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的癆病鬼丈夫又有煙癮,這點錢,還不及到張媽手裡,就給揮霍得一乾二淨。
張媽家除了三個兒女,還有一對有病的公婆。
因為這一年豐收,鄉里不少佃農和自家有薄田的都實在活不下去了,找遍親戚也得不到賙濟,張媽只能又去找人家做傭人。
聽說縣城裡好做活,就賣了幾畝地,張媽帶著已經十四歲的大女兒秋桂,拖人輾轉到了離南京不遠的一處縣城,進了一戶有錢人家做傭人。
張媽的丈夫則是進了車行拉人力車。病公婆兩個撿菜葉為生。
張媽和秋桂幫傭的那戶孫姓人家,主人家有七口人,是夫妻兩個,還有兩個兒子三個女兒。還養了一條一狗。
到了孫家,到了孫家便怎麼樣了?
小姑姑就不肯再說下去,只沒頭沒尾說:「秋桂便死了。」
再然後呢?
我追問,小姑姑就說:「張媽現在應該好多了。」
剛開始聽的時候,我想到張媽舊日的照顧和秋桂姐的溫柔沉靜,總免不了悽然落淚。
可是路上實在無聊,張媽的日子離我又頗遠,同一個沒有下文的故事聽了一遍遍,小姑姑又總說:「張媽現在應該好多了。」
我便厭煩起來,又纏著小姑姑說歐美傳來的故事,說即將前往的北京的趣事。
有時候,同行的一些阿姨也來與小姑姑暢想什麼「女子參政」的未來,談論到北京該如何如何。
我不愛她們總拿我當小孩的神情,有意搗亂:「女子參政,那我也是女子,我也參政,張媽是女子,張媽也參政。」
幾個阿姨頓時鬨笑起來。
沈阿姨忍笑:「小小年紀,懂得什麼叫參政?」
「不就是同皇帝一般?」
王姐姐對小姑姑笑道:「這孩子!參政乃是大事。她嘴裡一過,小丫頭也參政,那張媽(聽來是女傭一流)也參政,那參政豈不是成了玩笑嘛。」
我不服氣:「女子參政,女子參政,我是個女子,張媽也是個女子,怎麼就參不得?」
陳阿姨含笑摸我的頭髮:「人人皆可議政、參政。只是參政關乎家國之事。自然真正參與之人就需要具備知識、素養之人。男子中選紳士、具備民主科學之知識信念者,女子中亦選女中紳士,具備知識素養者,這樣才能成其家國大事。現在只有男子中紳士可參政,而女子中優秀者卻遭擯棄,實乃天下之大不公平。」
沈阿姨呶呶嘴:「女子參政就是要女子也有資格成為選舉人」
小姑姑告訴我,民國選舉人(參政人)的資格具體規定是這樣的:
必需是年滿二十一歲的男子,擁有前清秀才以上功名,或者高小畢業證書,或者擁有五百大洋的個人財產,或者年納稅兩塊大洋。
還有以下幾類人沒有選舉資格:
文盲,抽鴉片的,破產的,還有精神病患者。
根據這個選舉資格規定,此時民國有四千兩百九十三萬多選民,佔全國國民總數的十分一左右。
王姐姐憤憤不平做總結:「女子就是高小畢業證書,或者擁有五百大洋的個人財產,或者年納稅兩塊大洋,竟也無資格參政!」
這一通「男子」、「女子」、「紳士」,「選舉」聽得我發暈。
我不甘認輸,抓住重點:「也就是女子參政,是要識字的女紳士參政,不是張媽參政?」
想來張媽和秋桂姐,是既不識字,也沒有五百大洋的。
阿姨們面面相覷,唐阿姨揉亂我的頭髮:「就你鬼丫頭機靈。」
這時候,沈阿姨卻充滿喜悅地喊起來:「城牆!」
遠遠的,雄壯的古城牆呈「凸」字形,隱隱有五六個人那麼高,是片夯土牆。
小姑姑說,北京到了。
我們在北京安頓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八月。
又燥又悶熱,知了漸漸褪去,
我們暫居在一座四合院裡,我能勉強聽懂北京話的時候,小姑姑也學了一點北京話,又開始跟著唐阿姨滿北京的跑,用充滿吳語口音的「皇城話」向北京的「女紳士」們宣傳著自南邊飄來的「女子參政同盟會」的主張。
這天四合院的原主人,一位目不識丁的滿族大媽,看著小姑姑卷著宣傳用的條幅出門,就坐在門口扇著蒲扇,嘀咕:「咳,這世道可稀奇了,女娃不成親不婚娶的,丟了一條胳膊,還整天往外邊兒跑。」
一邊嘀咕著又唸叨她那個十四歲就嫁了人的姑娘。
嗨,十四歲,和秋桂姐一樣,只比我大兩歲呢!
見我看過來,大媽立刻像蚌殼似地閉上嘴。
小姑姑說,自從這一兩年反滿革命以來,前段時候清帝又退了位,滿清變作灰朽,原先處處高人一等的滿人,就像嚇破了膽的鵪鶉,一個個爭先恐後割了辮子,改了漢名漢姓。不少人搬離原住處,見到西洋打扮疑似革命黨的就誠惶誠恐,壓根不敢提自己是滿人。
唐阿姨也說今年袁什麼什麼上臺,將以曾打過「反滿」旗幟的孫逸仙等人趕下臺去,變主張為「五族共和」,滿人才鬆了口氣,這滿族大媽才敢開門讓我們入住。
院子門口一陣響動,小姑姑居然又卷著條幅回來了。她神色舒朗,一見我,舒展眉頭,神氣洋洋地說:「來,小杏兒,姑姑要帶你去見證一件大好事!」
她胳膊下還夾著條幅,一手拉著我,撒腿就往院子外面跑,跑到門口就高喊人力車。
一路上小姑姑連聲催促,到了一幢金碧輝煌的會館,唐阿姨她們早已等在那裡。奇怪的是,門前還站著一位形容儒雅的先生一位年紀更輕,留著小鬍子,形貌秀雅的先生。正在與唐阿姨她們說話。
那個年輕的我不認得,小姑姑要我叫他「宋叔叔」。
那個年長一點的,我知道,姓孫,那天在南京,唐阿姨和他的一場對峙我至今記憶猶深。
只是今天,好似全沒有芥蒂似的,又說笑起來了。
孫先生還要來摸我的髮辮,被我一閃頭躲開了。
小姑姑衝我眨眨眼,然後扭頭對孫先生一本正經地說:「這鬼丫頭年紀小,不懂事,先生莫怪。」
孫先生微微笑:「想來是孫某給小小姐留下的印象不好。」
說著,又轉身對那位年輕一點的先生囑咐:「某就不到場了,改組之事全權委託給你們。」
唐阿姨有些嗔怪地看小姑姑一眼,對孫先生說:「中山先生,不送。」
孫先生和藹地一笑,提著帽子向我們一致禮,緩緩走遠了。
進了會館,裡面大大小小列了許多叔叔,還有一些阿姨。
那位留著兩撇鬍子,形容溫文秀雅的叔叔走進去,站上搭好的高臺,俯視人群,高呼一聲:「同志們,今天是我等改組為正式政黨的大好日子!前幾日已定黨名為‘國民’二字。我黨以鞏固共和,實行平民政治」為宗旨,以保持政治統一、發展地方自治、勵行種族同化、採用民生政策、維持國際平和……」
上面他洋洋灑灑囉嗦一通,我聽著有點昏昏欲睡。
身邊小姑姑和唐阿姨也在說話。
「國民黨……」唐阿姨咀嚼了幾遍這個名字,微笑道:「聽起來不錯。」
小姑姑含著笑意,撇撇嘴:「宋教仁前些日子對我們說的好聽,還要看實際。」
她們說了兩句,又不說了,開始傾耳傾聽。
上面開始說什麼「黨章」了。
聽著聽著,她們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許多會場內的同盟會女會員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氣氛一時有些古怪。
等宋叔叔唸完的時候,唐阿姨臉沉如墨,大步流星,推開前面的人往前邊走去。小姑姑拉著我,緊緊跟著她。
唐阿姨幾步就跨上了主席臺,盯著宋叔叔:「勞煩鈍初解釋一下。當年同盟會建立之初,我也算是第一個女會員,我記得會章裡一直就有‘男女平等’這條。怎麼,而今同盟會改組為國民黨了,反從黨章裡刪除了‘男女平等’這一條?」
宋叔叔尷尬地動了動嘴唇,說不出話來。
唐阿姨怒不可遏,猛地抬起手,連續巴掌打在了他臉上。
唐阿姨不愧是武將之後,幾巴掌之後,宋叔叔的臉都腫了起來。
滿會場一片混亂。有人高喊著「拿下那個撒潑女子」,也有人勸道:「都是同志,何必動怒。」
唐阿姨只是雙手抱胸,冷笑著看著他們。
宋叔叔呆了半天,才低聲說:「希陶,這是迫不得已……」
唐阿姨冷冷道:「當日在南京,犧牲我女同胞之利益,事後,你與孫文私下向我解釋,說是我們雖革命功成,然而清廷仍舊勢力不小,且諸國列強虎視眈眈,國內軍閥摩拳擦掌,因此為了拉攏袁世凱,鞏固革命成果,不得不暫且向袁世凱為代表的守舊老頑固低頭。」
「後來,到了北京,你和孫文怎麼對我說?‘今日袁世凱有恢復帝制之意,為反對袁世凱,我等另組為國民黨,這次,定然不用再受袁世凱等人脅迫,犧牲女志士之利益。’宋教仁,你說說,這番話是不是你們說的!」
宋叔叔苦笑:「我黨依賴仕紳得已起義成功,而今又賴仕紳組黨,而我黨之中,組成人員又大半是仕紳、地主。而仕紳、地主最是守舊,當日組黨表決,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
「啪」,宋叔叔又捱了一巴掌。
唉,看他那可憐樣兒,我都忍不住同情他了。
此時,底下有一位高個先生站起來:「希陶,鈍初與你是老鄉,又是多年至交好友,他也是身不由己,你也別為難他了。這樣吧,既然今日女同志們都在,就重新表決一次是否要加入男女平權內容。」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多數人同意。唐阿姨冷哼一聲,宋叔叔連聲說:「好,好,再表決,再表決。」
所有人圍坐一團,開始舉手表決。
阿姨們的手舉得高高的。
可是現場沒有一個男人舉手。包括那位之前還可憐巴巴的宋叔叔。
而阿姨們畢竟還是少數。
唐阿姨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擦了擦眼淚,半天,看也不看宋叔叔,拱拱手,神色冷然:「告辭!」
沒和任何人說話,從會場徑直離開了。
連小姑姑叫她,都沒理。
剩下的阿姨們,也都默默站起身,跟在唐阿姨身後,走出了會場。
小姑姑緊緊攥著我的手,也走了出來。
宋叔叔似乎在身後喊著「留步」,沒一個阿姨理他。
走出會場的朱門的時候,門邊有兩個衣衫襤褸,身上長瘡的女乞丐,正跟著一位阿姨打秋風。
那位阿姨紅著眼眶,忽然發怒:「你們懂什麼!知道今日我們女子,輸掉了什麼嗎!」
倆個女乞丐一臉茫然,訕笑:「小的蠢貨,小的犯賤,望女菩薩施捨幾文……」
那位阿姨扭身甩袖而去。一個女乞丐被她帶得跌得爬不起來,另一個女乞丐連忙去扶她,對著那位阿姨的背影唾了一口。
我偷偷想,其實,這幾個女乞兒和張媽一樣,既不是五百大洋身家、家有田產的女紳士,更上不起學,不識文斷字,說不定也繳納不起每年兩個大洋。
就算今天通過了平權參政的內容,和她們有什麼關係?能保得她們明日多討得兩個錢?
我難得動動腦筋,卻不敢告訴小姑姑。
八月的陽光還很猛。
不知道為什麼,毒辣的陽光卻使我有些發冷。
看看腳底下我拉長的影子,好像又長高了一些。
次日,報紙上就刊登了一則新聞:雙槍女俠發雌威――唐群英怒打宋教仁。
我把報紙念給小姑姑聽的時候,唐阿姨也在一旁。
我剛唸完,小姑姑從我手裡奪過報紙,蹂成一團,擲在地上:「胡言亂語,不看也罷。」
我縮了縮腦袋,唐阿姨一邊整理包裹,一邊淡淡地開口:「由他們說去。」
唐阿姨再也不看報紙,再也不關注街上日日與新成立的「國民黨」有關的一切訊息。
她與其他的阿姨,不久,就要離開北京了。
唯獨小姑姑茫然無措。
唐阿姨溫和地看著她,問:「卓茗,你打算怎麼辦呢?」
小姑姑垂下頭,半晌,才如拂過樹梢的夏風一樣,以悶悶地,又帶著燥熱不安的聲音回答:「群英大姐,你知道我。我,我跟你們不一樣――我不會回家去的。可是……杏兒……」
後來小姑姑告訴我,她那時其實早就做好了準備。
她為了推翻滿清,丟了一條胳膊,得罪了家族,又沒有得到半點新朝優待,原來的理想也遭背叛。
更不像唐群英等人出生名門,自有田產財富。
通常的結果無非也就是回到家裡,得一個昏暗的角落,孤獨終老。
她自己倒什麼大不了,只擔憂將我再送回家去,恐怕不好。
唐阿姨語義悲切:「我知道。」
說完,又沉吟片刻:「之前――孫逸仙又來找過我。」
小姑姑顧不得感傷自己的前途,抬起頭,嚯地嗬了一聲:「原先敬重他是起義發起者,現在嘛……哼,他還有臉來找大姐你?他這是又有什麼不得了的教誨?」
唐阿姨神色現在倒是平靜了:「我雖然不想再摻和他們的事,不過,孫逸仙說的也有一定道理,黨綱刪去男女平權之條,乃多數男人之公意,非少數可能挽回,不如先通過提倡教育、普及知識的方式來大力發展女子團體,然後再來與男子爭權。縱然目前女子參政事不可為,但是我們也不是就此回家養老,總還是有一些事可以做的。」
說著,她拍拍小姑姑的肩膀:「而且……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情況不像你想的那麼糟。我們中不少姊妹打算回鄉開辦女學,開啟女智。怎麼?要不要去當位校長?」
小姑姑聽到女學,頓時雙眼一亮。
……
我們最終還是跟著唐阿姨王阿姨她們又離開了北京。
離開北京的時候已經入秋,秋老虎還作威作福,可是枝頭樹葉已經泛黃,蟬早已不見蹤跡。
阿姨們大多是南邊人。
我們一路南歸,途經南京。
阿姨們想起當時歲月,一時唏噓。就提議去舊址一觀。
小姑姑似乎想到張媽,也打算去那位革命同志家看看張媽的近況。
結伴進了南京,分頭行動。
到了那位「同志」家,小姑姑問起張媽,卻出乎意料遭了人埋怨:「早就給辭了。」
小姑姑驚異:「怎麼,辭了?張媽是個勤快人……」
那位「同志」唉聲嘆氣:「卓茗呀,你是遭了人矇蔽了!你介紹來的那個傭人,雖然斷了一隻手,偶爾做一些輕活,倒也使得。不料,某天,我母親去一位太太那打牌,無意中說起家裡有個斷了一手的女傭。那位太太竟然就是張媽的前主家,才叫我們知道這是個什麼謬種!」
「――這,怎麼說?」
「她自己手腳不乾不淨,偷主家的東西。她女兒又勾引主人家的老爺,被人發現,當狐狸精打出門去,聽說是羞得投河了。
幸好主人家好心,並沒有押送她去衙門,只是辭退了事。不料她懷恨在心,反而倒打一耙,汙衊主人家對她女兒不軌。咳,她女兒不過是一個村姑,那家的老爺是體面的紳士,怎麼看得上一個村姑?衙門自然不信這等汙衊,打了她一頓板子,聽說是打折了一隻手,趕了出去。」
說到這,「同志」頓了一頓,又說:「本來我母親對那位太太的說法算是將信將疑。只是看見過一次她的包袱,裡面似乎的確是有一件極其精美上等的銀鐲子和一套綢緞衣服,以她的的身家,絕攢不下來。問她東西來歷,她又漲紅了臉,一句都不肯說。我家裡留不得這等人。卓茗,我曉得你一向心軟,是遭了這等人的矇蔽,才介紹她來。」
小姑姑張張嘴,似乎還想替張媽分辨,又說不出什麼來。
且看這位「同志」的神色,怕是再說下去就要損害戰場上的情誼了。
小姑姑只得抿著唇怏怏告辭。
我仰頭看著她:「小姑姑,張媽真是這樣的人?可是,從前她在我家裡並不是這樣……」
小姑姑說:「我也不知道。那時候張媽並不是這麼告訴我的,只說想求一份正經活計。只是……大概是我果真聽信錯了她。倒是我對不住這位同志了。」
因這個不好的訊息,我們離開南京的時候,心情都不太舒快。
小姑姑坐在車裡皺著眉閉目養神。
我趴在馬車的窗邊往外看,忽然「呀」了一聲。
小姑姑睜開眼,問我怎麼了。
我疑心自己看錯了,搖搖頭。
方才街邊,我好似看到了張媽。她又站在了街邊。
不過,不再站在鳥籠屋子前,而是站在草棚前。
這回她雖又穿起來花花綠綠的衣裳,質量還不如第一次,頭髮卻花白了大半了。
只是因為老得太厲害,我實在不能確定。
後來離開了南京,我見了逐漸熟悉起來的山清水秀,又把這件事忘了。
就像唐阿姨說的,其實情形也不是太壞。
民國實行基層自治――也就是縣城以下,就由當地有名望又支援國府計程車紳地主自主管理。繳納賦稅的時候再與國府聯絡。
我家在鄉里本也是士紳一流,因山高水長,北京事故離此太遠,他們眼裡,小姑姑作為革命的最早幾批直接參與者,就代表著「與國府的聯絡」。
因此小姑姑也受到了家鄉士紳的歡迎。
家裡不但給小姑姑分了一些田地錢財,還與唐阿姨一樣,資助她開起了女學堂。
唐阿姨幫小姑姑開起了女學,又招了幾批原籍浙江的阿姨與小姑姑一道操持,便要告辭。
「大姐要回湖南嗎?」有一位阿姨問。
「不,我還要再去北京。」
小姑姑吃了一驚,急急勸道:「群英大姐,事已至此,袁世凱主政,定不會允許我等活動,再去北京又能做什麼?」
唐阿姨負手微笑:「我是說要開女學,辦女報。不過,就不能在北京開嘛?眾姐妹安心,我好歹也是最早的開國元勳之一,得過二等軍功章,袁世凱還拿不了我怎麼樣。」
唐阿姨就這樣,辭別我們,獨自一人,又北上去了。
一段時間之後,傳回音訊。
起初,唐阿姨在北京創辦了《亞東叢報》和《女子白話旬報》,並設立「中央女子學校」,為「女界知識普及」造就人材。
不料,不久,唐阿姨因言獲罪。
「袁大總統不贊成女子有參政權,亦必不承認袁為大總統!」
唐阿姨一向堂堂正正,敢於說天下人不敢說之話。這句話類似的內容,多少人想說都不敢說,倒是叫她直說了出口。
後來,聽說唐阿姨又在《女子白話報》上發表文章,抨擊袁氏。
次年,袁世凱遂令取締女子參政同盟會,查封《女子白話報》,禁止湖南《女權日報》在京發行,並懸賞一萬銀元通緝唐阿姨。
幸而唐阿姨因是國府元勳,起義最早領頭人之一,知交遍佈京都。
早有人提前告訴了她袁氏險惡,因此唐阿姨得已避開追捕,逃離了京城。
來到嘉興的最後一封信,就是唐阿姨的平安信。說她已經順利回到了家鄉湖南,暫且隱居下來。
她信到的時候,經過一年的籌備,嘉興女學堂再過幾天,也該正式招收學生了。
女學堂的地址是在一個搬走的前朝官宦人家的府邸。
那裡面本來就自帶花園,遊廊,草木成蔭,雖然不是特別大,但幽深清靜,是一個冶學的好地方。
裡面改了建造,原來主人家的臥房、書房、前廳等都拆卸了,並作窗明几淨,每間可寬寬綽綽容納學生百來人的三間大屋子。
女學甫建,小姑姑和眾阿姨到處忙碌奔走,跟北京幼童喜歡玩的陀螺似地,難以停一天的腳。
江南的秋天,清清爽爽,天高雲闊。
蔚藍的天空,淡薄的雲影下,樹仍舊恬靜地綠。只是風裡涼意漸起。
那天,我在尚未正式迎來學生的女學堂影壁前玩耍。
學裡只留了一位阿姨看家。
因鄉間多有閒漢流氓,因此還有一位阿姨將家裡帶來的老實的中年健僕也留下來,叫阿丘的,跟我們作伴。
我讀了一會小姑姑佈置的功課,就不耐煩起來,偷溜出來玩耍,正在捏一個泥人。忽然聽到外邊阿丘正在和什麼人爭執。
走出去一看,阿丘正在不耐煩地驅趕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子。
那老婆子長得真是嚇人。
花白的頭髮,眉毛掉光了,鼻子上爛了個洞,臉瘦得竟然顯出骷髏的輪廓。因為過於消瘦,皮膚皺得垂下來,看起來,大約四、五十歲,神色間木雕泥塑似的一派木然。身上的衣裳雖是花花綠綠的,但是極其劣質,且沾滿了泥。手裡則是提著一個籃子。
阿丘不斷呵斥她,她只是動也不動。
我看了她一眼,就不敢再看,預備轉身。
她卻好似看見了我,木然的神色驟然悲哀起來,喊道:「杏姐兒——」
這熟悉的特有的聲調,使我悚然而驚,立刻扭回去,不敢置信地叫她:「張媽?」
阿丘問:「怎麼,小小姐,您真認得她?」
我點點頭,忍著恐怖過去左右打量,好不容易才從五官裡辨認出一點影子:「張媽,你,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她沒有答話,低著頭,摸索了一會,從籃子裡掏出一個還沾著泥的雞蛋,骷髏似得臉上從木然裡露出一個笑容來:「杏姐兒,吃雞蛋,吃雞蛋。張媽知道你最愛吃土雞蛋。」
將雞蛋拿在雞爪一樣的手上遞給我。
我沒有接過來,仍舊有些悚然,不敢看她的臉,低聲說:「張媽,我不愛吃土雞蛋。喜歡吃的是秋桂姐和小癩頭。」
小癩頭是張媽的小兒子。
張媽「哦」了一聲,久久沒有下文。我有些針刺般的不安,鼓起勇氣,想了個話頭:「小癩頭和機靈鬼怎麼樣了?」
機靈鬼是張媽的二兒子。
又過了很久,才聽到張媽喃喃:「秋桂走的那天晚上,小癩頭嚇壞了,他從小是叫秋桂帶大的……後來秋桂被撈上來了,渾身一件衣服也沒有,溼漉漉地躺在地上。那天晚上,月亮真好啊,幾十年沒有看過這樣亮堂的月光了,照在秋桂身上,通身雪白雪白,比那些大家小姐還好看。就是身子腫了一點。小癩頭撲在她身上叫‘阿姊’,叫了半天,秋桂都不應,小癩頭喉嚨喊啞了,回去就發起熱……」
我聽得呆了。阿丘聽著聽著變了臉色,呸了幾聲,打斷了張媽:「這些烏糟事,也說給小小姐聽!」
張媽看了看我,張張嘴,終究一句話都沒有再往下說。大約也是認可自己的事是「烏糟事」了。
我想知道小癩頭和機靈鬼接著怎麼樣了,卻究竟鼓不起勇氣再問。
只得尷尬的沉默著。
這時候,偏偏不遠的地方,有人高聲談笑的聲音響起來。小姑姑回來了。
甫一見張媽,小姑姑和眾阿姨也都頗吃驚。待聽認出這是張媽,小姑姑二話不說,叫張媽等一等,拉著我回房去,就翻箱倒櫃地找放錢的罐子。
待小姑姑捧出一把銀元來,一位姓李的阿姨忙拉住她:「卓茗,你辦女學,處處要花錢……」
另一位阿姨,戴著眼鏡,打扮洋氣的阿姨面帶厭惡,勸道:「門口那女子,似乎得了髒病,想來也不是什麼正經人。只是當過幾天主家,你也為她盡過一次力了。」
小姑姑猶豫了片刻。不過這些還不能動搖她。直到一位常年和唐阿姨書信往來的年長一些的阿姨輕輕開口:「卓茗,你想想我們之前光是購置書籍就花了多少錢財。何況,如今世道,百姓女子皆苦,你救得了一個,救得了萬萬千?這次我不攔你。只是以後,不如把每一分都錢留在普及女子教育上,才能救得了更多‘張媽’出苦海。」
小姑姑慢慢垂下了手。最後取了原先一半的錢,走出去了。
我跟著她一起走出去。
張媽還在門口等著。小姑姑把手裡用布包著的錢給她。
張媽揭開一看,卻又把布包了回去。緩緩地把錢遞迴給小姑姑。
我們吃了一驚。
張媽搖搖頭,含糊的地吐出幾個字:「……不用了,都不用了。」
我們一時仲怔,張媽卻把籃子放在地上,露出一籃子土雞蛋:「姐兒們都是好心人,好心人。吃雞蛋。」
她看沒人來提雞蛋,哀求似地望向了我,嘴裡還含含糊糊唸叨:「吃雞蛋……」
我躊躇半天,還是上前提起了那籃子土雞蛋。
張媽看我終於提起來了,木然的臉上露出一絲解脫般的笑意,沒有再說什麼,轉了身,一瘸一拐地蹣跚走了。
她矮小蹣跚的背影在帶著秋風的涼意裡漸漸縮小了。
自這以後,很久很久,都再也沒見過張媽。
女學的事宜慢慢好起來了,只是唯獨有一件事:總招不到學生。
仕紳人家還好一點,因礙著小姑姑和阿姨們革命女臣的名聲,又或者是為了趕個「開明人士」的名聲,也有一小部分願意把自家的女兒送到女學堂裡「沾點文明的光」。只是都提前宣告,等讀一段時間,女兒要議親了,要準備嫁人了,就不許再讀,必須回家去。
一位阿姨忿忿不平:「這是真想叫女兒讀書?我看只是想滾一層‘開明’的金,好叫女兒可以嫁個好人家,賣個好價錢!」
小姑姑只得勸慰她:「管目的是什麼,能叫人好歹讀一段時間總是好的。」
至於貧苦人家,有一些阿姨本不願意去招生,嫌「泥腿子粗蠢」。因小姑姑苦勸,才勉強答應試一試。
誰料「泥腿子」們更不給臉,一個個聽了目的,不是變了臉就是趕人。
期間,更是碰上不少「奇事」。
有碰上一戶人家,對我們說:「女兒,我家沒有。十三歲的媳婦倒是有一個。」說著,屋子裡傳來殺豬一樣的嚎叫,進去一看,幾個阿姨都嚇得花容失色:她們想招的「學生」,正躺在鋪著農家經典的稻草的爛泥地上,身下流了滿地的血,哀嚎著生孩子!
一旁的主人家還一臉無謂地介紹:「媳婦在生第二個。第一個夭折了。」
這樣的人家還不是一個兩個。
更有甚者,小姑姑總算想出個法子,勸人說,學堂裡貧苦人家女孩子如果來上學,學費全免,而且包吃住和三餐。一聽包三餐,可以省一大筆錢,終於有人家動了心。
我恰好那天跟著小姑姑去「見識」招生,那瘦得肋骨條條的主人家,看了眼草棚(他們的家)裡快餓死的妻子和起不來床的兒子、奄奄一息的老孃,站在草棚跟前,叮囑同樣瘦弱得都站不穩的女兒:「記得每樣吃的只准每樣吃一口,剩下的拿回家裡來。」
第二天再去,那女孩兒沒了。
問:「你女兒呢?」
「昨晚賣給村東的劉大戶了。」
我們目瞪口呆。
小姑姑急紅了臉:「你不是答應把女兒送進女學了?怎麼又賣了?」
那個主人木然回答:「老婆老孃快餓死了。等不起。昨晚村東的劉大戶過來說要買,就賣了。」
小姑姑不甘心,不肯就此罷休,一路跑到劉大戶家去要學生。
正碰上劉大戶家的下人拉了一具身上血肉模糊的屍首出來。說是老爺昨晚新買的小姑娘,老爺還沒來得及怎麼樣,劉家小姐去告狀給母親,女主人就氣沖沖先命人打了一頓,說是要給新下人立規矩。
誰料小丫頭命不好,就這樣打死了。
氣得老爺捶胸頓足,直喊著花了一口袋糠米買的丫頭就這樣浪費了。但最後也無可奈何家裡的母老虎,只得讓人丟了了事。
我給嚇壞了,阿姨姑姑們卻白著臉,衝進去殺氣騰騰地要找劉大戶算賬。
劉大戶最後文質彬彬地迎出來,好言好語說:「這丫頭是我合法買的,何來草菅人命一說?至於在下不妥之處,不知這是諸位的學生,那我賠諸位女君子一個學生就是了。」
最後以劉大戶的女兒進女學了事。
那劉小姐還滿臉的不情願。
只有小姑姑還不肯,諸位阿姨卻勸她息事寧人:「我黨賴鄉紳謀事,講究鄉間自治,我等也是出身鄉紳,賴鄉紳資助,方得開女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本就為學生而來,既然白得了一個不用倒貼的學生,那就算了罷。」
最後也還是罷了。
只是我不比小姑姑她們上過戰場,那天實在給嚇壞了,不敢再去。就又留在女學看門。
小姑姑獨自送我回來,安頓了我,又要趕回去「招生」。送我到門裡,像木雕似地站了一會,在門裡的陰影裡極其疲憊似地嘆了一口氣。才轉身離開了。
我留在女學裡,阿姨們除了阿丘,又找來了兩三個傭人,既算陪我,也算看管女學堂。
那三個新來的傭人中,有一個女傭人,叫麻子娘。說話的口音似乎和張媽是老鄉,也是嘉興一個鄉下地方的人。
我有意問她認不認得張媽一家。她想了半天,猶豫著說,大概知道。
我就問張媽現狀。
她開始不肯說,說是烏糟事髒耳朵。我問得多了,就說了。這女傭跟從前的張媽一樣,雖然慈藹,但是不說話也罷,倘若開了個口,就絮絮叨叨的,非要把話說盡了。
我就是從她嘴裡,知道了她原來和張媽曾經算是年少時的朋友,也知道了張媽的確切故事。
「唉,誰料得到呢?她那時哭著對我說:她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秋桂偷偷把一個銀鐲子和一件綢緞衣裳要拿去丟掉,她撿回來,發現是老爺的東西,就罵秋桂沒骨氣,寧可窮死也不偷。唉,其實秋桂哪裡是這樣的孩子?秋桂就哭,卻一句都不肯辯解。後來她去打掃糧倉,發現……她氣得拿著掃帚去上去打那個老東西!只是,後來秋桂還是跳水裡去了……」
麻子娘每次說到這裡,就含糊其辭,不肯說清。
我屢次逼問,逼急了,她吐出一句:「還能發現什麼?孫家那老東西作踐人,五十多歲了,拿刀子逼秋桂跟他睡!」
我怔住了。
麻子娘破罐子摔破,還在絮絮叨叨。
「唉,那孫家老爺說,誰教秋桂屁股那麼圓,身量那麼高,還那麼愛笑,這就是勾引他……唉,可憐秋桂脾氣倔,當晚就跳了河。」
張媽撞破真相,又打了孫老爺,孫家心虛逼死了秋桂姐,又汙衊張媽手腳不乾淨,說,一家都混賬,就將張媽一家攆了出去。
「秋桂媽鄉下人脾氣,非得給秋桂討個公道,拿著那個銀鐲子和綢衣服,說是證據,跑去了衙門。嗨!兜裡沒一枚銅板,就少叫一聲‘衙門’。你看,這狀沒告成,一條胳膊倒打折了。」
打折了手沒法做活,主人家又到處說張媽手腳不乾淨。
「秋桂撈起來的時候,小癩頭嚇壞了,喊半晚的阿姊,回去就發起了熱,吃了藥,沒好,燒傻了。」
張媽打折了手,沒法做重活,總被辭退。家裡又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那個煙鬼丈夫又不中用,實在沒辦法,就去當了暗娼。
再之後的事,麻子娘說,她也不是很清楚了,因為張媽幹了這樣不光彩的事,逐漸地都不往來了。只聽說張媽好像闔家去了南京,不久託舊主家找了個正經活,大約境況是好起來了。
說完又千叮嚀萬囑咐,叫我不要告訴阿姨們,她對我說了這些「烏糟事」。
我倒是知道張媽的境況沒有像麻子娘希冀的那樣好起來。
她終還是又被小姑姑的「同志」辭了。
想想,恐怕那天途經南京的時候,看到的那個頭髮半白的女人,就是又去做流鶯了的張媽。
我現在是知道流鶯是什麼了的。
因為聽了張媽的境遇,我心情發悶,連玩耍也消了心情,更沒了意思做功課,就只好胡亂地讀一些閒書打發。
好不容易捱到小姑姑她們回來。告訴我女學半個月後正式開張。勉強算是好訊息。
女學堂開張那一天,門前車水馬龍,到處都是馬車、人力車。
學堂牌匾上掛了幾尺的紅布,比結親還熱鬧。
各位有名望的鄉紳都來了,不管真的假的,都飄著滿臉的恭喜。
門前堆了一疊疊火紅的炮仗,只待點起來,震天的喜慶。
學堂裡也迎進來許多坐馬車來,腳小小的,要人扶著,走路會喘氣,遮著臉嬌聲嬌氣的姐姐們。還有一些更洋氣的姐姐,不裹腳,高聲大氣的,同樣是坐馬車來。
其中最寒酸的姐姐妹妹,衣裳也是新的。
我之前居在女學堂,雖然日常有阿姨姑姑教導,但是她們各有忙事,總顧不到我。
現在來了這麼多姐姐,照理我該高興的。
可是又擺不出笑模樣來。
姑姑阿姨在前邊接待客人和學生、學生家人,我就從後門偷偷溜了出去。
學堂邊上不遠,有一個村子,聚族而居,是一族人。
我出去的時候,他們居然也在吵鬧,許多村民圍著什麼人。
我駐足看了一會,聽見麻子娘躡手躡腳叫我:「杏姐兒,你那天叫我打聽的,我搞明白了。」
我連忙問她。
麻子娘卻自己先唏噓了一會,才告訴我:「姐兒那天問我機靈鬼和小癩頭究竟現在怎麼樣?我向張家的親戚問了一問。唉,能怎麼樣?窮死了。」
張媽第二次去做流鶯的時候,整天在外面,半夜才能回家。機靈鬼年紀大一點,七八歲了,知道幫襯老孃,就去跟著爺爺奶奶。
爺爺奶奶街頭撿菜葉,他就跟乞丐們混,扮作乞兒,跟乞兒們一起表演「雜技」,惡討乞錢。
後來張家公婆也病得實在出不來門了,他就獨自混。
又有一次,機靈鬼正表演吞蛇在喉,旁邊一閒人,閒著無聊,為尋趣,暗中以手上的菸頭觸蛇身,蛇負痛猛竄,鑽到機靈鬼肚子裡一陣亂鑽。
機靈鬼就真做了鬼了。
張媽丈夫整天只知道吸大煙,屁事不理。
沒了機靈鬼照顧弟弟和爺奶。張家婆婆和公公不久就病死了。
小癩頭沒人照顧,只能常跟著張媽,眼看著張媽跟不同的男人在床上倒騰,他坐在一邊傻笑。
結果張媽染了髒病,他常睡那床,也染了。他年紀太小,才四歲,沒熬過,爛死了。
死的時候渾身就都是爛肉。
麻子娘顧忌著什麼似的,這裡說的隱隱綽綽。也不告訴我什麼叫髒病。只是我最近讀的閒書多,她說的,我這回大概都能猜出來了。
最後,張媽的去處,麻子娘說,張媽的癆病鬼、大煙鬼丈夫也死了,張媽就離開了南京。至於去哪了,因為得了髒病,孃家不許她進門,無處可去,似乎回來過了。不過險些被張家族人打死了。因罵張媽是剋死了夫家滿門的「喪門星」。
於是張媽只好逃走。最後一個見著她的人,形容她簡直好像是「行走著的活死人」,與人幾乎不交談,大概純做了乞丐,不知往哪裡流浪去了。
「可是,我見著她了。」我暗暗想著。
想起那一籃土雞蛋。
果然,聽見麻子娘說:「似乎還有認得的人在附近見過她。看見她提著籃子,似乎在尋什麼人呢。問起,只說是好人。要謝謝他們。哎呀,她這樣剋死了夫家滿門的人,雖然可憐,也可惡,該當死後入十八層地獄的。這樣要入地獄的人,誰對她來說,不是好人呢?」
腦海中閃現出張媽最後那抹解脫似的笑容。
這個苦得比木偶人一樣的女人,在世上最後一絲念想,大概就是來謝過她心目中善待了她的好人。
我問麻子娘:「土雞蛋呢?」
我忽然想起來,那厚厚一籃,似乎足可以吃半月的土雞蛋,似乎至今我還沒嘗過一個。
麻子娘愣了愣:「不知道。沒見過什麼土雞蛋。」
大概,土雞蛋就和張媽一樣,淹沒在了塵芥裡了。
剛剛這麼想的時候,忽然麻子娘看到大戲似的興奮起來:「嗬喲,杏姐兒,你看,沉塘!」
我抬目望去,一愣,發現遠處擁擠的村民的確抬著一個豬簍子,裡面似乎裝著一個頭發全白了的女乞丐。
麻子娘喃喃自語:「姦夫□□?只有一個女的,應該不是。大約是偷了什麼東西,犯了什麼他們族裡的規矩?」
這時,女學堂那邊有人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麻子娘反應過來,十分懊惱,推著我進門:「我這臭嘴,怎麼叫杏姐兒看這種東西。」
我雖覺得那女乞丐有些眼熟,也沒興趣看沉塘,順著力道被她推了進去。
進了門的剎那,那邊一聲巨大豬籠的「噗」地落水聲似乎響了起來,同時,這邊女學火紅的炮仗也噼裡啪啦地被點燃了。
我豎著耳朵去聽,耳朵裡也只聽得到了炮竹喜慶的噼啪聲,人們此起彼伏的賀喜聲。
女學堂,正式開起來了。
不知怎地,我看著火紅的炮仗,高高的牌匾,看著嬌聲嬌氣,綾羅綢緞的女學生們,看著鄉紳們資助的擺了老長的慶賀女學開張的流水宴上的魚肉。
卻總還是一會想起那個小姑娘血肉模糊的屍首。
想起張媽和一籃土雞蛋。
小姑姑走過來,她今天笑眯眯的,穿著一身錦藍的裙衫,精神振奮:「怎麼垂頭喪氣的?剛吩咐準備了你最喜歡的菜色。今天可得吃的飽飽的。」
我抬頭問她:「小姑姑,參政是女紳士參政,不是張媽參政。那女學堂呢,是女紳士讀書,還是張媽讀書?」
小姑姑怔住。打了個寒顫。半天,說:「開了女學堂,才能救更多張媽。」
看著滿桌嬌聲笑著的姐姐,風度翩翩的「開明」士紳,我想,但願吧。
一牆之隔,不遠處村民們在執行宗法族法。
牆內,秋風微微吹拂,我喝了幾蠱甜酒,有點薰然,靠著小姑姑,看天空高高的淡薄雲影,聽阿姨們興致勃勃地與開明士紳談論著「普及女子教育」,眯著眼,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