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姑漲紅了臉,想說些什麼。終歸說不出口。
他們的革命,也似乎的確局域於廖落幾座城中。而情形也確不穩妥――最近又滿天下地傳謠,說袁世凱稱帝才是對中國最好的,鼓吹起復闢來。
父親說著,吐出一口煙,瞥她一眼:「我看你一輩子,是不婚嫁了。母親養大我們不容易。你年紀已經不小了,總不能一直膝下荒涼。杏這個女兒,已經給族裡說過了……已經過了族譜,就當送給你養老也罷。只是我剩下的兒女……我也只剩下一雙兒女了。要照我的法子養,自然會很穩妥。不用你費心。」
小姑姑張紅的臉僵住了。她一向愛許多的小生靈,自然也愛家裡的孩子。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弟弟和小妹妹也遠遠帶走。
可是縱然下了決心自此真的再不往來,父親也還是她的親哥哥。祖母只有他們一雙親生兒女,而父親孩子本就不多,現在放走了我,就只剩下弟弟和小妹妹。
弟弟要傳家業,家裡是決不允許他走,弟弟也沒有意願走。
而小妹妹,她只有四歲,裹著腳,套著繡花鞋,縮在姨娘懷裡要吃糖。她年紀實在太小,小到早就認不出兩年沒見面的小姑姑。一看陌生人要靠近她,就嚎啕大哭。
無論如何,父親再混賬。還是她的哥哥。
她最後也只能喟然長嘆。
後來又住了幾日,我跟小姑姑要走了。
離開的時候,父親和弟弟,病姨娘,抱著小妹妹來送行。
父親似乎想同我說什麼,最後又沒有說。只悶頭抽菸,沒有說一句話。
病姨娘抱著小妹妹,一直咳嗽。
弟弟也許是聽了父親什麼話,披著孝,神情跟吸大麻的人一樣孱弱,也沒肯叫我一聲姐。
一行人沒有一個說話。只是默默跟在我們後面。
那是此後十多年,我都記得的情景。
天上孤雲,一行雁影,地上的草早就衰黃了,雖然樹還有一點半死不活的綠芯,但秋風已起著凋落的葉子。放佛天地一下子和人一樣沉寂下去了。
這樣的淒涼的沉寂裡,只有還記得我陪她玩過泥巴的小妹妹,像秋天裡還不覺冷的小雛鳥,最後叫了一聲:「再見,姐姐,再見!」
再見。再見。我在心裡默默地回答她。
此後十多年,果然再也沒有見到。
大爭之世,世上的事鬧得轟轟烈烈,我那時在外面,是年少的學生,總在跟著鬧。也很少再想起老家。
父親去世的時候沒有見過,小妹妹十五歲出嫁的時候,也沒見過。
「諾,前面就是桑莊。」車伕的嗓門和驢叫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跳下車,站在縣城崎嶇的土路上。心裡還回蕩著十多年前小妹妹的聲音:「再見,姐姐,再見!」
她現在十六歲了,為人婦也已經一年多了。長成怎麼樣了?性情容貌如何?我一概不知。
總要見一眼。我一路向人打聽,尋羅家的住處——那是小妹妹的夫家姓羅。
打聽了一路,才找到最東的羅家。羅家的宅屋,看來是有氣派的,似是個家境不差的人家。
門房一聽我自報家門,說是林桃的姐姐,就很客氣地進去通報,把我領到客房。
看來小姑姑說的桃兒「做了少奶奶了」,「境遇不壞」,倒不全是安慰我。
我坐了一會,才有人姍姍來遲,猶豫地立在門口,叫了一聲:「姐姐。」
進來的她,的確只有十六歲的年貌。可,我不能叫她少女。
因為,她看起來,的的確確純然是一個婦人。至多是一個十六歲的年輕婦人。
她還帶著稚氣的面容被開過臉,汗毛絨毛被繳得乾乾淨淨,上面帶著一種愁苦憔悴。和我見過的那些普通的婦女一樣,被雞零狗碎的生活磨礪出的愁苦。
她開始期期艾艾的,叫了我一聲姐姐後,小腳緩慢地移動,十分侷促地扶著牆過來坐下。
我們說了幾句話,聊了聊分別之後十多年的事。我又拿出來小時候的物件和父親臨終前最後一封信,她哭了一場,才慢慢放鬆起來,話也多了。
她……她和我十六歲的時候太不一樣了。
我十六歲的時候,在師範女學部裡,和同學暢談古今中外,抨擊評論國家大事,讀禁書,和守舊的教師抗衡,遊街示威,衝擊軍警。
我們,新青年們,因衝擊軍警,被抓進牢裡一回,也不放在心上。到社會各界大遊行罷市罷工聲援我們,國府不得不釋放被捕學生。男女青年們出牢的時候,有些遭了牢裡獄卒毆打,臉上帶著淤青,依舊手拉手,滿懷慷慨激昂,嘻嘻笑笑,乃至引為勇武的談資。
那時為理想流淚,為中國傷懷,正是意氣飛揚,青春無敵的歲數。
可是她,她和我說話,老成得要命,談的卻都是「這個丫鬟的活做的不好」、「嫁過來的時候,嫁妝裡少了一副馬桶」,「婆婆待我都好。只是不准我吃飯吃太多,要立規矩」、「姐姐來了,廚房裡今天中午做飯的米要選用精細的米」。
終究是無話可說。
在桑縣待了幾天,我就走了。期間唯一的收穫,恐怕就是在當地的縣長家,遇到了一個老朋友。
七月一日,國民政府在廣州成立。
十月,舉行第二次東征並南征,消滅了陳鄧軍隊。
次年一月,統一了廣東革命根據地。
第二次東征的大捷,蔣中正名震中華。返歸廣州途中,沿途男女老幼觀者如堵,道為之塞;至汕頭盛況達到空前:社會各團體整齊列隊歡迎,民眾簇擁,萬頭攢動;一路軍樂悠揚,鞭爆嗶剝,工會前導,次槍隊,次步兵,次汽車,衛隊為殿,連孫文當年也沒有如此之風光。1
我在沿途,冷眼看人們歡呼。
不日,汪精衛、宋子文等人聯名賀道:「我兄建此偉功,承總理未竟之志,成廣東統一之局,樹國民革命之聲威,凡屬同志,莫不欽感。東征功成,省中大計諸待商榷,凱旋有日,尚祈示知,是所禱企」。
國府要員站成一列,卑躬屈膝,向蔣中正致行禮。我小姑姑也在其中。
不日,我去遊玩的時候,就看到廣州第一公園大門口,貼出了一副對聯。
上聯「精衛填海」,下聯「介石補天」。聲名壯如此。
民國十五年七月,國共握手言和,國民革命軍正式從廣東起兵,一路直搗南京、上海。勢如破竹,舉國高唱國民革命歌。
報紙頻頻傳捷報。青年們的歡歌,簡直似海洋,日日街頭不分黨派的和悅交談。
但是總有人不高興。
國民黨除了一部分基層黨員之外,基本盤是仕紳、大商人。還有買辦。他們搞北伐,是為了能一統中國,自家「安安穩穩地種田」、「和和氣氣做生意」。可是這場大革命,不僅僅是隻有他們受益了。
大仕紳、大商人畢竟只是少數。
大革命的真正中堅力量是底層工農。就我認識的不少同學,出身仕紳家庭。他們自己,是絕不上戰場的,說「太不人道主義」。反而要求自己家裡的長工佃戶去。
佃戶若有功勞,就是他們家對革命有功。
當然,對這些佃戶長工的報償,就是少收一點地租。少逼死他們家幾個人。
一次,我一個同學家裡出了大事,幾個參軍的貧農半夜潛回來,組織起來,用槍打死了他老爹。因為他家之前在幾個貧農被迫參軍之後,糟蹋了一個貧農家裡當丫頭的女兒。
這樣的事從東征以來就並不少,陸陸續續登載在了報紙上偏僻的角落。
革命不僅在逐漸一統中國,而作為主要戰鬥力量的「泥腿子們」正在被武裝,受到了戰鬥的歷練。
何況國民革命軍,可不是隻有代表仕紳、大商人的國民黨參加,還有一個替工農謀將來的共產黨。
工人的武裝也越來越厲害。原來支援大革命的一些新派民族實業家,因為過度壓低工資,被拿起武裝的工人威脅了幾次之後,也動搖起來。
而北伐的直接目的除了北洋軍閥,還有外國鬼子。外國佬也不滿了。
民國十六年,四月十二號。
衣衫襤褸的一支軍隊正在休息,他們剛剛為中國人民能夠擺脫亂世,而死去了一半的戰友。有的人缺胳膊,有的人身上綁著血繃帶。他們正等著援軍送來物資。
但是送來的不是物資,是屠刀。
這時,我正在廣東。坐在街邊看青年們又一次慶祝勝利的□□。
忽然,衝出來一隊人馬,見人就抓捕。被抓走的大多是青年學生。
我正不明所以,情況卻更嚴重了。有人直接舉起砍刀,拿槍在街上掃射。
血腥味充斥了我的鼻腔,我旁邊有正拿著花圈的女學生倒下。素白的花朵散了一地,被橫流的鮮血染紅了。被崩塌的人群踩癟了。
慶祝戰勝的花圈,作了她死去的喪禮。
我幸而身手敏捷,也沒有跟著青年們一起遊街,得已躲過一劫。隨即有訊息傳來,前幾天下午,蔣中正手下的直系軍隊佔領了上海總工會和工人糾察隊總指揮處。開始實施清黨。
接著,革命組織和進步團體被查封或解散。無數共產黨員以及革命群眾被捕。當場格殺者眾多。在事變後三天中,上海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被殺者三百多人,被捕者五百多人,失蹤者五千多人,我曾經很佩服的才華橫溢的汪壽華、陳延年、趙世炎等人都死了。
此後三天,我不敢出門。
一齣門,街頭巷尾,到處是被吊死的少年男女,被燒死的青年學生,因為多說了一句同情的話,被當場打死在街頭的路人。
一次出門去買米。轉角就發現經常攀談的米店老闆的屍骸被吊在牌匾上。突出的眼睛不瞑目地瞪著我。
我做足了三天的噩夢。
有人還指望汪精衛。四月的時候,汪精衛的確表示不與蔣中正同流合汙。
他在武漢自封「左」派領袖,取得了武漢國民黨中央和政府的大權。號召「革命的往武漢來,不革命的滾出去」。
我得到電報,只有冷笑。我因小姑姑、唐阿姨的緣故,接觸過這位。他是個什麼東西,我很清楚。
六月,汪精衛到徐州與蔣中正達成「清黨反共」協議。
七月,武漢也開始實行「分共」清黨。汪精衛通過之前的偽裝,將大批革命群眾騙到武漢之後,舉起屠刀的兇殘,甚至還要超過蔣中正。
至此,北伐,也就這樣中止了。中國仍舊陷於事實上的分裂。
我暫且沒事。但是既然北伐這樣結束了。小郭卻為什麼還不回來?我前段時間剛接到信。小郭安然無事,還得了軍功呢。
我躁動不安,他是我少有的幾個朋友之一。那天他隨革命軍北上,夏風熱烈,蟬聲陣陣,我因事沒有去送他,頗為遺憾。
幾個月後,小郭回來了。他的骨灰回來了。他被擊斃在街頭。是同行的人收斂的屍骨。
我一輩子都遺憾那天沒有去送他了。
即使是冷漠的我,終於也再難忍耐憤怒了。
小郭是最誠摯的革命青年,是國民黨的忠誠黨員。他總不是共產黨員了罷,為什麼要死!
那麼多的學生、青年,還有如米店老闆這樣的人,總不是共產黨員了罷,他們又為什麼要死!
我流著淚,滿懷憤怒地給小姑姑寄出一封信。
幾日後,小姑姑剪貼下一段國民黨內部刊物上的文字,放在信裡回給我:
那是《民國日報》總編輯,國民黨第一屆中央執行委員,國民黨上海執行部常務委員兼青年婦女部長葉楚傖,在前年寫的《說幾句私房話》裡的一段話:
「我們為何與赤色主義決不兩立?
根子上講,乃其宣揚之階級對立,也就是被壓迫階級推翻壓迫階級。
你,我,包括海濱兄(鄒魯),以及在座的諸位,我們這些人,按照赤色學說,都屬於壓迫階級。為什麼?因為我們是田家,是鄉紳,是士人!
諸位,我們反滿革命、反對軍閥,為了什麼?不講大理論,(就是)為了我們自家的田地能安安穩穩地種,自家的產業能和和氣氣地生財嗎?田種得安穩,工廠開得和氣,這世道也便好了,這國也就漸興了,又何苦去為下田人捧角兒,最終了卻革了咱們自己的命?
諸位,我們不是自利自贖,我們是當不起這個壓迫階級,受不起人家要推翻我們。我們革命,不是為了有朝一日,人家革我們的命!」
小姑姑說:杏兒,反對的不是這個黨還是黨,他們(仕紳)反對的是所有敢於替泥腿子說話的人。
我默然良久。想起了在桑縣遇到的黃小丫。
人年少的時候,記憶最好。我記得老黃,也記得他那個才四、五歲的小女兒。有時老黃來送租子的時候,會帶著這個耷頭耷腦的小女孩子一起來,說是要她也沾沾「女先生的靈氣」,好出落得不要那麼呆。
老黃「有傷風化」,靠近不得,這個小女孩卻可以打量打量了。她不但呆頭呆腦的,皮膚是紫紅色,臉上右下方還長了這麼一顆大黑痣。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呆呆站著。
有時候,女學生們逗她玩,故意叫她跌跤,然後偶爾會塞給這個小女孩幾顆糖。
這女孩子再小几歲,大概生得都是一團稚氣,看不出眉眼來。再大幾歲,人有相似,我也不敢輕易認。
可是這十三、四歲模樣的,剛好既留著當初的稚氣,又長出了爹媽給的眉眼詳細來。那個縣長家的小丫鬟,我看她生得,很是像老黃。又依稀是當年那個小女孩。就叫了幾聲。
縣長家門口的家丁還沒有回來,小姑娘看人都散光了,才走上前來,看了我一會,看看我的眼鏡,又看看我的大衣,很躊躇。最後,她還是抵不過什麼似地,半彎著腰,老鼠一樣躥過來,漲紅著臉,低聲用官話問:「您,您認得我?」
我問她的爸爸是不是叫做黃癩子。
小姑娘喃喃念道:「黃……癩子。我、我……」她忽然落淚,念道:「……爸爸。」
她很快就抬手擦擦眼淚,用熟練的家鄉話開口:「我、我被賣之前,家裡的確是姓黃。可是我不記得自己是叫做黃小丫,還是黃什麼丫。」
最終,她搖搖頭,很憾然:「我小時候,阿爸就病死了。我長到七歲的時候,我姆媽也快餓死了。我瞎眼的阿嬢,牽著我到縣裡,把我賣給了縣長。」
「我到縣長家的時候,連爹媽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只知道人家喊阿爸老黃,叫我姆媽是‘老黃家的’。」
她到縣長家的時候,才七歲,瘦小的像是五六歲。伺候縣長家已經二十一歲的女公子。
那個二十一歲的女公子,就這樣安然地享用著一個七歲小女孩的服侍。一個不順心,做得稍微錯一點,就捱打捱餓挨罰。
時間一久,小女孩連家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是個下人。
我雖然知道,不管丫鬟年紀多小,人們看來,都是合該被打罵的丫鬟。但是仍舊十分難過。
我問她記不記我,記不記得得小時候經常去女學玩。
她又說:「我恍惚記得,小時候見過一些特別和氣漂亮的女先生。阿爸病死後,阿嬢拉我賣身前,還特意去謝過女先生們的寬恕。」
她說自己的不幸都是從她爹死後開始的。是她命不好。那年為了交上租子,雖然村裡好幾個人都得大肚子病了,他爹還是下了田,結果也得了病,沒多久就死了。
她說感謝女學先生的寬恕,免了她爹三年的租子。否則她就不是被賣成丫頭了,而是被賣去窯子。
現在想起來,我卻非常悚然。
我現在不是當年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了。我知道大肚子病其實就是血吸蟲病。長江以南,血吸蟲所寄生的釘螺通常分佈在水田、江河溪流裡。
因此得並最多的就是江南鄉下的農民。尤其是經常下水田的。
也就說,老黃之所以得病,是因為……
我不敢再想。
身邊天天都有各式各樣的人被逮捕和殺死。
有時候,一個眨眼,旁邊剛剛還在和我說話的路邊的賣菜小販都被逮走了。
血腥味久久不散。
這場清黨持續了很久。死的最多的不是共產黨。是國民黨員和無辜群眾。凡是對蔣、汪持反對意見,擁護和執行三大政策的中下層的國民黨員,都橫死街頭。
幾個月,我和小姑姑通過幾次電報,小姑姑說,在此之前,普通黨員人數約六、七十萬。
而經過這次清黨,上海「四.一二」和武漢「七.一五」後,這才幾個月,國民黨員人數已經銳減到二、三十萬。
清黨為什麼連自己的黨員也殺了三分之二?
我知道緣由。因為出身和學習的經歷,我接觸過大批國民黨青年。
國共合作期間,大多數國民黨基層黨員都是擁護執行「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的。
小郭也不例外。
清黨分共,只是蔣中正、汪精衛等上面少數人的決定,很多國民黨基層黨員及左派是不認可的。
我還記得小郭給我寄回的幾封書信裡,經常親切地提到自己的一個好朋友,叫做安天賜。這個人就是共產黨員。
長期並肩作戰,以致互相滲透,關係親密。國共雙方的基層黨員、幹部關係之密切,雙方的主張並無太大分歧。
那就只好連自己人一起殺掉。
小姑姑來信說,蔣中正、蔡元培等人喊出的「寧可錯殺一千,不可不可使一人漏網」,針對的不只是共產黨,更是國民黨廣大基層黨員。
□□汪精衛他們的清黨部隊,一到地方,就將當地的縣、鄉或區黨部的國民黨基層人員,集體殺害,根本不會去分辨你是國還是共。
即使殺掉的十萬人只有一千共產黨,他們也毫不猶豫。
小郭就是這樣死去的。他甚至還曾經是蔡元培的學生!
死掉的萬萬青年裡,有許多曾是蔡元培、蔣中正的學生和同僚!
哪怕殺得人頭滾滾,也要清掉「赤色主義」。
這恐怕就是小姑姑之前說的:杏兒,反對的不是這個黨還是黨,他們(仕紳、大商人)反對的是所有敢於替泥腿子說話的人。
我質問小姑姑和阿姨們,這樣值得嗎?
為了所謂清「赤色主義」,清掉幾乎整個國民黨基層組織,把黨員中最有革命理想,最為支柱,最為清明的一大部分人全都清掉,徹底割裂了和下層民眾的聯絡。恐怕國民黨日後政令難行於鄉間,真的會從一個還有革命理想的青年的黨,蛻變成一個徹底依靠土豪劣紳的腐朽組織。
像北伐戰爭中動輒數萬甚至數十萬農、工群眾動員起來支援前線的景況,估計從此在國民黨身上要完全絕跡了。
值得嗎?
小姑姑的回信裡充滿嘆息,卻只是說:「若不然,我黨恐有赤化之危險。一旦赤化,和和氣氣種田,恐怕也做不到了。若不能和和氣氣種田,張媽之流,怎能得救?」
那老黃他們呢?恐怕我已不需要再問。
我把那封信撕了個粉碎。坐在桌子前,對著小郭的骨灰盒,把碎紙片放在火爐子裡燒成了黑灰的蝴蝶。
自此以後,我不再寫信了。
後來過了很多年,後來有同志給年輕同志講歷史的時候這麼說: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標誌著中國階級關係和革命形勢的重大變化。國民黨反動派,從民族資產階級右翼,完全轉變為大地主大資產階級的代表了。從此,蔣中正和他的追隨者完全從革命統一戰線中分裂出去了。」3
我那時只是一笑,點點頭,補充:「對。這一年,這是最危險的時候,也是我入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