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會記住許多事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如果我們忘了在這地方生活了多少年,只要鋸開一棵樹,院牆角上或房後面那幾棵都行,數數上面的圈就大致清楚了。

樹會記住許多事。

其他東西也記事,卻不可靠。譬如路,會丟掉人的腳印,會分叉,把人引向歧途。人本身又會遺忘許多人和事。當人真的遺忘了那些人和事,人能去問誰呢?

問風。

風從不記得那年秋天順風走遠的那個人。也不會在意它刮到天上飄遠的一塊紅頭巾,最後落到哪裡。風在哪停住哪就會落下一堆東西。我們丟掉找不見的東西,大都讓風挪移了位置。有些多少年後被另一場相反的風颳回來,面目全非躺在牆根,像做了一場夢。有些在昏天暗地的大風中飄過村子,越走越遠,再也回不到村裡。

樹從不胡亂走動。幾十年、上百年前的那棵榆樹,還在老地方站著。我們走了又回來。擔心牆會倒塌、房頂被風掀翻卷走、人和牲畜四散迷失,我們把家安在大樹底下,房前屋後栽許多樹讓它快快長大。

樹是一場朝天刮的風。颳得慢極了。能看見那些枝葉挨挨擠擠向天上湧,都踏出了路,走出了各種聲音。在人的一輩子裡,能看見一場風颳到頭,停住。像一輛奔跑的馬車,甩掉輪子,車體散架,貨物墜落一地,最後馬撲倒在塵土裡,伸脖子喘幾口粗氣,然後死去。誰也看不見馬車伕在哪裡。

風颳到頭是一場風的空。

樹在天地間丟了東西。

哥,你到地下去找,我向天上找。

樹的根和幹朝相反方向走了,它們分手的地方坐著我們一家人。父親背靠樹幹,母親坐在小板凳上,兒女們蹲在地上或木頭上。剛吃過飯。還要喝一碗水。水喝完還要再坐一陣。院門半開著,看見路上過來過去幾個人、幾頭牛。也不知樹根在地下找到什麼。我們天天往樹上看,似乎看見那些忙碌的枝枝葉葉沒找見什麼。

找到了它就會喊,把走遠的樹根喊回來。

爹,你到土裡去找,我們在地上找。

我們家要是一棵樹,先父下葬時我就可以說這句話了。我們也會像一棵樹一樣,伸出所有的枝枝葉葉去找,伸到空中一把一把抓那些多得沒人要的陽光和雨,捉那些閒得打盹的雲,還有鳥叫和蟲鳴,抓回來再一把一把扔掉。不是我要找的,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