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站著的那個人這才慢慢從陰影裡踱了出來,白衣墨髮束金冠,容色如畫驚絕,眉眼深遠稍染恣意,手執白玉扇,白玉腰帶下綴和田白玉佩,身姿修長挺拔,負手而立於在臺階之上,默不作聲地打量堂內。
胭脂驟然見了他,心下猛地一窒,繼而心跳越發跳快,一時慌得不行。
一個包打聽模樣的人,忙從人群裡跑了出來,站在臺階下向他說著什麼。
那個人本就矮小,堂中又太吵,他輕斂了眉微微俯身去聽,一縷黑髮微垂於身前,一瞧便是文質彬彬風流氣派的貴公子。
那人正說著突然抬起手往臺上這處一指,他順著那手抬眼看了過來,正對上了胭脂的眼。
胭脂心下大驚,慌得嗓子一抖,微顫了音兒,與她配的角兒訝異非常,忙一個眼風掃來。
蘇幕慢慢直起身,看著臺上越發意味深長,眼裡透出幾分凜冽,眉眼如染刀劍鋒芒,耀眼奪目卻透著噬骨的危險。
胭脂忙別開眼,心下猛跳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一時不知自己在唱些什麼,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腦子裡卻還是一片空白,所幸這戲她早已爛熟於心,這般也沒出什麼么蛾子。
那頭曹班主手捧著個紫砂壺,彎腰屈背地迎上去,一臉討好指了指上頭雅間,蘇幕微微諷笑,抬手用摺扇虛指了指臺前頭排啟唇說了句話,曹班主轉頭看向堂中不由錯愕。
不待曹班主反應過來,蘇幕已然下了臺階往這處而來,後頭的小廝忙小跑著上前將坐在前排的人一一趕到後頭去,臺下的人見狀皆無心看戲,紛紛不明所以地看著臺前。
胭脂瞥見他一步步走來,心下又慌又急,恨不能早早唱完了這段,下得臺來避開了去。
蘇幕幾步就到了前頭位置,手執摺扇,微撩衣襬便坐下看向戲臺,一副安安靜靜看戲的做派,一排小廝立於他身後,擋住了後頭些許人的視線,卻沒人敢說什麼。
樓上雅間的見狀不由心下突突,其中或多或少都知曉這是揚州那位霸道慣了的公子爺,平日見著了皆是能避就避。
需知這位的性子可不是好相與的,一朝得罪了可有的得是苦頭吃,這雪梨園剛揚州,也不知如何得罪了這位,這模樣怕是不好善了了,不過現下他們見禍不及己,便也紛紛樂得做那壁上觀。
大堂中不知道的也是會看的,這人一瞧就有來頭,誰會沒事為了看戲觸了大黴頭,再說,有那功夫爭位置還不如邊上擠擠來得快。
一時戲樓裡只餘臺上咿咿呀呀的唱戲聲、鑼鼓聲,餘下皆靜得沒聲兒。
胭脂只覺臺前那道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這戲衣本就貼身又因著陽春三月的日頭,便做薄了些,多少會顯出些身姿來,往日倒也沒什麼,只今日他在臺下坐著便是渾身的不自在。
胭脂疑心自己想多了,待到打了個圈,眼兒往他那處一瞟,剛捻得手勢猛地一顫差點沒穩住,人可不就是在看她嗎,眼也不知往那裡放,直看著她細細打量,胭脂拿眼瞧他,他才慢慢抬眸對上她的眼,眼裡意味未明。
胭脂心下一顫,一下僵硬了起來,只覺腿不是腿,腰也不是腰了,整場戲下來如同提了線的木偶,遠不如之前唱的好了。
臺上的角兒多多少少都有些發揮失常,實在是蘇幕這默不作聲又擺明找茬的架勢叫人沒法安心唱戲,他這麼個人便是安安靜靜不發一言地坐在那,也是叫人半點忽視不了。
後頭的曹班主忙使了人去沏茶倒水,末了自己端到蘇幕跟前,卑躬屈膝地討好著,見蘇幕眉眼間透出了幾絲不耐煩,便忙住了嘴退到一旁靜觀其變。
好不容易唱完了戲,胭脂這頭正要下得臺去,卻聽臺上咣噹一響,蘇幕旁邊站著的小廝往臺上丟了塊大金錠子,足有男子手掌一半大小,這份量可真不是一般足。
只實在沒見過這般打賞人,瞧著就像是打發乞丐。
一旁敲鑼打鼓的也停了下來,堂內一時鴉雀無聲,靜得彷彿沒有人。
蘇幕手中的摺扇在指間打了個轉,一副紈絝子弟的逍遙模樣,扇下的白玉墜子漸漸停下晃動,他才漫不經心地開口,「我道這雪梨園有如何大的能耐,今兒個聽來也不過如此。」他微頓了頓,眉眼染上幾絲諷意不屑,淡淡嘲弄道:「也不知怎麼就在京都混出了個戲中魁寶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