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到自個兒的營帳,梳洗完畢,遣走了陳虎,魏池真的是困得眼皮都支不開了。躺到床上卻又頭疼得厲害,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翻著翻著,魏池習慣性的把手抱在了胸前。以前,師父總是不准他這麼睡,說是要做惡夢的,但是魏池睡不著的時候總是偷偷的這麼做,因為這麼做暖和。這麼躺著,魏池慢慢想起了師父的感覺,終於沉沉的睡著了。

迷迷糊糊之中,魏池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年的雪真大啊,天真冷啊,北風吹得破廟的窗紙呼呼的響。自己蹲在灶頭看師父燒火,鍋裡頭熬著小米散發出陣陣香氣。灶火把師父的臉映得紅彤彤的,師父一伸手,噯~把魏池臉上的鼻涕給擦了下來。

「上床,上床,去被子裡頭窩著!」師父笑眯眯的,臉上的皺紋擠了老深。

魏池趕緊踢掉鞋子,窩到被子裡,雖然被子還是很冷,但是魏池並不怕,再過一會兒,過年的米粥就熬好了,喝了粥就暖和了。

終於,粥端上了桌。可惜才吃了一口,就聽見山下響起了土炮的聲音。

「土匪!土匪!山兒快跑!」師父顧不得米粥了,急得大叫。

魏池也被嚇的一愣,趕緊牽著師父的手從後門出去,雪積得很深,師父緊緊的抓住魏池的手往山林裡面拖。走來走去卻好像怎麼都甩不開身後追逐的腳步聲,師父急得滿頭大汗。不安和恐懼讓這座熟悉的大山變得陌生。黑黝黝的枯枝劃破了魏池的臉。就在這冰天雪地裡,一老一少摸索著往深山裡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師父突然靠著一棵大樹停了下來。師父指著前面的黑洞悄聲說:「熊洞。」

熊!魏池嚇得發抖。但是師父卻並不著害怕,安頓好魏池後,一個人顫顫巍巍的走近熊洞。年邁的老人靠著熊洞洞口的一塊大石頭坐了下來,用柺杖把點燃的樹皮小心的挑進了熊洞。一塊,兩塊……魏池緊張得手心冒汗,第三塊燃燒的樹皮被挑了進去。

一股皮毛燒焦的氣味鑽進了魏池的鼻孔,熊洞中響起了一陣低吼。突然,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洞中一躍而起,往樹林的深處逃去。等到四周再次平靜下來,師父才摸摸索索的從大石頭後面摸出來,拉著驚魂未定的魏池來到熊洞邊。

「來,山兒先進去。」

魏池驚恐的往後退,熊的厲害她是知道的,村口的張獵戶就被熊抓掉了半邊臉。

師父俯下身,摸了摸魏池的頭:「不怕,不怕,熊不吃和尚,在這野地裡凍一夜,不被土匪追上也是凍死,山兒聽話。」

魏池順著師父的柺杖溜進了熊洞,裡面確實比外面暖和多了,有熊味兒,還有被熊嚼過的乾草的味道。師父收拾了一下洞口也鑽了進來。轉身脫下了身上的夾襖堵住了洞口。狹小的熊洞裡擠著師徒兩人,魏池的眼睛慢慢的習慣了黑暗,睜著眼睛四處瞅,她害怕熊,生怕洞裡又鑽出點什麼。師父伸過手來摟住魏池口裡叨唸著:「不怕,不怕……」師父的手也被凍得冰涼,但是這雙冰涼滄桑的手卻給了魏池無限的安慰。熊洞的確很溫暖,魏池偷偷的把手抱在胸前,想著那碗才喝了一口的小米粥,昏呼呼的睡著了。

夢裡,魏池似乎又覺得自己飄了起來,從山上又飄回了村口的破廟裡。廟口怎麼站了那麼多人?那個為首的男人好像就是鎮上有名的那個陳孝子,他頭上扎著孝布,滿臉怒氣,手上還揪著一個女人。

「就是這個賤人!剋死了我父親!」吼聲一齣,身後便是一陣喊打聲。

陳氏的親戚們衝上來,對著那個女人就是一陣拳打腳踢,那個女人就像一隻小蟲,蜷縮著身體,被踢得滾來滾去。人群裡面響起了叫好聲,這是一個斷掌的女人,一個喪門星,做妾都能剋死自家的公公,死有餘辜,死有餘辜。

面對棍棒,那個女子沒有嚎哭,也沒有掙扎,只是蜷縮著。魏池想,是不是要被活埋的女人都是這樣?活得太累了,活得太苦了,乾脆放棄了。她的相公——陳孝子滿意的看著自己的族人為他的父親出了一口惡氣後便親自拖著自己的侍妾往廟門口那個早已挖好的大坑走去。因為被揪住了頭髮,那個女人的頭抬了起來,魏池正好對上了那雙空洞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就像是兩顆無光的碳球,但是卻又散發出陰森的氣息。魏池被嚇的退後了一步,身邊的鄉親們又吼了起來:「喪門星!還敢盯著魏秀才看,你是什麼身份,你也想剋死他麼?」

「不!不!」那個女子彷彿發了瘋一般,掙脫了陳孝子的手向魏池撲了過來:「你們都被騙了,她也是個女人!她哪裡是什麼秀才!不過是個女人!女人!」

那個女人緊緊的抱住魏池,扯都扯不開。她聲嘶力竭的嚎叫著,魏池低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她的灰布衣服變成了白色的毛皮,同樣的眼神,不同的臉,她的嘴角在……笑。就這麼一愣之間,魏池也被拖進了那個土坑,想喊也喊不出,想逃也逃不了。那些白色的皮毛似乎變成了許多的手,解開了魏池的頭髮,解開了魏池的衣服,那雙白皙的小手也透過那些皮毛伸了過來,捧住了魏池的臉:「你看,你是個女人啊。」

「原來她是個女人!埋了她,埋了她!」頭頂上傳來了吼聲。瞬間,黑土劈頭而下。

不!我不是!我不是!魏池想喊,但是喊不出,只能恐懼的注視著這張溫柔的笑臉,直到黑土把彼此隔開。

師父!師父!魏池伸出手去,撲了個空……

睜開眼卻發現自己還在軍帳內的床上,天已經亮了。是夢……魏池擦了擦臉上的冷汗,坐了起來。好奇怪的夢,就象真的一樣,那個陳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不過和夢裡的不一樣,她是被捆在豬皮袋子裡活埋的,魏池壓根就沒和她見過面,也不知怎麼把她和那個漠南公主夢到了一處。想起師父,又有點心酸,不知道師父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是喜是憂……

魏池坐在床上胡思亂想了老半天后才慢慢騰騰的收拾下床,才穿上鞋就聽到陳虎的聲音:「魏參領還在睡呢,杜將軍請等等吧。」

陳虎是個老實人,魏池不讓他做的他從來不做。別的校官都要給自己的長官梳洗更衣,但是魏池堅持不讓後,陳虎也就不勉強了,每日只是打好水後就站在帳門口等魏池自己梳洗完畢。陳虎也有自己的思量,翰林院是什麼地方?都住的是些神仙般的人。魏池是什麼樣的人?皇上欽點的探花。讀過書的人和自己這種粗人當然是不同,想伺候怕也是伺候不好,既然魏參領委婉的拒絕了,那就順著大人的意思吧。

自己能和當朝的探花當上下級那是前世修來的福份,當然要盡忠職守,自己這個粗人不能進,其他粗人當然也不能進!就算是你杜將軍也請在門口等等吧。

杜莨懶得和一個小校囉嗦,直接對著軍帳吼了起來:「魏參領,快出來,這都什麼時辰了,還睡!」

魏池趕緊收拾收拾,迎大吵大鬧的杜莨進帳。

杜莨一進門就神秘兮兮的對魏池說:「嘿嘿,魏池賢弟昨夜睡得可好?可有聽到什麼動靜?」

魏池搖搖頭,自己雖然沒睡好,卻睡得沉,沉得醒都醒不過來……

「你睡成死豬了麼?那麼大動靜也沒震醒你!昨晚兒沽源麻鈨的黑風軍前來襲營,被我們炸了個稀爛!連他的小兒子都一併給炸死了!」

炸了?魏池確實什麼都沒聽到:「誰去炸的?」

杜莨一臉壞笑:「我也是昨晚炸完了才知道的,不是哪個人去炸的,是杜參謀埋的土雷!好傢伙,不費一兵一卒,把那幫偷襲的孫子炸個粉碎。」

土雷……

偷襲……

看來王將軍一早就沒想要用那個公主去換什麼好處,只是想用她的小命激沽源麻鈨出兵……命,果然是個不值錢的東西。魏池苦笑了一下。

「你怎麼臉色不好?」杜莨仔細一看才發現,魏池的臉色有點蒼白。

「沒什麼,只是前兩天太累了,沒睡好。」魏池淡淡的說。

「說的也是,你好好休息吧,我看這場攻城戰也快到□了,你可得好好養好身體,再錯過了好戲,我可不來講評書了。」

「不讓你講怕是要憋死你。」魏池忍不住打趣:「我自己知道,休息一下自然就好了。」

杜莨看魏池的臉色一直不好,也不方便多坐,說了一會兒也就回帳去了。看著杜莨一蹦一跳的背影,魏池覺得一陣悲涼,一個無辜的生命就這樣沒有了,除了自己好象沒有人覺得難受。一時間覺得杜莨也陌生了起來,那種苦澀的滋味又開始在口中蔓延。如果再回陳村,怕是連陳孝子本人都記不得那個苦命的女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