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辰時,攻城!
前鋒部隊早以按雁陣部署,軍旗獵獵,戰刀錚亮!前鋒陣地的後面是分三部部署的中軍,中軍之中便是王將軍的土臺。土臺其實是個高十米的土坡,工兵臨時堆建所成,大部分高階將領都騎著馬整齊的列隊其上。魏池騎著花豹站在耿祝邱身側,湯合則已經被派往前沿。算起來也有兩日沒有閤眼,但是被凜冽的晨風一吹,魏池絲毫沒有瞌睡的意思。戰場之上是詭異的死寂,王允義一言不發。怎麼打?誰去打?魏池突然發現自己一無所知……
土臺很高,上可眺望敵方的城樓,下可俯瞰整個戰場。和戰場相反,城樓上的人們在騷動著,時不時的還放點冷箭出來。這是賣的哪個葫蘆的藥?魏池繼續頭疼。
終於,一枚炮彈打向了天空,轟隆的巨響結束了戰場的寂靜,一小隊騎兵在薛義的帶領下向戰場正中挺進。看到薛義的騎兵,城樓上的人安靜了,冷箭也不放了,因為他們發現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的,就是他們的公主……魏池偷偷的挺直了腰,那個小小的人兒被綁著,在一群黑衣騎兵的反襯下,她的白衣服很醒目,看來是要交還戰俘了……
就在魏池想微微鬆口氣之時,突然想起了王允義早上的那句話:「今日,攻城!」攻城!魏池打了個寒戰,一種不祥的預感升上了心頭。
城樓上的人們更加緊張難耐,沽源麻鈨已經兩日沒能入眠,面對貪婪的齊軍,他實在是想不出什麼辦法來營救自己心愛的女兒。投降?面對無恥傲慢的齊軍使者,沽源麻鈨也不敢發威,好吃好喝的伺候了一頓還得給人家送回去。混蛋,還沒能緩過一口氣,就跑來攻城了!
大兒子,小兒子都搶著要去決一死戰,可是,要能決一死戰也就好了!就怕是齊軍一怒之下……哎,如何是好?沽源麻鈨躊躇不已,沽源麻鈨手下的親信和將領們也個個焦急萬分。此時,只有一個人是冷靜的,那就是沽源麻鈨的城督——達丹。他的視線落在了戰場上那群黑壓壓計程車兵和他們駭人的裝備之上。憑藉地險城堅,守住錫林郭勒並非難事,但是如果冒然出兵……怕是……
兩日以來,除了達丹拼死勸阻以外,幾乎所有人都想要出城迎戰,原因很簡單,齊軍的荒唐條件不可接受,而城內,擁有現今最精良的草原三鐵騎之一——黑風軍,縱使是齊軍萬兵壓境又如何?
沽源麻鈨已經焦慮到了極限,戰與不戰?如何戰?
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一顆炸響的炮彈打斷了他的思路!
一小隊騎兵押解著他的女兒,出現在戰場之上,城樓上的人頓時安靜下來,難道是要……?
不可能!沽源麻鈨的背心冒出了一股冷汗。
走在前排的騎兵在離城樓不遠處下了馬,開始在地上挖坑,只過了一會,一個兩米見寬的大坑就挖好了。
坑?魏池探高了身子,偷偷琢磨著……
坑!沽源麻鈨感到眼前一黑,忍不住攢緊了拳頭……
薛義冷冷的看著這個幾乎還是個孩子的戰俘,她微微的垂著頭,一言不發,士兵拖她下馬,她也沒有絲毫反抗。
「推!」薛義揮了揮手。
小姑娘沒有掙扎,只是倔強的回過頭,她的眼神在游移,在尋找著齊軍中的某一個人,但是找不到,在那片黑壓壓的人群中找不到……
「推!」薛義不耐煩的大吼一聲,士兵聽命後不敢怠慢,抓住小公主的頭髮就往坑裡推。
「啊!」小公主終於嚎哭起來,但是她的哭聲是那麼的柔弱,轉眼間就被草原上的風聲淹沒,她的掙扎又是那麼的無力,她反抗不了這些粗暴計程車兵。
站在城樓上的沽源麻鈨幾乎昏厥,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被推進了土坑,她的哭聲彷彿是一把鋼針,一根連一根的刺在他的心上。
一鏟一鏟的黑土被填進了土坑。
活埋!
魏池緊緊的抓住韁繩才沒有跌下馬來,沒想到,沒想到……竟是要活埋,活埋……雖然離了很遠,但魏池覺得那絕望的哭聲彷彿就在耳邊,一聲又一聲的催發她記憶深處的那些種子,然後這些種子紛紛想要破土而出,把那些已經過去的,他永遠不願意再想起的往事一件一件的陳列在他眼前。
土很快就填平了,在沽源麻鈨昏過去之前。
那塊土地又變回了一個平凡的小土丘,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薛義騎著馬站在那個小土丘上,來回打了兩個轉,輕蔑的向城樓上的旌旗射了一箭。
砰!箭乾淨利落的在旗上留下一個大洞。
「啊!」沽源麻鈨憤怒了,一種悲傷到極致的憤怒!:「射箭,射那個狗孃養的!」
頓時,城樓上萬箭齊發。但是已經晚了,薛義已經帶著自己的騎兵從容的退了戰場。
「威武!威武!」齊軍計程車兵們齊聲高喊,迎接薛將軍的歸來。
看到沽源麻鈨的反應,王允義微微一笑:「投擲隊,列隊,出擊!其他各部殿後!」
投擲隊從各個方向向城樓上投擲帶火藥的石塊,鐵塊。城樓上的人們則用弓箭反擊。但是由於兩軍距離太遠,未能造成什麼實際效果。
攻擊一直持續到了酉時,城裡的人依舊堅守不出,王允義瞄了瞄徐徐下落的太陽低聲對薛義說:「各部班師回營,投擲隊再丟一個時辰就行。」
薛義點點頭:「杜參謀已經安排好了,隨時可以接應!」
入夜,草原上變得陰冷起來,天空陰晴不定,月亮時隱時現。王允義的大帳裡頭只坐了兩個人,一個是魏池,另一個是王允義手下的一等參謀徐樾。魏池畢竟還是個文官,王允義也不敢委以重任,徐樾之前在鴻臚寺當差,精通漠南的民風地理,又說得一口流利的漠南語,雖是文官出身,但多年前就入軍部跟著王允義,也算是個老部下,他打仗前打仗後忙得腳底朝天,但是真要打起來反而倒是閒下來了。兩個閒人幹著自己手上的活兒,不時搭問幾句。文官出身的人都有這麼個喜好,喜歡聊科考,喜歡聊進士,更喜歡聊翰林院。按照文官的規矩,雖然魏池是探花,但是遇到徐越這種洪武二十三年的進士,那還得尊稱聲前輩。一個老前輩,一個新精英,有一搭又沒一搭的閒聊著。徐越一直很懷疑魏池的來頭。在他眼裡,在翰林院做個吉庶士絕對比來這大漠吹冷風的好,就不提吉庶士以後說不定哪天就入閣啦,單是那兩年一輪的轉升,二十年後混個二品大員絕對不是個問題,完全犯不著提著腦袋上這兒來玩兒命。要說這個魏池沒有什麼幕後指使,徐越根本不信。那個燕王雖然荒唐,但也不至於真的敢對朝廷命官出手,就算燕王有這個膽子,怕是這魏池也不肯……沒那勾當子的事兒,卻又老老實實的來了漠南,這其間的奧秘……玄!一想到燕王和秦王那種微妙的關係,徐樾有點毛骨悚然,也罷,也罷,說到底這還是陳家的天下,自己該幹嘛幹嘛得了。
「少湖還沒忙完?」徐樾其實沒啥要做的,就是找人閒聊。
「徐大人,在下今天有點不舒服,做得慢,夜風都起了,徐大人先回帳休息吧。」
徐樾這才藉著燈光看清魏池蒼白的臉:「喲!您的臉色不好啊!有多少事非得今兒做?身體要緊,您也去歇了吧。」
魏池本想推辭,但是也確實有點體力不支:「也就是前兩天沒睡好……讓徐大人見笑了。」
「這荒郊野外不比京城!病了可不好醫,又不是什麼天大的事,還是回去歇著吧。」
話說到這份兒上,魏池也不好強撐了,隨便收拾收拾,謝過了徐樾後便走出大帳。一陣冷風吹得魏池打了個寒顫,偷偷轉頭看了看遠方的城樓,那個白色的影子彷彿還飄蕩在這個漆黑的夜空之中。富貴人家的女兒竟也淪落到如此地步……世事無常?心中所嘆的好像又不只是世事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