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往南又跑了將近半個時辰,魏池停下了馬又和王福唧唧咕咕了一陣。

這次是王福一個人打馬往西跑去,而魏池則和剩下的兵士們留在了原地。就著太陽落山的餘暉,魏池看了看眼前的這十五個年輕人,他們的臉上盡是疲憊和恐懼。魏池拍拍手,叫他們圍圈坐下。

「魏參領,我們是不是該面向外坐?這樣敵軍來了能看得見……」有個黑乎乎的小夥子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

「面向外坐說話怎麼聽得見?」魏池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這裡沒有漠南兵,他們在行軍,不會把游擊圈拉得這麼大……」

小夥子看到魏池拍著胸脯打保證,才稍稍放下了懸著的心,坐了下來。黑乎乎的小夥子才坐下,一個瘦高個又站了起來:「魏參領,您是不是派王百戶去搬救兵了?」

魏池覺得這個問題問的真是沒腦子:「這是漠南的正規軍,我和王福商量過了,這幫人可能接近一萬,王將軍怎麼可能為了救我們十幾個人冒然攻擊上萬的漠南騎兵?」

瘦高個和其他所有人都絕望的沉默了,沉默中他們聽了到一個冰冷的聲音:「要想活命,我們必須靠自己!」

夜風開始呼呼作響,十五個也算久經沙場的齊軍士兵有點膽寒的看著這個初來乍到的書生,他的眼睛冒著綠光:「我有一個絕妙的計劃……」

一個時辰之後,夜幕降臨,王福從東邊跑了回來,才下馬就看到圍圈而坐的十五個人個個眼冒綠光,王福看著還在鼓吹自己「絕妙計劃」的魏池,偷笑了一下……您就吹吧,您。

等待……等待,天上沒有星星,魏池撫摸著花豹的脖子暗暗的數著心跳。

四千二百!魏池睜開眼,拍了拍花豹的頭:「美人兒,咱們走。」

一行人偷偷西行,這是通往齊軍大營的方向,但,也是通往敵軍的方向。隊伍行進的不快,隊型縮得很緊,打頭的是王福,王福身邊是魏池。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走了許久,王福用馬鞭捅了捅魏池:「大人,到了。」

繞行,這雖不是個餿主意,但也不至於加個絕妙吧?王福覺得魏大人挺能吹的,把一幫垂頭喪氣的小夥子吹得跟潑了雞血似的……

魏池立起身張望了一下,悄聲對王福嘀咕:「有點沒對勁啊!」

繞行,當然要建立在繞得過去的基礎上……很顯然,兩位估計錯了,如果這群漠南兵是一萬人的話……後面那一大群又是什麼呢?

「看來他們有一萬五左右……」王福湊近魏池的耳朵壓低聲音:「咱們死定了……」

魏池撓撓耳朵:「如果現在不趁這個空隙穿過他們的行軍陣……我們確實就徹底死定了。」

王福眨了眨眼睛,要穿過去其實不難,如果只有魏大人和王百戶的話……

年輕人們急切的等待著,兩位軍官嘀咕的樣子令他們不安。

「準備!」最後魏參領舉起了手:「大家必須在這一刻鐘裡安靜而迅速的跑出二十里!注意!誰也別跟丟了!」

王福覺得魏池瘋了……

十五位騎兵按照魏參領之前囑咐的那樣,摸出一隻箭含在嘴裡,緊跟著前面計程車兵跑了起來。因為被大批騎兵踩過,道路泥濘不堪,而漠南兵馬鳴聲還時不時響起。必須要快!等他們縮陣紮營,就絕對混不過去了!前面領隊的王福苦不堪言,有好幾次,他都感到有漠南兵在離他不足百米之處跑過,要是這時候誰放個屁他們就死定了……帶著這麼大一幫人跑路,還真是……

亥時,漠南軍中響起了軍號聲,他們終於結束了一天的急行軍,準備紮寨了。在漠南營寨以西十餘里處的一個小山坳裡面躲著十多個全身是泥的傢伙……他們一共跑了半個多時辰,期間有驚又有險,天太黑,看不見路,有幾次幾乎是和漠南騎兵擦肩而過。如果不是嘴裡叼著根箭,很多人都想哭著喊「媽呀」了。這個山坳也就十餘米深,如果不是天上沒有月亮,十幾米外就能看到山坳裡的人和馬。

「魏參領,咱們怎麼不接著跑?」一個小個子偷偷爬了過來。

「他們紮營啦,咱們要是接著跑一定會被巡營的逮著的。」

「魏參領,那天亮了怎麼辦?」一個渾身是泥的傢伙摸了過來。

「不能等到天亮,咱們一會兒就跑。」

「魏參領,一會兒是多久。」又擠過來了一個。

……

王福無奈的看著魏池繼續「誨人不倦」。

「大家扎堆兒睡好,吃點乾糧,吃不下也得吃!都給我安安靜靜的休息,到時候我叫你們跑才能有力氣嘛。」魏參領語氣和藹的勸慰著。

一幫小夥子趕緊聽話的用餅塞住了自己的嘴。王福這才爬過來偷偷對魏池嘀咕:「我看今夜不見得會下雨,等他們睡了,咱們……」

魏池握住了王福的手:「別說了……一起來的,當然要一起走!」

王福絕望的握了握魏池的手錶示服從,他感到這雙手冰冷得令他顫抖……也罷!聽天由命吧!漠南騎兵的大營漸漸安靜了下來,王福偷偷爬上土丘窺視敵營。這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漠南兵紀律嚴明,巡防的騎兵有條不紊的來回奔跑著,馬車和帳篷都排放得很整齊,整個營地也不見喧譁喝酒的人群。時近子夜,雖然月亮沒有出來,但是空氣依然乾燥,如果等到酉時時分還不下雨……那……。王福不安起來,王將軍是一定不會派人前來營救的,這一點他認同魏大人的看法,但是要拖著這麼一群人跑路他卻極力發對。魏大人初入戰場,自然不知道這戰場的生存法則,不得不棄子之時便不得猶豫和心慈。面對如此窘況,拋棄十幾個小兵保住一個參領是絕對正確的決策,縱使日後也不會有人異議。魏池的固執也來源於這些石頭上的露滴,王福想到這裡忍不住握了握手邊的一塊,那上面溼潤的青苔確實帶給他一點生的希望,但是這一點是不夠的……王福悄悄探起身回望山坳,那幫傻小子還和魏大人擠在一起……再等一個時辰……再等一個時辰。

到了深夜,草原上的風更冷了幾分,魏池的衣服早就被泥水溼透了,偏偏這左一個右一個傢伙非要擠在他身邊,擠得想翻個身都難。魏池嘆了口氣去,勉強活動了一下脖子,身邊的這個總算也睡著了,真懷疑這些人是不是真的上過戰場,還沒和敵人開砍呢,就慫成這樣……望著黑漆漆的夜空,魏池想起了耿炳文,想起了陳昂,想起了在翰林院一直服侍他的益清。他們現在在做些什麼呢?要是今天就這樣死在戰場上……他們會……會覺得很意外麼?魏池忍不住笑了一下。因為寒冷,身邊的傢伙們還在拼命往中間擠……不會,不會,魏池安慰了一下自己,月亮沒有出來,土地也越來越潮溼……會下雨的,一定要下雨!

過了許久,王福偷偷的摸下山坡,山坳裡的人依舊擠作一團,草原上很安靜,但如果仔細聽就能夠聽到巡營騎兵的馬蹄聲。王福小心翼翼的摸到馬群邊,抓住了其中一匹的韁繩,正待從木樁上解下來,脖子就捱上了冰涼的鐵器——王福就這麼僵在了原地,身後站著手握馬刀的魏池。

「你道本參領是個書生?本參領偏偏是個將首!」

王福微微有點緊張的伸直了腰,想要避開兵刃,可魏池這次卻不像是開玩笑的,把刀刃死貼在自己的脖子上,絲毫不讓步。王福無奈:「魏大人……小人家中有尚未贍養的老母,還望大人體諒則個。」

魏池冷笑一聲:「回頭便罷,如若執迷不悟,休怪我不講情面!」

「大人,若是小人還有一絲辦法,定不會拋下兄弟……只是,此時此刻……」

「輪不到你想辦法,你要做的不過是安軍令行事。」

什麼軍令?還不就是聽你的麼?王福暗歎一聲,紙上談兵,意氣用事!你想要做將首就要先學會保命,十幾個人你都捨不得,還想做什麼將首?一將功成萬骨枯不也是你們書呆子說的麼?如若不是這十幾個人拖累,我們兩人早已脫險,事到如今也算是仁慈意盡,此時還不跑,當真是要玩兒命?你們這些書呆子,動不動就仁義廉恥,自己喜歡死節別拖累別人啊……王福自知如若此時不逃,不挨魏池這刀也逃不過漠南那刀,乾脆就這麼磨著。

魏池看出王福在和自己磨,心中暗笑,你小子想和我耍不要臉,還嫩吶:「王福,如若你還是想不明白,不防我喊一聲幫幫你。巡防的兵其實離我們不到五里,我這一嗓子夠招來一群了。」

王福一愣,背心一陣冷汗。這瘋子!當真是要玩命的主!左思右想,墨跡一番,最終跪了下來:「小人知錯……」

魏池這才收了馬刀:「一邊去跪著!」

王福怕魏池真的起興來一嗓子,也不敢狡辯,老老實實閃到一旁跪了。魏池安撫了馬群,握著刀柄往王福跟前一站,盯得他不敢抬頭。

很久……不知過了多久,王福的腿已經失去了知覺。突然,魏池搶前一步,一把把王福從地上拉了起來,王福一個踉蹌未能站穩,頭暈目眩之間聽到一句話。

「下雨了!」

這才茫茫然抬起頭來,夜風呼嘯著把冰冷的雨滴送到了嘴裡,王福咂了咂:「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