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會記住許多事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我們找到天空就喊你,父親。找到一滴水一束陽光就叫你,父親。我們要找什麼?

多少年之後我才知道,我們真正要找的,再也找不回來的,是此時此刻的全部生活。它消失了,又正在被遺忘。

那根躺在牆根的幹木頭是否已將它昔年的繁枝茂葉全部遺忘?我走了,我會記起一生中更加細微的生活情景,我會找到早年落到地上沒看見的一根針,記起早年貪玩沒留意的半句話、一個眼神。當我回過頭去,我對生存便有了更加細微的熱愛與耐心。

如果我忘了些什麼,匆忙中疏忽了曾經落在頭頂的一滴雨、掠過耳畔的一縷風,院子裡那棵老榆樹就會提醒我。有一棵大榆樹靠在背上(就像父親那時靠著它一樣),天地間還有哪些事情想不清楚呢?

我八歲那年,母親隨手掛在樹枝上的一個筐,已經隨樹長得夠不著。我十一歲那年秋天,父親從地裡撿回一捆麥子,放在地上怕雞叼吃,就順手夾在樹杈上,這個樹杈也已將那捆麥子舉過房頂,舉到了半空中。這期間我們似乎遠離了生活,再沒顧上拿下那個筐,取下那捆麥子。它一年一年緩緩升向天空的時候我們似乎從沒看見。

現在那捆原本金黃的麥子已經發灰,麥穗早被鳥啄空。那個筐裡或許盛著半筐乾紅辣皮、幾個苞谷棒子,筐沿滿是斑白鳥糞,估計裡面早已空空的了。

我們竟然有過這樣富裕漫長的年月,讓一棵樹舉著沉甸甸的一捆麥子和半筐乾紅辣皮,一直舉過房頂,舉到半空喂鳥吃。

「我們早就富裕得把好東西往天上扔了。」

許多年後的一個早春。午後,樹還沒長出葉子。我們一家人坐在樹下喝苞谷糊糊。白麵在一個月前就吃完了。苞谷面也餘下不多,下午飯只能喝點糊糊。喝完了碗還端著,要愣愣地坐好一會兒,似乎飯沒吃完,還應該再吃點什麼,卻什麼都沒有了。一家人像在想著什麼,又像啥都不想,腦子空空地呆坐著。

大哥仰著頭,說了一句話。

我們全仰起頭,這才看見夾在樹杈上的一捆麥子和掛在樹枝上的那個筐。

如果樹也忘了那些事,它早早地變成了一根幹木頭。

「回來吧,別找了,啥都沒有。」

樹根在地下喊那些枝和葉子。它們聽見了,就往回走。先是葉子,一年一年地往回趕,葉子全走光了,枝杈便枯站在那裡,像一截沒人走的路。枝杈也站不了多久。人不會讓一棵死樹長時間站在那裡。它早站累了,把它放倒,可它已經躺不平,身軀彎扭得只適合立在空氣中。我們怕它滾動,一頭墊半截土塊,中間也用土塊堰住。等過段時間,消閒了再把樹根挖出來,和軀幹放在一起,如果它們有話要說,日子長著呢。一根木頭隨便往哪一扔就是幾十年光景。這期間我們會看見木頭張開許多口子,離近了能聽見木頭開口的聲音。木頭開一次口,說一句話。等到全身開滿口子,木頭就沒話可說了。我們過去踢一腳,敲兩下,聲音空空的。根也好,幹也罷,裡面都沒啥東西了。即便無話可說,也得面對面待著。一個榆木疙瘩,一截歪扭樹幹,除非修整院子時會動一動。也許還會繞過去。誰會管它呢。在它身下是厚厚的這個秋天、很多個秋天的葉子。在它旁邊是我們一家人、牲畜。或許已經是另一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