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土牆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我提夯,三弟四弟上土。一堵新牆就在那個上午緩慢費力地向上升起。我們第一次打牆,但經常看大人們打牆,所以不用父親教就知道怎樣往上移椽子,怎樣把椽頭用繩綁住,再用一個木棍把繩絞緊別牢實。我們勁太小,砸兩下夯就得抱著夯把喘三口氣。我們擔心自己勁小,夯不結實,所以每一處都多夯幾次,結果這堵牆打得過於結實,以致多少年後其他院牆早倒塌了,這堵牆還好端端站著,牆體被一場一場的風颳磨得光光溜溜,像岩石一樣。只是牆中間那個窟窿,比以前大多了,能鑽過一條狗。

這個窟窿是我和三弟挖的,當時只有鍁頭大,半牆深。為找一把小斧頭我們在剛打好的牆上挖了一個洞。牆打到一米多高,再填一層土就可以封頂時,那把小斧頭不見了。

「會不會打到牆裡去了。」我望著三弟。

「剛才不是你拿著嗎?快想想放到哪了。」三弟瞪著四弟。

四弟坐在土堆上,已經累得沒勁說話。眼睛望著牆,愣望了一陣,站起來,舉個木棍踮起腳尖在牆中間畫了一個斧頭形狀。我和三弟你一鍁我一鍁,挖到牆中間時,看見那把小斧頭平躺在牆體裡,像是睡著了似的。

斧頭掏出後留下的那個窟窿,我們用溼土塞住,用手按瓷。可是土一干邊緣便裂開很寬的縫隙,沒過多久就脫落下來。我們再沒去管它,又過了許久,也許是一兩年,或者三五年,那個窟窿竟通了,變成一個洞。三弟說是貓挖通的,有一次他看見黑貓爬在這個窟窿上挖土。我說不是,肯定是風颳通的。我第一次扒在這個洞口朝外望時,一股西風猛竄進來,水桶那麼粗的一股風,夾帶著土。其他的風正張狂地翻過院牆,傾刻間滿院子是風,樹瘋狂地搖動,筐在地上滾,一件藍衣服飄起來,袖子伸開,像了半截身子的人飛在天上。我貼著牆,挨著那個洞站著。風吹過它時發出喔喔的聲音,像一個人鼓圓了嘴朝遠處喊。夜裡颳風時這個聲音很嚇人,像在喊人的魂,聽著聽著人便走進一場遙遠的大風裡。

後來我用一墩駱駝刺把它塞住,根朝裡,刺朝外,還在上面糊了兩鍁泥,颳風時那種聲音就沒有了。我們搬家那天看見院牆上蹲著坐著好些人,才突然覺得這個院子再不是我們的了,那些院牆再也阻擋不住什麼,人都爬到牆頭上了。我們在的時候從沒有哪個外人敢爬上院牆。從它上面翻進翻出的,只有風。在它頭上落腳、身上棲息的只有鳥和蜻蜓。

現在那些蜻蜓依舊爬在牆上曬太陽,一動不動。它們不知道打這堵牆的人回來了。

如果沒有這堵牆,沒有二十年前那一天的勞動,這個地方可能會長几棵樹、一些雜草。也可能光禿禿,啥也沒有。

如果我乘黑把這堵牆移走,明天蜻蜓會不會飛來,一動不動,爬在空氣上?

如果我收回二十年前那一天(那許多年)的勞動,從這個村莊裡抽掉我親手給予它的那部分——韓三家蓋廚房時我幫忙壘的兩層土塊抹的一片牆泥,馮七家上屋樑時我從下面抬舉的一把力氣,我砍倒或栽植的樹,踏平或踩成坑凹的那段路,我收割的那片麥地,乘夜從遠處引來的一渠水,我說過的話,拴在門邊柱子上的狗,我吸進和撥出的氣,割草餵飽的羊和牛——黃沙梁會不會變成另個樣子?

或許已經有人,從黃沙梁抽走了他們給予它的那部分。有的房子倒了,有的路不再通向一個地方,田野重新荒蕪,樹消失或死掉。有的牆上出現豁口和洞,說明有人將他們壘築的那部分抽走了。其他人的勞動殘立在風雨中。更多的人,沒有來得及從黃沙梁收回他們的勞動。或許他們忘記了,或許黃沙梁忘記了他們。

過去千百年後,大地上許多東西都會無人認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