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胭脂一路逃也似的回了戲樓,強撐著進得屋裡扶著桌案坐下,直捂著胸口不住喘氣,裡頭的心跳快得叫她發慌,喉頭都不自覺收緊。

他們已有十幾年未見了,不見倒還好,這一見往昔種種便如走馬觀花般浮現眼前,她一時聽見他在耳旁輕道,夫子,算了罷;一時又聽見他苦苦哀求她別走,那一聲聲胭脂,哽咽悽楚直叫人悽入肝脾,她心口猛地一窒,直疼得喘不上氣來。

真是魔怔了,竟做出這般臆想來,他何時說過這樣的話?

他若是說過這樣的話,她又怎麼會捨得棄他不顧?

胭脂一時又想起他那樣對待自己,不由自嘲一笑,只覺滿心苦澀,他那般愛重單嬈,自己竟還在這想得這些有的沒的,實在可笑得很啊~

所幸晚間戲班子上的牡丹亭要得胭脂打配,便也沒多少時間胡思亂想,唱戲可不能馬虎,她緩了許久才強行按下了心中的起伏。

開始認認真真地淨面上妝,又戴上頭面,穿上戲衣,微一翻手轉著圈一吊嗓子,又將早已爛熟於心的戲,仔仔細細得準備了幾番才算作罷。

待到開場,戲樓上下三樓,已是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戲樓中庭是露天的,上頭沒了屋簷遮掩,月光淡淡灑下,戲臺就設在戲樓中庭,無論是樓上雅間,還是下頭大堂,都能一覽無餘。

二三樓皆是雅間,權貴一般不愛坐大堂瞧戲兒,是以特整了雅間專供貴人所用,現下也早已訂滿了,下頭大堂也坐滿了人,沒位置的皆在廊下站著看。

一陣鑼鼓喧天,角兒剛一上臺便引得一陣叫好聲。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一唱三嘆,哀感頑豔,輕易便勾出了一副畫兒,叫人登時身臨其境,直嘆妙哉。

胭脂輕輕撩開布簾往外看去,外頭可是滿滿當當的人,一時只覺心中滿足,她實在愛極了這般熱鬧,亂葬崗的戲臺是比不得這般熱鬧的,孤魂野鬼本就淒涼可怖得很,若是碰到個悲戲兒,那一隻只哭起來,真不是能熬到住的,越聽越瘮得慌。

等大半場戲過,可算到胭脂上了臺,她一時又滿心歡喜起來。

胭脂每每上臺皆是入戲得很,有回武戲,一時入戲太深,手上沒個準頭還將芙蕖兒打了個仰倒。

芙蕖兒以為胭脂妒她,暗裡給她下絆子,害她在臺上失了體面,是以每每見到胭脂總要一頓冷嘲熱諷。

胭脂擱她耳邊叨叨解釋了好幾回,愣是聽不進去,把個胭脂氣得直擰她耳朵,芙蕖兒哪躲了過去,每每都被擰紅了耳,直氣面色發黑喉頭嘔血,每每都要叫罵夠三條街不止。

這倒也讓胭脂養成了個習慣,每覺冷清了便去擰一擰,一時就又熱鬧得不行,這樑子也就莫名其妙地越結越深了。

戲樓裡鑼鼓喧天,臺上正唱到妙處,臺下一陣陣喝彩聲不絕於耳。

樓外突然一陣喧鬧聲,外頭走進幾個人高馬大的小廝,氣勢洶洶的架勢叫人看著就犯怵。

遠處有個人站在陰影裡,叫人看不清面容,只靜靜站著就能讓人覺出骨子裡的倜儻儒逸,蘊染風流。

臺下看戲的見這般動靜,紛紛看向門口,臺上的周常兒微微一頓忙又開口繼續唱,胭脂微微蹙眉,忙打了個轉,接著周常兒開口起調,眼兒卻不住往門外瞄。

臺下的人見沒什麼大事,便紛紛轉回了頭,看向戲臺。

小廝看著周遭的人,一個怒瞪,廊下本還站不下腳的人群皆不由自主地退散開,入口一時寬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