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的冬天,上海。全市禁娼。
一輛輛軍用大卡車拉到了黃浦區、嵩山區等的妓院門前。
車上下來的是一車車全副武裝的戰士。還有不少女幹部。
鴇母張月娥嚇得縮在一旁,還是被押送上卡車。她使勁掙扎,尖聲大叫,毫無用處。
押送的年輕戰士絲毫不動容。
院子門開啟了。裡面叼著煙、磕若瓜子、穿著花花綠綠的的妓女們嚇得發抖,提著包裹慢慢走出來。
戰士們和女幹部,輕聲細語,把她們扶上卡車。
而妓院的大門被封閉了,貼了封條。她們的個人物品、財物,都被封了起來。
一輛輛卡車、汽車,拉著一批又一批青年女子,在沿途老百姓的歡呼裡,逐漸彙集到了婦女教養所。
翠羽吹了個口哨,嘻嘻笑笑,把紅唇抵在小蓮的耳朵旁,故意學著張月娥的口氣:「你看啦,你還費心攢錢,想跟你那個相好贖身。我說還不如吃喝了呢。瞧,這賣身錢,全歸了這些叫共什麼黨的大頭兵啦。」
小蓮眼眶一下子紅了,推了推她,低聲道:「你小心說話。」
下車了,到了有解放軍武裝戰士站崗的婦女教養所的大院。老鴇子張月娥也和姑娘們匯合了。
一下車,就亂了。妓女們好像串通好了似的,大哭大鬧起來:「我要走,我要回家……」
哭聲蔓延開來,又有人跟著喊:「這是做嘎嘛,我們犯了什麼大法?當兵的又看又守的?」
「八路軍不是讓人自由嗎……」還有哭爹喊孃的。
跟翠羽相熟的老妓,嗤嗤一笑,對那些門口站崗的,十八、九歲的年輕戰士拋媚眼:「想要我們,就說一聲嘛——老孃我本來就是賣肉的,才不在乎呢。」
戰士們大多年紀都不大——整個解放軍的年齡組成,都是偏小的。最大的戰士也不過二十多歲。又得了命令,絕不能動手。哪裡是這些女人的對手,還要阻止她們趁亂往外跑,一個個都氣得漲紅了臉。
這時候教養院裡面出來了人,是一些穿列寧服的女幹部。看這幅亂像,氣急敗壞地喊:「姐妹們,姐妹們,我們是來幫你們改造成新人,是救你們的,不是要害你們!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說著就去攔人。
這些女幹部,大多是年紀輕輕,好似女學生一樣的。其中最小的幹部居然看起來才十六、七歲。滿臉清純。
這些女支女們絲毫不把她們放在心上,還有的直接就上手就摸她們的臉和胸:「喲,我們穿金戴銀,吃香喝辣的,哪需要你們救啊。」
「小妹妹,看你穿得這麼土老帽,你有過男人沒有啊?那可銷魂了。」
張月娥本來蔫頭蔫腦地,一看這一幕,不顧旁邊押送戰士的槍,哈哈大笑起來,嘀咕:「一群毛都沒長齊的男女娃娃,也想和老孃鬥?禁娼?蔣司令都要照顧我們煙花巷裡的生意。就憑這些奶娃娃?」
她可不是那些被認定為「受苦姐妹」的院裡姑娘。押送的戰士狠狠推了一把:「老妖婆,說什麼呢!」
張月娥閉了嘴,只雙手抱胸,斜眼看著眼前的一幕幕。臉上的神色分明是十足的嘲笑。
翠羽悄然地在胸口劃了一劃,對小蓮一比,張嘴無聲地說:等著吧。
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場面一下子安靜下來。只聽得到汽車的噴氣聲。只聽到冬天的冷風颳刮的吹。
小蓮張張嘴,近乎惶恐地叫了一個名字:「淑英……」
翠羽臉一僵,轉過身,看到新來的汽車上,兩個解放軍戰士,抬下來一個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奄奄一息,渾身惡臭的女人。
妓女們目瞪口呆,不自覺地都退開了,讓出了一條路。那個擔架被抬到了教養院門口,進去了。
進去的時候,抬著擔架的一個戰士詫異地看她們一眼,問女幹部:「怎麼了?還不進去?」
那個擔架進去以後,吵鬧的人少了一些。有人小聲罵罵咧咧:「連這種活死人都抬來了,這什麼黨的,來真的啊?」
小蓮來不及阻攔,剛才還在發呆的翠羽臉一沉,走過去踹了那個說話的人一腳,總是甜蜜蜜的臉上一派險惡:「你他孃的叫誰活死人?」
被踹的人倒退幾步,看了看翠羽的臉色,不敢惹這個笑裡藏刀的潑貨,不說話了。
翠羽踹完她,昂著頭,跟在擔架後頭,竟然也進去了。
小蓮跟在她後頭進去了。
她們起了頭,周邊剩下的妓女面面相覷,看看已經非常嚴肅起來的戰士們,最後垂頭喪氣、罵罵咧咧,還是認命地進門去了。
戰士們幹部們都鬆了一口氣。
進了教養所第一天。
上午安排房間。每一個大房間十個人。出人意料,這裡不是像曾經見識過的鴇母嘴裡的又髒又臭的「大牢」,也沒有傳說裡的手銬。
而是窗明几淨,房間寬綽,床位空間足夠,床單雪白,被褥整潔,有專門的梳妝檯。還有桌上放著熱點心。過了一會,有女幹部進來送熱水。其中就有最小的那個,笑起來嘴角兩個酒窩的女幹部,對她們說:「姐妹們先洗洗手,洗洗臉。我去給你們拿新被子。」
一個老妓,叫做玉鈿的,一屁股坐在新褥子上,對其他人說:「完了,完了!媽媽說過,這些什麼黨的,都不是好東西。他們把我們拉到這,給我們吃用養一陣,哄騙了,就說是我們自願,然後把我們送到前線去慰勞大頭兵!送去邊疆鳥不拉屎的地方做苦力!用完了就集體槍斃。這樣,就達到他們宣傳的那個什麼的……哦,消滅娼妓的目的啦!」
又說:「這個黨,不是叫做共產黨嗎,他們收容我們,就是要共產共妻!」
這老妓說的唾沫橫飛。
她一向經驗豐富,常和解放前的一些底層三教九流的人物廝混。對這些事一向眼光獨到,在煙花巷裡頗有威望。
不少人已經低低哭泣了起來。
翠羽嘴角一抽。也不管她們,拉著小蓮,徑直過去,坐到椅子上,拿起點心,休閒地吃起來。
玉鈿眼睛很尖,一見翠羽這樣,立刻站起來,酸聲酸氣地說:「哎喲,我們大花魁倒是不急。看你這如花似玉的臉蛋,肯定是被分去伺候將軍嘍。」
翠羽放下點心,掏出手帕仔細擦了擦嘴角的渣子,難得可憐她們一回,說:「現在的這個主政,跟蔣光頭他們可不一樣。勸你們多相信一點這邊的幹部,不要聽張月娥和那些流氓的鬼話。」
玉鈿哼了一聲:「就你大小姐讀過書,有見識。還不是淪到我們裡面來了?」
小蓮一聽這話,連忙拉了拉翠羽,怕她發怒。翠羽卻只是笑了笑,默不作聲地繼續吃點心。
沒過一會,那個少女模樣的女幹部又進來了,抱來了厚厚的小山似的新被子。擦了擦汗,看屋裡氣氛詭異,有點莫名其妙,就笑道:「姐妹們都來領被子。領完被子,我們就去開會。」
開會?開什麼會?在場的女人都沒有見識過這種東西。玉鈿陪著笑湊上去,往女幹部手裡塞了一支珠釵:「好妹妹,姐姐沒見識。能不能告訴姐姐,這開的什麼會,是幹啥的?」
女幹部睜大眼,搖搖頭,把珠釵塞回給她:「我不能要這東西。你叫我春生就行。開的會,你去了就知道是幹什麼的了。」
說完就挨個打過招呼,笑眯眯地走了。
春生這個名字有人知道。有女幹部說過,教養院的大隊長,女幹部的領頭人,就是叫做春生。
玉鈿在春生離開後唾了口唾沫:「沒見識的土丫頭!老孃這可是上好的珠釵!」
下午開會。
教養所的會堂裡,搭了一個高臺。挨挨擠擠下面五六百被收容的娼妓。
上面的女幹部說:「姐妹們,受苦了!可是今天,天地已經改換了。我們來開訴苦會!」
女幹部剛說完開會的目的。下面轟然大笑。
不少人指著自己手上戴的玉鐲、身上的綢緞衣服、頭上的珠花,擠眉弄眼地對穿著樸素的女幹部喊:「訴苦?你們穿戴過這樣的好首飾、好衣服嗎?到底誰該訴苦啊?」
還有的不這麼說,卻嘀咕:「這十幾年的,草臺班子一樣,什麼袁大頭蔣大頭,亂鬨鬨,都長久不了!誰知道這共大頭能幾時?今天訴了苦,過幾天倒臺了,鴇母又給放出來,找我們麻煩怎麼辦?」
小蓮卻對翠羽嘆道:「我這樣,都是命不好導致的。淪落到這樣低賤的地步了,還有什麼苦好說?說出來這些年是怎麼教人糟蹋的?那豈不是丟人嘛。」
訴苦會還是沒能開下去。暫時中止了。
吵吵嚷嚷的,回去休息了。
結果半夜就鬧出了事。
煙花之地,煙花之地。花是女人花,那還有煙呢。這行當,吃喝嫖賭毒,哪個不沾?很多大煙館,乾脆就開在妓館內。
這些濃妝豔抹的女人一邊吞雲吐霧,煙霧繚繞,一邊和人「交流」。煙癮可大得很。不少人賣身的錢,全都填在大煙裡了。
十妓五煙。
半夜時候,就有人煙癮發作了。
到了教養所,不敢公開抽大煙了。她們就要爐子。喊冷。
春生聽她們喊冷,和幾個女幹部急急忙忙,半夜爬起來給她們找爐子,找到了唯一的爐子,就立刻送到宿舍裡。
翠羽冷眼看著以玉鈿為首的一幫人,先用指甲摳下一塊偷偷私藏帶進來的大煙膏,放到燒紅的爐蓋一燒,再用紙卷搓起來放到鼻子下吸起來。
可是很快就被發現了。解放以後,正在全面銷燬各種毒品。煙膏很快被發現,上交給了公安局,被銷燬了。
其中一個老煙槍,犯癮特別厲害。每次犯癮都難受得打滾。
教養院帶她們去打針。犯癮的時候就注射葡萄糖。
逐漸地、慢慢地戒毒。
可是這老煙槍,外號叫「賽仙姑」的,她的癮實在太重,一天都離不得煙。
每次犯起來就百病纏身,滿地打滾,撕衣服,嚎叫。鬧的大夥都不得安寧。甚至有一天,終於假死了。
只得帶賽仙姑去公安局。
春生這些女幹部與公安局商量,懇求了很久,終於得到公安局的許可,從即將銷燬的收繳的大煙裡,拿出一點。
賽仙姑難受得打滾滿園哭嚎作鬼的時候,可以帶她去公安局,在民警同志的監督下吸上一點,緩解症狀。
然而總是這樣,是不能徹底戒掉大煙的。過了一段時間,教養院不再去公安局給她取煙膏緩解了。
那一天,賽仙姑犯癮了。發渾打人,神志不清,沒人敢攔她。
春生她們正在和民政局來的同志開會,商量接下去的改造事宜。
忽然聽見有人大笑:「看!看……好看!不行……不行!」
往門口一看,幾個男同志立刻站起身,扭過頭去遮住臉。
春生急了,叫了一聲:「何鳳英!」
賽仙姑跑到門口,「嘩啦」就把褲子脫下來了。傻笑,指著下邊說:「好看!好看!」
賽仙姑下半身裸露在空氣裡,連帶她下半身腐爛的傷口都露在空氣裡。
春生衝上去,把她的褲子提起來了。
賽仙姑還在傻笑:「好看……好看……」笑著笑著,忽然嗚咽著臉上流下了清淚。
春生摸摸她淚流滿面,嘴角卻不自制神經抽搐的臉,柔聲道:「不怕,不怕。沒有人會再害你了。」
賽仙姑原名何鳳英,十八歲的時候,被人賣到了上海的窯子裡。她原本不吸大煙。她親爹就是吸大煙吸死的。但是來找她的客人吸,不但吸,還要逼著她也吸。
老鴇子毒打了她三天,她終於吸了第一口。
此後一發不可收拾。來找她的客人,最喜歡一邊看她吸大煙之後神志不清發病的醜態,一邊糟蹋她。還給她取了個雅號「賽仙姑」。
她變成了一個老煙槍,還染上了性病。所有的積蓄,漸漸都填補在了大煙裡。
她成了個與大煙一起,被人吸用的消耗品。
漸漸的,何鳳英也只記得自己叫賽仙姑了。
每一個入所的姐妹,教養所的女幹部都調查了,備了厚厚一疊資料。
民政局來的都是青年同志。開會的時候聽教養所的女幹部們介紹過所裡姐妹的情況。
其中一個男同志,是才二十多歲的青年,走過去,拉著賽仙姑,像是對自己親姐姐那樣,理了理她自己被扯亂的衣襟,誠摯地叫道:「姐姐,你要好好治病。」
這一天,姐妹們都沒人敢靠近發瘋的賽仙姑。全程都是教養所的幹部,是春生她們給她換的衣裳,洗的腳,擦的下半身。怕沒有人照料,先給她移到幹部宿舍了。
賽仙姑渾渾噩噩的,卻一個勁流眼淚。
半夜,月光透過窗子照在霜冷的地上。賽仙姑從模模糊糊裡清醒了。她身上換著女幹部常穿的洗得發白的土布衣服。
春生就趴在她床尾,她一起來,春生就驚醒了,爬起來看賽仙姑:「好點了嗎?」
看賽仙姑點點頭。她嘆道:「太晚了,所裡已經吃過飯了。我給你留了一份,不過冷了。大家現在在開會,我和炊事員同志們現在去給你熱。」
寒冷的月光照在春生年輕的臉上,她臉上還有少女的稚氣。
大概是太冷,她一邊走一邊呵呵手,呵出一陣白汽。原來春生的大衣沒有穿在身上。
屋子裡只剩下了賽仙姑一個人。她看著滿地的月光,忽然又嗚咽了起來。
第二天起來,賽仙姑戒菸了。
這次即使煙癮犯了,她竟然出乎意料地沒有像以往那樣哭鬧起來。她咬著牙,挨在床上,叫幹部把她捆起來。不分上午下午地哀嚎。但是拒絕注射葡萄糖緩解。
等煙癮過去,她渾身流著冷汗坐起來,虛弱地靠著床邊。玉鈿給她擦了擦汗:「發了什麼瘋?」
靠在床上的女人,蒼白著一張臉,笑了笑:「沒發瘋。以後別叫我賽仙姑了,沒這個人。我叫何鳳英。」
過了一個星期不到。還是很多人說怪話。摔東西,罵幹部。雖然有個別人願意開口了,但是訴苦會又一次失敗了。
幹部們也沒法子,但是訴苦會並不是最急的。最急的還是給這些姐妹們治病。
就在戒菸進行的時候。治病也在同時進行。
十娼九病。上海灘,是解放前全國娼妓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性病最流行的地方之一。
教養所裡進白大褂的醫生護士的時候,其中一個叫範雲娟的,曾經做過生意,破產過,最後淪到煙花巷裡,平時最喜歡跟姐妹說怪話,聽了訊息立刻罵了起來:「我就知道,赤黨是要抽我們的血去給大頭兵用!呸,當老孃沒見識啊?治我們病經常用到的那個什麼尼西林,什麼青黴素之類的破藥,洋鬼子才能產,千金難買,國內多少當官的都用不起咧。會用在我們這些人身上?騙你孃的鬼!」
翠羽聽到,只是撇撇嘴,偷偷對小蓮說:「範傻帽。」
翠羽安靜了一些日子,這時候,忽然湊上去,甜笑:「幹部,你知道不知道和我們一起進來的那個淑英在哪?就是擔架抬進來那個,我一直沒在這裡看到她呢。」
一個高個子的女幹部回答:「哦?那天她只是來登記。她病得太厲害了。登記完就送醫院去了。」
翠羽這才又安靜下來。
春生聽到這邊的對話,過來了,問:「翠羽,聽姐妹們說,你讀過書?你願意不願意當班長?以後看病的時候幫著醫生登記組織?」
翠羽假笑一下:「別聽她們胡說,我哪裡讀過什麼書?也是一個賣身的丫頭罷了。我當不起大任。」
這時候,忽然傳出一聲高叫的「不可能!」大家看過去,原來是範雲娟。她臉色惶恐,硬著嘴對醫生說:「我的血液裡查出梅毒晚期?你哄我!」
但是看她自己的臉色,恐怕她自己也知道這是真的。
範雲娟那一套抽血論,就這樣破產了。
經過檢查,這些第一批收留的姐妹裡,患有各種性病的佔百分之九十左右。主要分為四種。
第一種是梅毒,相當一部分人患的是早期,自己都還沒發覺。梅毒不治療,到了中後期,就會口腔潰爛,鼻子穿孔,到後面眼睛失明,全身癱瘓腐爛,大小便失禁。
有一部分患有梅毒的姐妹還被查出來有孕在身了。梅毒病人生下的孩子,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渾身潰亂,或者是死胎。偶爾有活的,也是自母體遺傳了先天性梅毒。
第二種是淋病(白濁),白帶惡臭,總是下陰發炎,無法生育。晚期很快就會死去。
第三種是梅毒型淋病。這是急性發作的。大陰唇會急速鼓脹,又硬又痛,姐妹們私下叫它「橡皮腫」。得了的姐妹往往步履維艱,心理恐懼。其中有個人,橡皮腫有兩塊麵包這麼大,痛苦欲絕。
第四種是由橫痃引發的宮頸糜爛。生殖器和腹股之間會爛出深洞,膿血直流,可怖,不堪其痛。
其中,年紀最小的,是和翠羽他們不同一個宿舍的小女孩。她被拐進來的時候才七歲,就已經遭人糟蹋。在煙花巷裡,既是供人打罵的丫鬟,也是人盡可夫的雛妓。
到了教養院,也才剛剛九歲,就查出來得了一身的厲害髒病。
她神情麻木,只有醫生塞給她一顆糖的時候,才說一句:「謝謝。」
基本上每一個人都查出病以後。有的人哭,有的人笑。範雲娟只是冷笑:「查出來,哼,出來,查出來沒錢治病有什麼用?這麼多珍貴的藥,會給我們用?」
教養所給她們看報紙和通知,新中國的人民政府斬釘截鐵,說會給她們治病。範雲娟也依舊是愣愣地冷笑。好像既驚呆了,又無限絕望。
醫生剛剛診斷完,春生就興奮地跑進來,喊道:「姐妹們,收拾收拾,公安局通知我們去看清算!」
這一天,在教養所大門前的廣場上,北風呼嘯,上海的寒冷溼冷透骨。
廣場上卻拉起了兩個大條幅:「往日有冤無處訴,今朝翻身吐苦水!」
條幅被風吹得瑟瑟作響。
全所姐妹都聚集在廣場上,看著廣場上搭起的臺子。沒多久,市民政局、公安局、人民法院、婦聯的五百多民代表來了。別的教養院的隊伍也來了。
最後進場的是武裝民警,他們押著一列五花大綁的人進來了。小蓮拉拉翠羽的衣角,對著翠羽一指其中一個:「看,張月娥。」
臺下隨著這批人的進場,慢慢安靜下來。
臺上有穿著軍裝的女青年,拿起一張單子開始念,,每念一個名字,就有兩個公安人員進來拉上來幾個戴著鐐銬的人。
每上來一個人,臺下就越安靜一分。
但是,臺上那名穿軍裝的女青年,冷著臉,拿起喇叭,開始宣讀另一疊厚厚的東西,她的聲音洪亮,經過喇叭放大,穿透了寒風,落在了每個人耳朵裡:
原來這些人,都是昔日名噪一時的上海灘妓院老闆、窯頭、老鴇。
她現在讀的,是由無數的妓女含著血淚控訴出來的這些人的罪狀。
隨著女青年的聲音,臺下開始躁動起來,每唸到一個人,就有許多女子從不同教養院的方向站起來,往上衝去,或者嚎啕大哭,或者怒目圓睜,嘴裡喊著各式各樣的話,要衝上去了活撕了這些昔日的煙花大鱷。如果不是戰士們還在勉力阻攔,恐怕昔日的娼妓們,就要把這些老鴇子、窯頭,當場一人一腳踩死。
被活活打死的,被淹死的,被折磨的。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女青年接著讀他們這些行為,按新中國的法律,都是死刑。
只是,讀到張月娥的時候,出問題了。
女青年放下喇叭,看著明顯比其他人的罪狀薄了許多的一張薄紙,皺起眉,打了個手勢,走下去,走到一個民警旁邊,問:「同志,這個人只有這幾條國民黨投降軍官舉報的罪狀,沒有具體情況?」
民警搖搖頭,剛要說話,走過來一個年輕人,她對女青年笑一笑,羞愧:「同志你好,給你添麻煩了。我叫春生。是蒲州路教養所的隊長。這個張月娥殘害的姐妹,正是在我們教養所。我們沒做好工作,訴苦會沒開成,很多姐妹不願意開口,所以沒有太多口述。」
民警搖搖頭,解釋:「這個張月娥,是上海灘出了名的大妓院老闆,惡名昭昭,害人無數。只是她手段高明狠毒,又廣結權貴,國民黨、日本人的監獄,都能撈人。很多揭發的人都被她害死了,剩下的人不是對她那一套信以為真了,就是心懷恐懼,怕她又鹹魚翻身,不敢開口。」
眼看毫無進展,張月娥在臺上神情自若,顯然很是得意。還朝著蒲州路教養所的方向,惡毒地盯了好幾眼,老鷹戲弄小雞似地一笑。
春生有些擔憂,怕姐妹們好不容易放開一點的心胸又恐懼起來,想了一想,說:「雖然如此,但是……」
她話還沒說完,忽然人群騷動起來,人們讓開了一條路。
「出什麼事了?」
幾個人回頭一看,那條路里,幾個民警抬進來一副擔架,旁邊還有白衣大褂的醫生護士。
擔架上躺著一個女人。
靠近了高臺的時候,擔架上的女人在醫生護士的攙扶下,勉力坐了起來,她臉色雪似地蒼白,鼻子上有可怖的大洞,咳了幾聲,提高聲音,向臺上高聲道:「張月娥,我來了!我來了!我嚴淑英,還沒死!」
這一喊似乎耗盡了她的氣力,她又咳嗽起來,病弱可憐。
張月娥卻驟然倒退幾步,好像看見了猛虎,臉色驟變。
翠羽看到這一幕,失聲喊道:「淑英!」
擔架被放在了臺上。
名叫淑英的女子,雖然已經容貌盡毀,但是撫了撫鬢角,仍有清雋的風姿。
她接過民警遞過來的大喇叭,坐直身體,咳嗽著,一字一頓說:「沒有死罪證?那就讓我這個活罪證來說話。我沒死,我被人救活了,你怕嗎,張月娥?我的親媽媽!」
臺下震驚。
「我不知道我爹是誰,只知道是姓嚴。張月娥是我的親媽。可是她什麼時候當我是親生女兒過?
她對我精心培養?她送我讀書,只是為了打造一個能吸引更多人的交際花。我不願意做,她就打我。
我十四歲那年,張月娥做一個有錢人家的生意,那家的老頭生爛病,又有特殊癖好。一眼看中了我。為了巴結那個老頭,張月娥哭著說這是為了在這行立身。於是把我送到了那老頭床上。
從那一年開始,張月娥開始權勢通達。而我?我就得了病。她卻還逼著我去給那些人糟蹋。她給我治病?哈哈,她倒是捨得花錢呢,裝得好似心懷愧疚。我病好了,卻又立刻逼我去接那些客人!
那一次,一個日本人來了,我聽說那時日本人佔了我們的國土,不願意,唾了日本人。張月娥毒打了我,將我關起來,強行給那日本人姦淫!
我又染了病,這次我病的太重了,大夫說要花很多錢。那時候打仗,張月娥生意虧空,忙著花錢巴結權貴,跑路。哪裡捨得花錢給我治病?我一個人被丟在院子裡,全靠姐妹們接濟,我起不來床,也見不了人了,連她手裡的交際花也做不成啦,沒有用的東西,張月娥從來不多看一眼。
仗打起來的時候,她帶著錢跑了。我躺在院子裡等死,聽著天上的隆隆炮聲,飛機轟聲,建築倒塌聲,想,要是□□落下來把我打死,就好了。我就能解脫了。」
說到這,淑英蒼白的臉上竟然湧起了一點紅暈,她笑起來:「誰教我命硬,就是沒死呢?我不但活下來了。還活到了今天!」
淑英似乎有些激動,喘了一口氣,護士連忙過來替她順氣,她才恢復過來,繼續說:「我在張月娥身邊待得最長,她害死了我多少朋友,多少無辜姐妹,我一一記在心裡。」
「莉莉得了病,下半身的肉爛成一個個小洞,遍體長了楊梅子,張月娥說要給她用古法治病,試驗一下更便宜的古法。竟用燒紅的鐵條把楊梅瘡燙焦,再用剪刀減掉,擦上食鹽,明礬。莉莉慘叫了一夜,流血,哭號,活活痛死了!張月娥那時說了句什麼?她平靜地說:看來這古法不怎麼樣。算了,試古法試死了總比花錢找西醫治病便宜好。死的還算有點用。」
聽到這,張月娥似覺不妙,叫了一聲:「我做的都是合法的生意!」
淑英諷刺道:「合法,怎麼不合法?你還記得定金嗎?」
「葉定金,她十五歲被人販子賣入娼門,打胎又墮胎,都是死孩子,早早壞了身體。張月娥這個人做生意講究‘合法’。解放前有在國民政府登記的公娼是合法的。張月娥就時不時請國民黨手下的警察來巡視自己的妓院。以證明自己的‘合法’。
警察見定金生得瘦小,就問她幾歲了,定金說自己十六歲,警察說十七歲才能‘合法’當娼妓。定金天真,以為這樣就能脫離苦海,連忙跪地哀求,說自己才十六歲,也不是自願的。這時候,警察給張月娥使了個眼色,一腳就把定金踢開了……那晚定金就被活活毒打死了。一邊打,張月娥一邊問:‘你多少歲了?說,你是十七歲還是十六歲?’張月娥還把全院姐妹都叫來看這場毒打。」
淑英慘然一笑:「定金年紀太小,沒看透。解放前,蛇鼠一窩,警匪賭嫖都是一家,那些反動警察是來幫助張月娥‘合法’的。你看,她張月娥,從來都是‘合法’的。合的是他們那些有錢有勢混蛋的法。後來,定金的瞎媽媽,尋女上門,被張月娥放了一條瘋狗,咬死了。按解放前的規矩,這狗的主人是每年交一大筆稅的‘合法公民’,而被咬死的的是汙衊公民拐賣,還交不起稅的一個乞丐似的老太婆,就沒有掀起一絲風浪。」
「而冬芳,冬芳多麼愛光明的一個人。她是生了肺結核,重病,沒法治。張月娥又要‘守法’,裝模作樣地給人家看,按當時的合法公娼的法律,每月給妓女檢查身體,以展示自己仁慈善待娼妓姐妹,展示她手下的娼妓都是乾淨健康的,歡迎‘顧客’常來。而冬芳作為小有名氣的花魁,是到時候肯定是官老爺點名要檢查健康的。為了不砸招牌,張月娥就把她釘在黑漆漆的棺材裡……」
淑英咬牙說出幾個字來:「活埋了!」
「冬芳被活埋了。張月娥對外只說是她病死了。騙了不少官老爺假惺惺的撫慰金呢!你看,你看,她張月娥是多麼‘遵紀守法’!你遵誰的法?誰的法?!」
淑英飽含仇恨,雙頰生暈,雙眼寒潭似的,好像病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一口氣說了十幾個人的遭遇,臺下的人早已哭成一片,都被激起了解放前在舊社會的回憶。聲浪一波又一波:「打死她!」、「打死她!」
張月娥在解放前,倚奴喚婢,廣結權貴,三教九流都吃得開,手下的弱女們的仇恨,從來不放在眼裡。
可是面對這數以千計的弱女匯聚在一起的憤怒的聲浪,她站在臺上,一下子膽怯了,雙腿開始哆哆嗦嗦,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蒲州路教養所裡,所有人都沉默了。她們身邊的聲浪,卻好似給了她們勇氣。
翠羽閉了閉眼,看著淑英,第一個站起來,繼續揭發張月娥。
小蓮站起來了。玉鈿站起來了。何鳳英也再站起來了。
因張月娥罪大惡極,前後直接間接害死的竟然有四、五百人,民憤極大。最後判決,是立即槍決。
女子的聲音常常是嬌柔的。可是在場的數千女子的歡呼聲合在一起,卻放佛震天的雷霆之怒,審判罪人。
聲浪裡,淑英粲然一笑,喃喃道:「張月娥,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叫我這個記性最好,又最恨你的人一直活到解放。」
她的精氣神一瀉,臉色雪然一片,頹然倒了下去。
翠羽驚呼一聲,正想奔過去,醫生護士已經把淑英抬起來,上了救護車。
清算的最後時刻。之前被宣讀了罪行的人,一個個都被拉出去,當著所有人的面,槍決了。
死人,戰亂年代見多了。有時候有點噁心。但這時候,沒有人覺得噁心。
小蓮看著這一幕,身邊的姐妹都在激動地哭,她喃喃道:「這就是人民公審?我們翻身了?我們……翻身了?」她喃喃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伏在翠羽肩膀上哭了。
翠羽看著這一幕,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剛剛到張月娥手下的時候,有一次,一個年紀小的小姑娘,張月娥逼她去伺候一個有髒病的有錢的老混蛋。淑英卻悄悄拉住小姑娘,說:「我去吧。我忍得住。你還小。」
淑英一直忍得住。她對所有的姐妹說:「你們一定要忍住,活下來!活下來,才有不用忍的時候!」
今天,終於,不用忍了。
回教養院的時候,小蓮漲紅著臉,偷偷對翠羽說:「翠羽,要不然,我那個留在院子裡的珠寶盒子,就不用拿回來了。我、我覺得,給了共產黨的人也挺好。比被那些臭流氓弄走好。」
剛回到教養所,卻有戰士在等著她們。他們是來送收條的。原來教養所裡姐妹放在被封妓院的財物,都被原封不動地放進了倉庫。以後改造好了,出所的時候,憑票去領自己的東西。
大家跟著春生去看了一回倉庫。一件東西都沒有少。連原來被迫離開妓院時候,因為穿衣服而胡亂散落在地的內衣,都被好好地洗好疊起來,放在一邊等人領。
玉鈿調戲看守倉庫的小戰士:「內衣誰洗的啊?」
小戰士才十八、九歲,生得青澀俊秀,聞言臉紅了,特別氣憤地扭過臉去:「我洗的!」然後一聲不肯吭了。
小蓮卻犯傻了,拉住春生的衣服:「我……我有個珠寶盒子……」
春生楞了一下,連忙說:「不見了?別急,別急。」就要喊小戰士來看看。
小蓮低下頭:「不、不是。我、我想送給你們。」
春生哭笑不得:「這是你們的個人的財物,是你們的血汗,給我們幹嘛?改造完畢以後,都帶出去。」
從清算大會回來,又去了倉庫之後,很多人都變了。
她們不再說怪話了。大多數也不再試圖外逃,更不再辱罵幹部。都平靜配合了許多。
沒過幾天,醫院通知說給她們治病的藥送到了。
女幹部們分批帶著人上市醫院。
可是一走上路,一幫子人就圍過來了。
上海解放才兩年,還有些從前的無賴流氓沒清乾淨,經常有人喊:「快來看啊!是她們……」
還有人,是老相好,喊花名:「喂喂,玉鈿,看過來!」吹口哨的,試圖湊過來摸兩把的。
玉鈿她們也不是好欺負的,就和這些人對罵。上海市民紛紛圍觀。
幹部們有些急眼,春生和另一名叫做秋菊的幹部走上前,喝道:「幹什麼!我們要報警了!」
春生眼神格外冷。她沉下臉的時候,不像平日在所裡總是溫和的,而是帶著凜然的殺氣。
現在不是舊社會了,流氓們早就沒了靠山,被打掉了組織
新中國的警察,也早就不是解放前會包庇他們的警察了。群眾,也早就不是會看見他們就縮頭縮腦的群眾了。
流氓們嘴硬看幾句,看了看周圍聚集起來的人群,被嚇得溜走了。
可是比起流氓,曾經的娼妓們,卻更怕普通人的眼光。
春生轉過頭,對逐漸彙集起來的圍觀市民,嚴肅道:「請讓一讓,我們是帶這些曾經被迫害的姐妹們去醫院治病的。」
玉鈿張了張嘴,半晌,小聲嘆道:「這小幹部真傻。外面的人才看不起我們呢。跟我們扯上關係,連帶著一起看不起你。」
這時候,市民裡卻走出一個穿著破爛的上海老太太,看了一會隊伍,忽然不知道對誰說:「阿拉好好改造。」
人們終於深深嘆息。陸續有人對玉鈿她們說:「好好改造。」
那種想象中的辱罵沒有到來。
玉鈿呆住了。
春生微微笑,代替她們向群眾致謝,群眾慢慢散開了。
一邊走在大街上,今天雖然是冬天,卻出了太陽。
照在身上,暖洋洋地。
春生叫她們:「看看周邊吧。」
玉鈿她們就慢慢看。春生一處處指給她們看:「那裡,曾經是歌舞一條街,著名的煙花之地。那邊,曾經是三教九流黑社會的聚集地。還有這邊,是原來的蔣光頭的警察局……」
她一一指過,最後說:「這些地方,原來幹嗎的,你們比我清楚。賭館,大煙館,公寓樓等,曾經是姐妹中一些人自己或家人欠下大額債務,不得不賣身的地方;歌舞街,是你們在地獄裡生存掙扎的地方;黑社會聚集地,舊警察局,是你們那個地獄裡的看門惡鬼住的地方——我相信不少姐妹都曾經有出逃,卻被與窯頭老鴇勾結的流氓、反動警察逮捕回來的經歷。曾經,這些地方,連成一片煉獄,叫你們身心淪陷,苦海無邊。可是,姐妹們,看看,這些地方,現在又是什麼地方?」
春生說的半點沒錯。
她們看去,原來的賭館、大煙館拆了,變作了一座座小學。原來的歌舞街,變作了人民廣場、少年宮、活動館。不少戴著紅領巾,一臉稚氣的小孩子跑進跑出。
原來的閻羅殿警察局,變作了工人活動辦事處。不少藍衣灰衣的年輕男女工人,說說笑笑地進進出出。
她們受了很大的震動。不錯眼地盯著這些地方。
秋菊也嘆道:「是啊,小春說的對,世道已經變了。除了自甘墮落,沒有人會再來拉你們入苦海了。姐妹們曾經的地獄存在的整個的社會根基,絕大部分都已經被人民政府剷除了。而那些市民?或許他們曾經是你們的潛在客人,或者是什麼人。但是,以後不是了。嫖客,無論是誰,都將受到人民專政的制裁。你們以後還會學習勞動技能,政府也安排你們去正經地方就業。除了你們自己,再也沒有人可以逼你們重操舊業了。」
一路沉默著,到了醫院。開始治病了。
玉鈿一直沉默到了醫院,她的序號比較後面,當醫生拿出昂貴的藥給她們治療的時候,她問了一句:「多少錢?」
醫生一邊給她們輸液,一邊詫異地說:「你一個人的,就一千多塊吧。不過,錢政府已經付了。這些藥品國內產不出來,是專門用外匯進口,調過來給你們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