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走著剩下我一個人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這只是無數場遊戲的結局之一。每一場捉迷藏遊戲的最後,都以一個人找不到所有的人而告結束。有時七八個,找另外的七個。被找的人藏在村子的隱密處,藏得嚴嚴實實。找的那夥人卻悄悄溜回家睡覺去了。被找的人屏聲靜氣,從前半夜藏到後半夜。開始時怕被找見,藏得又深又靜,後來故意露出些破綻和聲音,想讓人快快找見。再後來乾脆跑到馬路上,大喊「我在這裡」。村子裡空空的,連狗都不應一聲。也有時藏的人商量好悄悄溜回家去了,讓找的人滿村子翻找。還有一種情形,藏的人和找的人都溜走了,村子裡只剩下月光和風。

更多時候,一群人說好到村外的舊莊子或更遠的河灣去玩。總有一個走在前頭的。窄窄的路上人排成一長溜子。人在朝遠處走的過程中逐漸少了。一會兒一個人往路旁草叢裡一蹲,不見了。一會兒另一個往旁邊渠溝裡一爬,沒有了。等走在最前面的人覺察出身後沒動靜時,他已走得足夠遠,或已經走到了河灣深處。回過頭身後沒有一個人,天突然加倍地黑下來。

夜裡說的話都可以不算數。

玩過多少年、多少代之後,捉迷藏成了一種無法失傳的黑暗遊戲,它把本該由許多人承受的一個瞬間的黑全部地留在玩過它的每一個人心裡。

從那個牆洞鑽出來我再沒摸見牆和房子。天好像又黑了一層。記得自己掉進一個坑(或渠)裡,爬上來時地平坦了些,我以為走到路上了,朝地上摸,摸見一隻腳印,兩寸多深。順腳尖方向摸去,又摸到一隻。又一隻。在白天我很少看見這樣清晰的一行腳印,除非在冬天,雪剛停,先出門的人會踩出單獨的一行腳印。平常人和牲畜的腳印混在一起,不是人的腳踩進牛蹄窩裡,便是羊蹄子踏入人腳坑中。不知道留下這行腳印的人正走向哪裡,我不敢跟著他走。他是一個人。走到剩下一行腳印時,肯定遠離了很多事情。我站起身黑黑地瞎走了一陣,覺得腿被草絆住,俯身摸見一棵乾草,手被刺了一下,是一棵鈴鐺刺,這才清醒過來,我已經到村外了。

許多年後我回想這個迷路的夜晚時,想起黑暗中的那些雜草和鈴鐺刺,它們張開手臂留住了我。沒有它們我便昏天黑地地走下去了,在荒野中叫狼吃掉,或者走進另一個村莊,再回不來。

早幾年村裡丟過兩個孩子。都是夜裡丟掉的。有人說叫狼吃了。可是找遍荒野都沒找到一根骨頭。肯定被別的村莊的人偷走了。荒野西邊的沙漠裡有一兩個小村子。聽說那裡的水有毒,女人喝了生不出孩子,只有讓男人上別處偷。背個麻袋,天黑時混進村子,盯住一個玩耍的孩子,趁別人不注意,一把抓住塞進麻袋裡揹走。他們早準備好了名字,一到家便鞭抽著孩子叫娘認爹,哭喊也沒用。那個村子比黃沙梁更荒遠,再大的聲音也傳不出來。連炊煙都飄不出來。不管你八歲還是十歲。他們會讓你從一歲開始,給你餵奶,抱在懷裡親。反覆喊他們給你起的名字。重新讓你學走路。你以前走路先出右腳,他們就讓你先邁左腳。讓你滿口的牙換掉重長。頭髮剃光重長。指甲剪禿重長。直到你完完全全長成他們莊子裡的人。把以前的生活遺忘乾淨。

不知又走了多久,我又摸到一戶人家的房子。又不像是房子,一堵很長很長的牆,很久沒走到頭。這是什麼地方?村裡從來沒有這麼長的一堵牆。或許我繞著一院房子走了好多圈。我在黑暗中覺察不出牆的拐角處,那些牆角全是圓的,白天豬在牆角上蹭癢,羊在牆角上蹭癢,牛和馬在牆角上蹭癢,幾乎把村裡所有的牆角都蹭圓了。

還摸到一個小窗戶,關著的,手伸過去感到窗框木縫中絲絲縷縷的熱氣。這是誰家的小窗戶呢?扒著窗臺站了好一陣,想聽見裡面人說一句夢話。沒有。

許久以後的一個夜晚,我睡不著,聽見一條狗圍著房子一圈一圈地轉。我不知道它要幹什麼,彷彿我們丟失多年的一條狗在夜裡回來了,它找不到門,找不到窗戶,只有不停地轉。我想起來去看看,卻動不了身,胸脯被什麼東西壓住,也叫不出聲。我想起那戶無夢人家靜悄悄的睡眠,那個夜晚,他們或許一樣沒有睡著,一家人眼睜睜地躺在炕上,聽一個人圍著他們的房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約摸後半夜,我快要睡著了,被撞了一下,是一個粗木樁。之前我還摸到一條狗身上,狗竟沒叫。天黑得連狗都沒有了知覺。

木樁上綁一根麻繩,細細的,順著繩摸去,是一顆牛頭,牛一動不動,鼻孔裡的氣沉緩又均勻。順著繩摸回來,摸到木樁上的樹疙瘩,腳踩上去往上摸,有一個斜杈,滑溜溜的,杈的根部一道斜斧印,已經磨蹭得不刺手——這是韓三家的拴牛樁。一下我全清楚了,彷彿心中的燈嘩的全亮了——我和韓三經常在拴牛樁上玩,我最喜歡吊在那個橫杈上晃動著身子,有時攀著木樁爬上去,有時站在臥躺的牛背上,一縱身抱住木頭。橫杈直指的方向,過一條馬路,就是我們家院子。

我走著走著突然啥也看不見,眼前一片黑暗。我努力地想著前面的路,突然消失的那些人和事物,著急地喊他們的名字,手胡亂摸索著。兩手漆黑。

我知道遲早我會走進那片徹底的黑暗裡。它是我一個人的漫漫長夜,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突然降臨。我不會在那樣的黑暗中,再迎來光明。太陽永遠地照耀到別處。

到那時我會再一次想起那個拴牛的榆木樁,想起它根部讓人踩腳的木疙瘩、半腰處斜伸的那個橫杈,我會沿著它的指向一直地走回家去。我會摸到院門、門上的木紋和板縫,手伸進去,移開頂門的木棍,我會摸到鐵鍁、掛在牆上的鐮刀和繩子,摸到鍋臺、鍋臺上的碗、碗沿的豁口和飯跡,摸到掉在桌上的一粒米、一小片饃饃。

當我黑黑地回到家裡,沒人知道我已經回來,就像沒人知道我曾經離開。門靜靜推開又關住。我躡足走過夢中的家人,在大土炕的一角悄悄躺下,這時我聽見那場天上的大風,正呼嘯著離開村子。那些瘋狂搖動的樹木就要停住,刮到天空的樹葉就要落下來,從這個村莊,到整個大地,無邊無際的塵埃,就要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