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苞谷的賊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我跑去時天開始黑了,還颳著一股風。破牆圈上站著許多人,都是大人。我在村裡聽見這邊噢噢亂叫,就跑來了。路上聽人說抓住一個偷苞谷的賊,把腿打斷了,圈在破牛圈裡。喊叫聲突然停住,牆圈上站著的那些人,像一些影子貼在灰暗的天幕上。

偷苞谷的賊蜷縮在一個牆角,一隻腿半曲著,頭耷拉在膝蓋上,另一隻腿平放在地,像在不住地抖。他的雙手緊抱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臉,只感到他很壯實。

我找了個豁口,想爬到牆上去,爬了兩下,沒上去。這時天很快全黑了,牆圈上的人一個一個往下跳。我至今記得他們跳牆的動作,身子往下一躬,一縱,直直地落下來。

他們跳下來後,拍打著身上的土,一聲不響從一個大豁口往外走。我看見牆上沒人了,也趕緊跟著往外走。

「劉二,你把這個豁口守著,別讓偷苞谷的賊跑了。」

喊我的人是杜鎖娃的父親。我常和他家鎖娃一起玩。他們家住在沙溝沿上,和胡木家挨著。我還在他家吃過一次飯。我一直記著他對我說話的口氣,不像對一個孩子,像是給一個大人安排一件事。我愣在那裡。

見我站著不動,他三兩步走過來,兩隻大手夾住我的腰,像拿一件小東西,很輕鬆地把我夾起來,放到那個豁口中間。

「這樣,手伸開擋住,不能把賊放跑了。」

他把我的胳膊拉直,像個十字架一樣立在那裡。他好像看出我的胳膊伸得一高一低,又輕輕把一隻胳膊往上託了一下。然後我聽見他們離開的腳步聲越走越遠,消失在村子裡。

一連幾天,我躲在家裡不敢出門。大人們下地後,我一個人待在院子,臉貼在院門縫往外望。一有人走近便趕忙藏起來,像個賊一樣不敢出聲。

他們肯定要來找我的麻煩,我想。我也沒敢把這件事告訴家裡人。

我把偷苞谷的賊放跑了。

我以為他們回去吃飯了,很快就會回來。我很聽話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偷苞谷的賊像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堆在牆角,只能模糊地辨認出一點輪廓。我不眨眼地盯著他。剛才那股風似乎刮大了一些,風把牆上的土吹下來,直迷眼睛。我正好站在一個風口上,身體不住地擺動著,衣服被颳得直抖,卻聽不到一點聲音。

不知這樣站了多久,月亮出來了,黃黃的一個臉,探出牆頭。我嚇了一跳,以為是一個人。

偷苞谷的賊動了一下,月光正好照清楚他的半邊身體。我至今記得他那件緊裹在身上的上衣,袖口短半截子,肩膀處撕爛了一片,月光落在上面,像灑了一層土。

他先放下一隻手,摸了摸那條平躺在地的斷腿,接著用另一隻手扶著牆,很吃力地站起來。

我始終沒看清他的臉,他低垂著頭,像在看著他那條拖拉在地上的斷腿,又像在看地上的什麼東西。在我多少次的回想中他是個沒頭的人,我想不出他那顆頭的形狀,他的臉深埋著,頭髮溶在夜色中,肩膀之上是一片黑黑的夜空。

他站穩後也沒抬頭看一眼,便徑直朝豁口處走過來,走得很慢,卻很堅定。隨著身體一傾一斜,那條好腿一下一下地搗著地。我像被釘在那裡,伸開的胳膊一隻也放不下來,也無法轉動身體。我恐懼地看著偷苞谷的賊一瘸一拐走過來,想喊叫,卻叫不出聲。眼看就走到跟前了,我突然像從什麼力量中擺脫出來,一轉身,拔腿飛跑起來。跑了一陣才意識到,兩隻胳膊還直伸著忘了放下來。

我發現自己跑進一條幽暗的巷子裡,兩旁是一幢一幢的黑房子,一點燈光沒有。我認出這不是我們家住的那條巷子。我剛才一著急把方向跑反了,我回過頭想往另一條巷子跑,突然看見偷苞谷的賊已經追上來,離我很近了。他依舊埋著頭,身子一傾一斜的樣子更加嚇人。

「偷苞谷的賊跑了。」

「偷苞谷的賊跑了。」

……

我嚇了一大跳,不敢相信是我喊出的聲音。我邊跑邊喊。那個夜晚人們睡得特別早也特別死,我喊了多少遍,嗓子都啞了,沒喊醒一個人。連一條狗都沒叫醒。

偷苞谷的賊似乎加快了步子,我聽見他一隻腳搗地的聲音越來越急,也越來越有力。我跑幾步便回頭看一眼,每次都覺得他更近了。

至今我記得那個夜晚我倉皇跑過的那些人家的房子:陳元家的房子、張天家的房子、胡學義家的房子……白天我多少次經過這些房子,門口蹲著人,牆根臥著狗和牲畜。我無所事事地走著,邊玩邊走,不時伸手摺一根路邊的柳樹條,抬腳踢一下路上的土塊和驢糞蛋。我認識每一戶人家的大人和孩子,熟悉每個院子的每一間房子。他們也都知道我是劉家老二。有時我被陳元家方頭喊住,在他家院子裡玩一上午。有時在胡學義家牆根蹲一下午,和胡小梅玩抓石子。胡小梅的手指細長細長,她能一手背接住七個石子。我玩不過她,卻喜歡跟她玩。她家黑狗也認識我,見了我便親熱地跑過來,讓我摸它的脊背和脖子。夜裡這些人家全不一樣了。我似乎錯跑到另一個村莊,所有的門緊閉,窗戶黑洞洞的。奔跑中我還急促地敲了丁樹和李一棵家的門,一點回應沒有。眼看我要跑出村子了,剩下最後一戶人家的房子。我已經看見村邊那片黑森森的苞谷地,一條小路從中間穿過去。過了苞谷地再過一個沙溝,就是閘板口村了。偷苞谷的賊好像是閘板口村的。

我又急又害怕,再跑下去,我就要被偷苞谷的賊追趕著跑進苞谷地,跑過那個沙溝,一直跑到閘板口村了。

就在這時月亮鑽進雲裡了,身後的腳步聲也像暗了下去。我一扭身,躲到路旁一垛柴禾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