你的參領。」
「陸大人,你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魏池縮回被掐得有點疼的手。
「我?」陸盛鐸那雙鷹一樣的眼睛直視著魏池:「和現在一樣……是個不會多管閒事的人。」
說完了這句話,陸盛鐸又恢復了一個下級軍官應有的恭敬。魏池知道,此刻這個男人不會再和他多說,於是他知趣的回過頭:「陸大人辛苦了,請回吧。」
城下的兵士們開始一家一戶的搜查,那些沒能趁亂逃出去的老百姓被排到了城牆角。女人們的頭髮都被解開,以免裡面藏有兇器。男人們的刀具都被收繳了起來。上萬人被幾根繩子串成了幾串。這些失去家鄉的人也失去了尊嚴,有的男人甚至跪下求饒,請對方不要殺害自己的妻兒。城裡的牛羊糧食都被堆在了城門口,有些腦子不開竅的的守財奴當場就被捅了個對穿。黝黑的凍土上凝固著的血漿給這些被束住雙手的人莫大的恐懼,有幾個女人忍不住悲傷的哭了起來。
魏池想要走下城牆卻又覺得挪不動腳步……風很大,就像要把這些哀怨的哭聲捲起來吹到更遠的地方去……
兵書上沒有寫這些,任何一本書上都沒有寫過這些……
這才是戰爭,□的戰爭!
「魏參領?你怎麼在這兒?」
胡楊林正在巡護,老遠的看到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城頭上。雖然辨不清,但看那姿勢準是魏池沒錯,所以一忙完就趕緊跑了過來。
「聽說你受了風寒,這地方風大,你還上來做什麼?」
魏池搖搖頭沒理他,只是看著城牆下的難民。
胡楊林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拉離了牆頭:「少湖還不習慣吧?打仗都是這樣,不死點人還能叫打仗麼?您讀的都是君子聖人言,君子聖人怎會知道民間的苦難?那些王公大臣只關心自己的榮華富貴,又怎會浪費時間傷心這些枉死的老百姓呢?」
胡楊林的故鄉離北庫關並不遠,那兒多少算個兵家必爭之地。從小就在兵窩子里長大,父親是兵,自己也是兵,除了打仗真還不會其他的。因為功夫好,軍士們都敬重他幾分,上司又賞識他,以後前途也算是不錯……可惜有時候,不知為什麼,胡楊林並不喜歡戰場……他總希望自己手上的兇器是把鋤頭。
城東響起了隆隆的爆破聲,開始炸城牆了。看來王允義是決心要讓這座城從草原上消失,地基被埋了火藥的城牆歪斜著倒塌了,再過一會兒,那些尚存的城柱斷垣會被這些難民擊垮,然後被當成廢石運走。用錫林郭勒人的手來摧毀錫林郭勒……王將軍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走吧!我們也該下去了。」魏池握住胡楊林的手。
最終,王允義並沒有殺這些漠南百姓。魏池厚著臉皮去問什麼,王允義只是一笑:「你要記著,殺降不祥。」
錫林郭勒一戰為大軍補充了大量的物資。裝滿糧車後剩下的被留給了城裡的平民。三日後,大軍從這一片廢墟中啟程,而那些平民也不得不拋棄自己的家園,有膽大的甚至直接跟著齊軍東上。
再回頭,十餘日前那個豐饒的大都市已經面目全非。如果說城裡還剩什麼的話,那肯定只是鬼魂了……
大軍重新整排,向東挺進。魏池也盡力收拾好心情踏上征程。耿祝邱看魏池和杜棋煥配合的默契,自己手下又不缺人,便命魏池不用拘泥於軍紀,直接跟著杜棋煥行事即可。杜棋煥正好身邊缺個能商量的角色,魏池雖說沒有打過仗,但畢竟是探花,書讀得不少,和他談起話來也算是受益不少。耿祝邱願意行這個方便,杜棋煥樂得接受。越往東上,游牧的部落慢慢多了起來。為了防止游擊,副統帥奎思齊抽走杜莨坐鎮大軍尾部,前部則只留下了先鋒徐朗,薛義等人退居中軍兩側。
草原的四月終於迎來了春天,雖說拂面的不是楊柳風,但至少溼潤柔和了些。地上的凍土化了不少,有些泥地成了沼澤,沼澤偏偏和其他泥地看起來差不多,等踩上去了就晚了。一踩進去便越陷越緊,人馬還好,車輛要弄出來可就難了。於是王允義給了徐樾一個新任務——勘測地形。
勘測地形……徐樾想了想,問王允義要人:「末將一個人怕是辦的慢,請將軍把魏參領派給屬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