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江南的風格外的冷,總是帶著血腥氣。
我捏著一隻蝴蝶的翅膀,踢著石子穿過紫藤花壇。剛剛走到祖母的窗下,就聽見裡面小姑姑低啞的聲音:「姆媽,我不會連累你們。」
最疼愛我的小姑姑回家來啦!
我丟掉蝴蝶,一下子跳過門檻,喊著「姑姑」跑進去。
祖母最討厭我這樣,呵斥:「儂個十三點不似女子。」
小姑姑坐在祖母身邊,輕輕搖祖母的手:「女孩子活潑一點也不怕。」
祖母撇她一眼:「活潑成儂這樣,才堪堪不妙。」卻沒有繼續訓斥。
小姑姑是祖母的老來女。有小姑姑在,就不怕祖母又教訓我。
我故意一屁股坐在了祖母最愛惜的皮毛褥上,偷偷瞧一眼。祖母果然沒理我。
我坐不住,不住地打量小姑姑,她答應給我從金陵帶有一整冊繪圖的小人書。
我瞄了半天,只見伊穿著一身藍色的土布旗袍的學生裝,早已消瘦的圓臉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指甲剪得短短的,然則手邊並沒有書模樣的東西,榻上的包袱也癟癟的,沒有四四方方的東西突兀出來。我便很失望了。
大概是看我抓耳撓腮的,祖母不悅地指指我:「個小猢猻。」
小姑姑想了想,說:「阿杏,小阿孃有事同你嬢嬢說,你去花園裡玩罷。」
她塞給我一把洋糖。
我仍舊不死心地打量著屋內,還想耍賴,小姑姑板起臉:「聽話,這是——正經事。」
祖母板起臉,還有辦法。一向笑眯眯的小姑姑板起臉,我就只能蔫搭搭的走出去。
花園有菜地,菜地旁還有菊花從。我揪掉一束嫩黃的,吹掉它一條又一條卷卷長長的花瓣。
小姑姑一從洋學堂回來,也變了。
她從前最不喜歡這些「正經事」,總是說:「有什麼士人大夫的‘正經事’是一定要避著女眷孩子的?說不得的事才趕女人孩子。」
她那時候圓臉上老是笑眯眯的,大人有時候說小姑姑混賬,但是每一個小孩子都喜歡她。
因為她從不說:「正經事,小孩子別管。」也從不說:「小猢猻的事情,等一會。」
即使是祖父還在世的時候,喊她去商議「正經事」,她也一定先把答應我們託她的事(比如給妞妞扎一個頭繩)先做完了。也會給我們一句一句解釋大人們以「你曉得什麼」搪塞過去的事情。
等我吹落了最後一條花瓣。屋裡面響起一陣大哭大喊,還有砸東西的聲音。響了一陣,小姑姑眼圈紅紅的走了出來,看見我,過來摸摸我的髮辮:「在家有沒有好好讀書?」
我甩甩頭髮,避開她的撫摸,嘟著嘴不說話。
小姑姑蹲下來看著我:「阿杏,你七歲了,你要好好讀書,照顧好弟弟妹妹,不要總是惹你嬢嬢生氣。」
我說:「我只怕一讀書,就弟弟妹妹也不要了,儘想著‘正經事’了。」
小姑姑噗嗤笑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薄薄的包裹放到我手裡,形狀似乎是四四方方的。
我拆開一看,封皮的繪圖是一個頭扎高寰,雙手持劍,凌空而起的女人。我高興地幾乎跳起來:「俠女鳳英!」
我原想記恨小姑姑疏忽我的仇恨,一剎那就消散了。我興奮之極,連聲追問:「小阿孃,你怎麼買到的?」
這冊繪圖的小人書,我偶然在隔壁家旅宿過的洋學生嘴裡聽說過幾個詞。但向所有人問起,不但祖父大發脾氣,連在北平最有學問的表哥都說從沒有聽說過呢!
小姑姑抿嘴笑笑:「只要有心,就能買到。」
又叮囑我,一定不要給人瞧見,又說小人書、菩薩書偶爾看看,還是學業緊要。
我抱著「鳳英」,撇撇嘴:「我早不上學了,女孩子認得幾個字就好了。」
小姑姑睜大眼睛,忽地站了起來:「誰教你的混賬話!」
從沒見過她發那麼大的火,我縮了縮:「家裡人都這麼說。阿爸來信也這麼說。何況,去年那所縣裡的童學堂就說我年紀大了,男女七歲不同席,不能讀下去了。我也沒處上學。」
小姑姑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等過一年,你弟弟也要開蒙了。一定會請先生。你就是跟著蹭,也要蹭一點。能多學幾個字就多學幾個字。」
「至於以後……以後……」她躊躇了一會,堅定起來:「我會給你找到能讀書的地方!」
其實讀書多苦。寫字練字比繡花還累。如果不是為了看懂小人書上的幾個字,我想,我才不願意學呢。
但是小姑姑看我的眼神,總叫我說不出這抱怨來。只能心虛地點點頭。
小姑姑看我點頭,欣慰地笑一笑,擦了擦眼角,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姑姑走了。她來的時候是偷偷的來,只有我和祖母知道。走的時候是卻是所有人都在談論她。
她離開嘉興的時候,發了一紙宣告。還和幾個頭髮短短、洋模洋樣的男人大鬧了族裡。宣告與我家、與族裡脫離關係。從此不再姓林。
這是我很久以後知道的。當時我只知道,從此很長一段時間,家裡再也不提小姑姑了。
哪個孩子偶爾提到,就要捱打。我也捱了幾次打。阿爸說:「敗風壞俗的人,提她幹嘛!」祖母就只是哭。
再後來,我偷偷翻已經發黃髮卷的「鳳英」,看到裡面最後鳳英唸的一句話:「金籠碎,玉鎖開,天翻地覆,方悟得箴言!」還總是念起小姑姑。
再也沒人會給我買這些有繪圖的菩薩書、小人書了。
光緒三十四年的冬天。我這樣想。
辛亥年的秋天,我虛歲十一歲。
就在這一年,出了大事。
什麼大事,我不知道。我因為頂撞父親,被關在繡房裡學女紅。
只聽說,一夜之間,父親、弟弟他們都剪短了頭髮。念起洋書了。
我被放出來的時候,照顧我的張媽勸我去給老爺賠罪。
我便去見父親,雖然早知傳聞,還是吃了一驚。
父親頂著一頭短髮,卻還帶著仕紳的冠冕,身上是馬褂長袍外披著洋學生的西裝,手裡也拄起洋學生們的「哭喪棒」。不倫不類地近乎滑稽。
我還在發呆,頂著短短頭髮的父親瞪我們一眼:「還不跪下!」
張媽喊了一聲:「老爺!」早已噗通一聲跪下,還拉了我一把,示意我也跪下。
卻聽見有人咳嗽了一聲。
堂上,父親身邊立著瘦高個堂叔,此時也同我父親一般,穿的不倫不類,他咳嗽一聲後,慢條斯理說:「守業,你糊塗了。」
父親愣了愣,反應過來什麼似得,強作笑顏:「起來,起來,都起來,跪什麼!這是前朝摧殘……那個詞叫什麼?」他低聲問堂叔。
「咻馬內燻,人性。」堂叔似模似樣地以一句怪腔怪調的洋話回答。
「對對對,這是摧殘人性的事。是不平等的。」
張媽起來了,我也不用跪。父親對我說了一通話,又叮囑了張媽幾句,大意是從此以後家裡有了新的規矩,叫我從此不得隨便冒犯。
比如今後不許再叫「老爺」「大人」,要叫「先生」。
比如無論是對誰,都不許再跪拜,只許鞠躬。最多是三鞠躬,三鞠躬就表示極大的敬意。
最緊要的一條,便是記住,不許再稱前朝紀年,從今後,都呼作「民國某年」。
我一一記下。唯一叫我高興地一條,便是父親忍著牙疼一樣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以後如果有人陪著,你就可以出去看戲。」
那天我家裡似乎還來了許多客人,父親說完就叫我下去了。
大致如此,家裡有了一套看起來新穎的新規矩。並且實行了一段時間。
不過,張媽卻給辭退了。
那天父親叫張媽去給客人端茶,張媽倒是牢記著父親的吩咐,她是要領工錢養活家裡的大煙鬼丈夫和三個兒女的,在我家從來只怕行差步錯一步,叫我吝嗇的祖母給扣了錢。
她給每一個客人端茶,都三鞠躬,嘴裡只喊先生。一個客人帶了小廝,她忙昏了頭,也對小廝鞠了一躬,嘴裡混唸了一句「先生」。
等客人一走,我父親的臉就黑了,找準張媽踹了一記窩心腳,喊:「把她辭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不懂事!」
張媽苦苦哀求,祖母因張媽從來伺候利索勤快,也替她求了一回情。父親沉著臉:「哪裡還能留得她?這樣的不懂得道理的謬種,先生是人人當得?見人就三鞠躬的混賬,我家裡不要。」
從此以後,因張媽的教訓,家裡就懂得了,「先生」對應的是從前的「老爺」「大人」,對於那些小廝、腳伕之流,卻是不需要也換新規矩的,照舊喊「喂」就是了。
鞠躬也不能見人就三鞠躬,從前的見大人老爺三磕頭變作了見「先生」三鞠躬,見女眷貴客二磕頭變作了見「先生」的夫人要「二鞠躬」,大致如此對應。
家裡人知道了這套新規矩是如何對應舊規矩的,就好辦多了。不用像前段時間一樣主不主,僕不僕,人人手足無措的。
我想,不就是換個名稱而已嘛。只可惜了張媽做了出頭鬼。伊被辭退的時候還嚎啕大哭,顛三倒四地一會「老爺」、一會「先生」喊著,只求父親「可憐我家裡那樣,多施捨幾文」。
反正張媽是被辭退了。我家裡也又平靜下來。
說是平靜,其實還有一點不一樣,我家的客人越發多了。但是也經常發現有人在我家門口貼酸儒口吻的「敗壞聖人綱常」之流字條。
家裡漸漸又開始提起「小姑姑」了。弟弟放學回來,同我說:「聽說小阿孃是革命黨咧!」
我不懂什麼叫革命黨,弟弟跟我解釋:「就是現在沒皇帝了。
我嚇了一跳:「沒皇帝了,是天下大亂了?」
弟弟搖搖頭:「沒亂。沒皇帝了,可有革命黨。」
我這才明白了:「那就是現在的皇帝叫革命黨。」
弟弟想了一會:「大概吧。聽說革命黨不是一個人,是好多人。」
那小姑姑就是皇帝之一了?我又嚇了一大跳,怪不得家裡又開始提起小姑姑了,原來小姑姑做了女皇帝了!
我胡思亂想了一陣,戲文裡都說皇帝要衣錦還鄉,那小姑姑肯定也得回來。我忽然有些害怕,小姑姑走前交代我要努力識字讀書,可是讀書識字這麼無聊枯燥,一點都不痛快,又要冒著被爹訓斥的風險,我就拋下了。
小姑姑現在這麼了不起,回來之後肯定要責罰我。就連忙求著弟弟,請他教我一些字。
果然不多久,就傳出小姑姑要回來了的訊息。
這個風聞出來沒多久,我家越發熱鬧。聽說連從前的縣太爺也來了一回。
奇怪的是,我竟然被叫上去見客了。從前這是弟弟的專活。
我開始自認頗為殊榮,然而漸漸覺得無聊枯燥。
那些鬍鬚長長,同父親一樣洋不洋土不土打扮的「先生」們翻來覆去就是幾句話:「多大了?」「可有唸書?」「定親沒有?」「令愛沒有裹腳嗎?果然是開明之家,怪不得能養出女傑來。」「您家真會教養女兒,看來又是一位巾幗英豪。」
問道最後,就是同一個問題:「聽說令妹是革命女臣之一,要封了個女宰相了,不知幾時還鄉來?」
其實我和妹妹不裹腳,無非是因為我的姆媽去世得早,父親沒有續娶,又經常在外奔波,雖有幾個小妾,但也管不得我們。而祖母想管,又總是有小姑姑攔著。等小姑姑走了,祖母又年紀大了,也就懶得管我們了。往年還總是有人恥笑我們是「天足姊妹」呢。
他們說的「巾幗」、「女傑」,我大致知道是說小姑姑。不過小姑姑何時成了女傑?圓臉而笑眯眯的小姑姑,從前祖父還在,就叫她混賬的。
前幾年家裡不許提小姑姑的時候,父親也罵了不少的「混賬、謬種」。
不是說小姑姑早已同家裡、族裡斷絕了關係?
不過,我才不會像弟弟那麼傻。他當眾問出來,捱了父親一巴掌。
大概是因為得了見客的殊榮,我的心思就朝著外邊浮動起來。
雖然家裡立了新規矩。允許我可以和弟弟一樣出去看戲。
但是每次我總也找不到人作陪。
父親的姨太太,一個整天病怏怏地縮在小院子裡,根本不吭氣;一個整天跟著他東奔西走,壓根不理我們。祖母又太老,只願意請戲班子來演家戲,不願意出去看戲。
家裡的僕人各有各的忙頭,總是百般推脫。
更何況,父親也說:僅有僕人陪著,就不算是「有人陪著」。
我也沒有相熟的小姐妹,因為我是個大腳。自從小姑姑成了「女傑」以後,倒是經常有年紀大的姐姐妹妹往我家來。只是他們總是跟我打聽「革命」,並不願意同我聊天。我又不知道「革命」是什麼,是怎麼樣的。她們便很失望。從此再也不來。
弟弟要上學,妹妹年紀太小,還在玩泥巴。花園裡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
後來來做客的一位縣學堂的「先生」,先是照例說了一通女傑,之後竟然請我去「上學」!父親有些猶豫,這位「先生」說了一句:「怎麼,老兄還這麼守舊?」
一位來做客的姐姐說過,這段日子,剛鬧完革命,守舊不是好詞。
父親跳將起來:「咳,守舊?」他竟然出乎意料地又同意了。
雖然從前我七歲之前也上過學,那時覺得學堂悶透了。
但是七歲之後,「學堂」成了一個神聖的地方,我不許進去了。
我反而有些隱隱的不服氣。
我便高高興興地去了。穿著青襖裙,白上衣,夾著一本書。
剛進學堂矮矮的門,裡面忽然鬧鬨鬨起來。無數眼睛齊刷刷向我看過來。大的,小的,叔叔伯伯,哥哥弟弟的眼睛。
「女人進學堂,與男子同堂,荒天下之大謬!」
「哼,為了討好逆黨,有辱聖賢!」
好幾個不認識的叔叔好像氣憤極了,站起來,甩著袖子經過我身旁,大步走出去了。
剩下的哥哥弟弟們也嘻嘻笑笑,像看猴戲一樣,打量了我一圈,也跟著叔叔們出去了。
裡面還有我弟弟。弟弟經過我身旁的時候,很難過地低聲說了一句:「大姊,你不該來的。」
學堂裡眨眼只剩下了我一個。提議我來學堂的「先生」撫著長鬚,唉聲嘆息:「女公子,不是老夫不開明,新時代了還不許女子進學堂。實在是……你看……眾意難違。還望待林巾幗還鄉之時,原諒老朽一二。」
回家之後,我很是傷心了一會。發誓再不去學堂丟人現眼。
不過聽父親說,提議我去學堂的這位先生,倒是在外的名號,忽然從「前朝遺老」,變作「革命開明人士」了。
他說完,指著我說:「謬種,丟盡我家的臉!」
連弟弟也不理我了。只怪我叫他在同學面前丟臉。
我只能同病姨娘生的小妹妹一起玩耍。說是玩耍,就是看著她玩泥巴。
這樣過了幾個難熬的月。到第二年的開春,小姑姑終於回來了。
她是悄悄潛回來的。
我半夜睡的正香,有人把我推醒了。
我猛然看見一個黑影,嚇得要要叫,那個黑影噓了一聲:「杏兒。」
是小姑姑的聲音。
小姑姑回來的時候,模樣可嚇壞了家裡人。她不像是我想的「女皇帝」的威風模樣,依舊是那個笑眯眯的小姑姑,只是圓臉更消瘦蒼白了一點,穿著一身怪模怪樣的衣服,作男子打扮。可怕的是,小姑姑只剩了一條胳膊!
小姑姑說,這是和「同志們」造炸藥的時候炸的。炸藥炸飛了敵人,也炸掉了她一條胳膊。
祖母嚇壞了,抱著她,一邊哭,一邊罵孽障。
父親抽著旱菸,臉色鐵青,不說話。
小姑姑平靜地說:「秋瑾大姐五年前就犧牲了。她那樣的人都死得,我不過一條胳膊,有什麼好惋惜?」
說著,她笑了起來:「不過一條臭血肉,換得我四萬萬同胞翻身有望,實在值得!」
四萬萬同胞是誰?小姑姑摸摸我的頭髮:「我的杏兒就是這四萬萬之一啊。」
小姑姑回來的訊息,是在伊到家五天之後才傳出去的。
上門的人頓時快踏破我家的門檻。小姑姑見了一些人,又不見一批人,她告訴我,民國剛立,事物繁瑣,她又還要趕著回去參加「女子參政」的議事,不會多呆,大約十來天就又要離開了。
我同小姑姑說起自己最近的經歷。告訴她父親有意給我定親,可是人家都記著我又是天足,又闖過男學堂。都不肯。
父親每次回來就罵我。
小姑姑氣得渾身發抖,半天,才站起來,給我背了一段話:「「唉!二萬萬的男子,是入了文明新世界,我的二萬萬女界同胞,還依然黑暗沉淪在十八層地獄,一層也不想爬上來。足兒纏得小小的,頭兒梳得光光的;花兒、朵兒,扎的、鑲的,戴著;綢兒、緞兒,滾的、盤的,穿著;粉兒白白,脂兒紅紅的搽抹著。一生只曉得依傍男子,穿的、吃的全靠著男子。身兒是柔柔順順的媚著,氣虐兒是悶悶的受著,淚珠是常常的滴著,生活是巴巴結結的做著: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馬。試問諸位姊妹,為人一世,曾受著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小姑姑。
小姑姑說:「這是秋瑾大姐的《敬告姊妹們》。現在聽不懂沒多關係。將來就懂了。」
她要帶我和妹妹一起走。小姑姑說,她要帶我們去「同志們」馬上就要創辦的女子學校。不留在這裡受這腌臢氣!
我留在家裡百般無聊,聽說是去一個遠遠的很熱鬧的地方,很高興。
但父親和祖母都不肯。推說族裡的叔伯恐怕不肯輕易再放我們走。
小姑姑從懷裡掏出一樣長管有柄、怪模怪樣的黑咕隆咚:「這次回鄉,群英大姐不放心,不但給了槍,還聯絡了附近的幾位同志跟我一起回來。誰敢阻攔,看看是狗腿子們快,還是我的槍快!」
我這時候才覺得自己幾乎不認識眼前這個小姑姑了。
祖母哭著說小姑姑不孝。父親卻不吭氣了。
但是小妹妹還是沒走成。病姨娘聽說小姑姑要帶小妹妹走,幾乎哭死過去,拖著病體跑到小姑姑跟前跪了好久,拼命磕頭。
小姑姑沒辦法,最後小妹妹還是留下了。
我們是騎馬離開的。
本來應該是做轎子或者馬車。因為我不會騎馬,我又沒怎麼出過遠門,也沒坐過長途的轎子,就撒著潑想坐轎子。小姑姑先是同我說,坐轎子是不人道的交通方式。
我才不管什麼人道不人道,我就是要坐。小姑姑拗不過,思索了一會,答應了。
很快,我就後悔了。
小姑姑騎馬,我坐轎子。我們僱傭了六個轎伕。
這六個轎伕都抽大煙,走上三里就要休息,還沒到五里,就要停下抽大煙,尤其是身上長滿了疔瘡,跳蚤,反應遲鈍,身體岣嶁如骷髏。
我看著他們,都怕得慌。
我實在不忍心,就向他們問起。
轎伕就告訴我,他們每天扛著□□十磅的東西,有時候,要連續八天冒雨行走在山路上。甚至一天在湍急的河流中跋涉整個白天。而到了旅店能提供的只有爛席子,唯一的鋪蓋就是身上溼透了的棉衣。
轎伕說,這樣的苦力活,只能靠吸大煙才能熬過去。
何況大煙早已成癮,停也停不下來。這樣賺來的苦力錢,又反而拿去填了大煙。
我聽得懵懵懂懂,走了一段路,實在被他們顛得慌,最後忍無可忍嚷起來,不坐了,不坐了!
轎伕們嚇壞了,圍著我左一個哀求,又一個姑奶奶。小姑姑騎馬過來,拎著槍,給了他們一分不少的轎錢,他們才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只能憋著氣騎馬,被顛簸得更難受了。
我想小姑姑看了我自作自受,一定要笑話我。
但是伊的情緒似乎不怎麼高,望著腳伕們遠去的背影,圓臉上是一派黯然:「中山先生說要廢除鴉片、要國民平等、獨立。可是,一路看來,萬萬的男女同胞,卻還似沒革命前一樣活著。」
半天,卻按著我的肩膀,說:「杏兒,你既然出了閨閣家門,就好好看看。這些人,也是你同胞。」
映入眼簾的,是黃土道上幾個破衣爛衫、岣嶁的背影。比我還堪堪瘦弱。
似乎有一個跌了一跤,轎子的柄差點砸到他身上,半天才爬起來。
我暗自撇撇嘴。我的同胞明明只有弟弟一個。
一路車塵馬足,我跟著姑姑,就這樣,第一次離開了家鄉。到了南京去。
我隨小姑姑到南京的時候,南京的雨又下過一場。
街道積著水,我蹲在水窪旁邊,看灰色的水窪倒映出的灰色的南京。
水窪里茲生著不少蟲豸。
我一邊聽蚊群嗡嗡,一邊聽小姑姑說:南京是六朝的古都,現在又做了第七次做國府。
我跟著小姑姑在路邊等人,百無聊賴,就仰首打量這座新的國府京都。
灰濛濛的,也沒比之前途經的上海更好看。
首先入目的是星羅棋座的大煙館和賭館,蠟黃的煙鬼蔫搭搭進出。
大煙館煙味大的離了老遠都能聞到。賭館沿街吆五喝六。
灰禿禿的街道上,地面凹凸不平,一有車馬走過,則煙塵飛揚。
現在下了雨,滿地是泥。
人力車伕赤著兩個蒲扇大腳,呼哧呼哧,在泥窪裡飛似地踩過。
小姑姑拉著我躲得快,她給我買的新裙子也還是給濺上了泥水。
走了幾條街道,就跟一路走過來看過的城市一樣,到處都是乞丐、閒漢、流浪兒,還有一些站在街邊,熱情洋溢,花枝招展的女人。
看我們是兩個年輕女子,就有歪模怪樣的人跟在我們身後探頭頭腦。幸虧小姑姑腰上彆著槍,那幾個流氓樣的人才沒有上來動手動腳。
偶爾有幾幢色彩斑斕的洋建築,進出有氣定神閒的西洋人、東洋人,假洋鬼子,有西裝、有汽車,有文明杖。
有趣好看,可惜不多,且黑皮膚的南洋警衛拿棍子正狠敲著一個路邊的矮小男人,警告地指著「華人不許入內」的牌子。
小姑姑沉著臉,也不許我湊過去看。
間或有一列列古蹟似的老腔老調舊顏色的老房子,進出有白白胖胖、倨傲的大人先生,有馬車,有瓜皮小帽、褂子、長衫、旗袍。
那些老房子陰森得跟家鄉舊宅一樣,無聊。
小姑姑嗤笑幾聲,拉著我走開。
這些洋建築和古蹟都還太少。走了幾條街,最多的就是大片大片矮矮的弄堂、鳥籠屋子。
從裡到外灰撲撲的,進進出出的是一些挑擔提桶,愁眉苦臉,面黃肌瘦,穿著短衫短卦的人。
鳥籠屋子,我覺得已經很矮小可憐。
又走了一段路,連街邊站的女人的打扮都越來越難看,我才發現原來鳥籠屋子其實也不算甚多,更多的卻還是鳥籠屋子周邊一片片的草棚、蘆棚。裡面躲躲閃閃一些瘦骨伶仃,沒有人樣的東西。
我被那些沒有人樣的「東西」嚇了一條跳,拉拉小姑姑的袖子,小姑姑拉出一個不像笑的笑,摸摸我的腦袋,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什麼,只是走開。
剛走了幾步,聽到街邊有人喊:「茗姐兒,杏姐兒。」
這聲音分外耳熟,我扭過頭去一看,在一個弄堂邊的鳥籠屋子邊,站著一個矮個子女人,一條胳膊垂著,穿著紅紅綠綠,頭髮邊簪朵花,黑臉上粉塗得十分厚實,像是溼糞球滾了麵粉。
小姑姑攔在我面前,問她:「您是?」
女人似乎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轉身要走:「我認錯了,認錯了。」
能喊得出我和小姑姑的家名來,會是認錯嗎?
我看了她半晌,越看越眼熟,脫口而出:「張媽!」
小姑姑吃了一驚:「張媽?」
女人停住身子,轉過來訕訕的笑:「英姐兒。」
那熟悉的叫「英姐兒」的腔調,果然是張媽。
只是張媽怎麼變作這樣了?
張媽在我家待了四年多,她為人勤快,慈藹,雖然絮絮叨叨,但手腳很利落。因她夫家姓張,別人管她叫做「張媽」,其實也不過二十七八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她還有一個大女兒,叫做秋桂,比我大一歲,經常來幫傭。算是我半個玩伴。
那時候她因為犯了父親的忌諱而被辭退的時候,我和祖母都曾十分地惋惜過。我惋惜少了一個半長輩式的人物和一個玩伴,祖母惋惜少了一個勞力和半個免費勞力。
她離開我家的時候,雖然也垂頭喪氣,但臉卻是豐豐的,身上有點胖,穿著樸素,個子似乎也沒現在這麼矮。
我問她:「怎麼來了南京?」
張媽似乎很為難,垂著頭,低聲說:「家裡不大好,聽說大地方能做的活多……仍舊不過是做活。」
「還在人家家裡伺候做活?你家裡人也跟你來了嗎?」
張媽沒有回答我,只是抬起頭,勉強笑了笑,這一笑,臉上的粉簌簌地落,瘦得有點稜角的臉上,卻顯出十分的無精打采來:「都跟來了。不在人家家裡伺候了。做別的活。」
我思忖著,張媽大概是找了些女工的活。聽說做女工最累。不怪她累得瘦了。
剛想問她大女兒秋桂近況如何,小姑姑在旁邊聽了一會,這時,忽然誠摯地對張媽說:「辭退你,是我哥做的不對。」
張媽似乎很吃驚,張大嘴,半晌,說:「啊呀……這……」
她「啊」了一會,有點手足無措,忽看見小姑姑一邊空蕩蕩的袖子,又嚇了一跳:「茗姐兒的胳膊……?」
小姑姑不甚在意:「炸藥炸掉了。」
張媽連聲念阿彌陀佛。
奇怪,張媽什麼時候信佛了?
從前,信灶王爺是有,並不見念佛。
我這樣想著,聽見小姑姑嘆了一口氣,說:「天下少了條胳膊的人不止我一個,佛祖哪裡保佑得過來?張媽,我和杏兒這段時間就住在沈公館中,你要是有什麼不便的難事,儘可以來找我們。」
張媽迷惑地望了小姑姑一會,突然,明白過來什麼似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唇蠕動了幾下,連厚厚的粉都遮不住漲的紫紅的臉。
離開了那條街,我問小姑姑:「你和張媽打起啞謎語來了嗎?」
小姑姑蹙著眉,輕輕地說:「杏兒,你想想張媽的胳膊。」
我這才回憶起,似乎張媽一支胳膊一直軟軟的垂著,有點奇異的扭曲,似乎抬不起來的樣子。
我也疑惑起來――張媽抬不起來的是右手。
張媽又不是左撇子,折了手怎麼做活?
我還沒全想明白,就聽見小姑姑又長長地嘆息了。
似乎自從離了嘉興,一路上,小姑姑笑的越來越來越少,嘆的越來越多。
我們在沈公館裡住了一段日子。
這裡比家裡住得舒服多了。雖說是客人,但是下僕無一不畢恭畢敬,洋糖果與洋糕點隨意我吃用,進進出出的阿姨、姐姐、叔叔,從沒有人笑我的大腳。
反招了幾回「自小放腳,有進步之態」的誇獎。
小姑姑卻總是愁眉不展。她開始經常和幾位氣概英豪的阿姨聚在一起。,一外出就半天。
這天,小姑姑回來的時候格外疲憊,圓臉上全是鐵青的神色。
傭人說,有人聲稱是小姑姑的舊識,在外面等著。女傭說這話的時候,鼻翼煽動,不是什麼恭敬神色。
那人被領進來了。原來是張媽。
她穿了從前在我家做下僕時候的舊衣裳,沒有塗粉,也沒有簪花,頭髮邊有些白髮,顯得越發消瘦。
一見小姑姑,張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彭彭」地磕頭:「姑奶奶好心,姑奶奶好心!」
小姑姑嚇了一跳,皺著眉拉她起來:「這是做什麼?起來說話。」
張媽沒有起來,她抬起臉,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都是我糊塗,都是我孽障。」
小姑姑嘆口氣:「你先說說。」
張媽呆了半晌,才慢慢開口。一開口,眼淚卻先流了出來:「大囡沒了。」
我才聽了一句話,恰逢唐阿姨來訪,小姑姑就叫我先出去接待唐阿姨。
唐阿姨盤著頭髮,穿著布衫,腰上一左一右,彆著兩把槍。生得柔眉順目,喝茶卻都是一口氣咕嚕咕嚕喝光。舉止模樣倒很似小人書裡的俠女鳳英。
她似有急事,匆匆而來,一聽小姑姑有客,也不等片刻,囑咐了我幾句轉達的話,又摸著槍大步奔了出去。
等我回來,張媽剛走。小姑姑問我:「群英大姐呢?」
我將唐阿姨的話轉達給小姑姑,她把黛青的眉皺得能夾死蠅子,猛地站起來,一拍桌子,怒聲:「豈有此理!」
將槍拔出揣在手上,小姑姑扭頭叫了我一聲:「杏兒,過來!你也不小了,姑姑帶你去見見世面,看一場好戲!」
說完,帶著我就奔出了沈公館,叫了一輛黃包車,寒著臉直奔南京的一個洋禮堂去了。
一路上,我才從小姑姑嘴裡知道,前段時間,新國府的臨時政府公佈了革命志士們期待已久的《臨時約法》。
但其中並沒有男女平等的表述,而僅稱「中華民國人民一律平等,無種族、階級、宗教之區別」。
同樣為民國成立流過血,斷過骨肉的女志士們對此十分不滿,要求在條款中增加「男女」二字,或乾脆將後面的界定刪去,以免引起人們誤解,以為男女仍可不平等。
唐阿姨和小姑姑她們先後上書孫中山,還闖入臨時參議院會場要求對條款進行修正,都沒被理會。
更有數次入會,就遭人囚禁,直到散會才被放出。
昨日上午,她們再次拜見孫中山先生。
按照這位大佬的囑咐,唐阿姨她們準備以文明冷靜的方式列席旁聽參議院會議,卻再次遭到議長林森拒絕。
這回,孫中山的話也不管用了。
到了一幢洋樓前,門前警衛森嚴,門前圍著一群姐姐阿姨,正在和警衛爭執。
警衛堅持不讓幾位阿姨入內,最前頭的是唐阿姨,她陰著臉,問了一句:「我等雖是女流,也為革命流過血,怎麼,連聽一聽會議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警衛很為難:「先生們吩咐了……」
唐阿姨嗤笑一聲:「先生們,哼,先生們。」
她扭過頭,振臂一呼:「姐妹們,衝啊!」
這一群女士都是帶著槍,見過血的,還大多是革命功臣,家世不低。警衛攔不住,也不敢硬攔。
一片混亂中,洋樓的玻璃被砸碎了,警衛哎喲哎喲地被推倒在地,女士們強闖進了會場。
小姑姑慢了一步,也拉著我,踏過碎玻璃,跟著進了會場。
會場裡十分熱鬧,已經鬧上了。
男性議員一個個衣冠楚楚,氣急敗壞的有,氣得滿臉憋紅的有,大聲斥責地也有,大概都沒料到女士們會這麼「蠻橫」地入場。
女士們則以唐阿姨為首與他們對峙。
先是一個老頭拖著鬍子唸了一句:「牝雞司晨,荒天之大謬……」
他話沒有說完,就被唐阿姨唾了一臉,輕蔑地說:「滿清已做灰朽,老不死還來這之乎者也一套臭玩意!」
她厲眼掃一圈在場「先生」們:「好歹諸位也是革命志士,就算不贊同我等女流的主張,也該堂堂正正出來辯護。叫這麼一位老朽出來之乎者也,怎麼,現在還是滿清的天下?」
男議員踟躕一會,大概也是覺得這老朽丟臉,把他拉了下去,出來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先生,說:「女子程度不及,不能遽予參政權。」
一位戴眼鏡,穿西裝的年輕先生說:「男女特性不同,予以參政,會使家庭事務荒棄,社會秩序之不足維持」
一個瘦高個則說:「女子無國家思想,無政治能力,與此政事,會誤國機。」
最後會議主持者忍不住說:「歐美等諸先進之國,女子至今尚無參政之權,而我國比之歐美,更見貧瘠,爾等未免操之過急。」
王阿姨冷笑道:「推翻帝制,建立民國,民不分男女,都應平等,女子參政,天經地義。當日北伐缺款,女界同胞奮起捐款,籌款,以資軍餉。你們如今口口聲聲講民國,但談到女子參政,就不以女子為國民……」
沈阿姨也氣得滿臉通紅,揪住一個議員的領子,質問:「在前線打仗,衝鋒陷陣的有我們女子,在後方搞宣傳、搞救護的有我們女子,女子哪點不行?你們這些議員大人,有的晚上打麻將,白天開會打瞌睡,發言打官腔,幾個又有什麼治國安邦的高見?要麼就對我們女子說三道四,左一個不能參政,右一個參政必然誤國,我才不信你們這套呢!」
又吵鬧一會,男人們越說越難聽。阿姨姐姐也生氣了,竟開始動手,砸東西。一時杯盤狼藉。
唐阿姨此時只是冷眼看著。
小姑姑湊過去,低聲問:「群英大姐,接著怎麼辦?」
唐阿姨說:「等著吧。我看不多時,這群窩囊廢就要去請中山先生了。到時看看中山先生到場怎做論斷。」
果然,見場面越發混亂,有幾個男議員偷偷溜了出去。
不多時,一位形容儒雅,氣度從容,只是略有病容的先生走了進來。
他一進來,會場裡立刻安靜了下來。男男女女都湧過去喊「先生」、「中山先生」、「逸仙賢弟」。
這時,唐阿姨才帶著我和小姑姑走了過去。
已經有人將事情說了一遍。
眾目睽睽下,這位中山先生嘆著氣說:「諸位女界同胞。須知,革命需親力親為。女子爭權得靠自身,而非男子施捨,因此女子得加強教育,增進知識,提高自身能力,才能達到與男子平起平坐的目的。」
唐阿姨聞言,震驚地抬頭看了孫先生半晌,問:「那……先生的意思?」
孫中山嘆道:「今日女子未能參政,乃是女子素質未到之故。何況,革命,不盡義務,安有權利……」
他語意未盡,一向似乎很敬重這位先生的唐阿姨打斷了他:「先生,我要介紹一位姐妹給你認識。」
她讓出了小姑姑。我看這麼多人都在看我們,嚇得躲在了小姑姑身後。
唐阿姨指著小姑姑空蕩蕩的袖子,一字一句:「卓茗的胳膊不是天生只有一支。她背叛家族,去學化學、製作火藥。是在做炸藥的時候炸掉了胳膊。那麼,她做出來的炸藥,供給了誰了?諸君,煩請告訴我們,誰用了這些炸藥!」
小姑姑白著臉,顫抖著說:「我不過一條胳膊,並沒有什麼捨不得。可是,秋瑾大姐,是舍了一條命啊!」
會場中,一片寂靜。不少阿姨哽咽了起來。
唐阿姨拍了拍小姑姑的肩膀,盯著孫中山,繼續說:「有些人眼裡,女流賤命,不值一提。可是畢竟也是命。當初攻打南京的時候,先生一紙令下,不僅男子奮勇北上,我等女流也組織了北伐敢死隊、女子軍事團、上海女子國民軍、女子尚武會等軍事、醫療團體,共擊南京。人數雖不多,卻也是提著頭,斷骨肉,流血犧牲,不計傷亡。敢問先生,今日置犧牲之姐妹於何地?」
那位先生似乎有所觸動,正欲開口說些什麼。身旁的幾個穿著像老爺一流的議員咳嗽了幾聲,孫先生又沉默下來。
唐阿姨又上前一步,問:「當年先生對我和競雄說,男女本平等,原應一例平等參政。不知今日之先生,可還是當年之先生?」
會場一片沉默裡,只聽得那幾個像是老爺一流的議員的咳嗽聲。
孫先生終於,慢慢地說:「希陶,我當年不過個人閒談。如今,國事之上,還是謹小慎微,遵從大眾之意見。」
我的手一下子被小姑姑攥痛了。
耳邊只聽見唐阿姨平靜的聲音:「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以‘昔日之個人閒談’叨擾國事了。姐妹們,跟我來吧。」
女士們最終即將走出會場的時候,聽見裡面的孫先生喊住唐阿姨:「希陶,下月末還要再開會議。下月你們來吧,我保證沒有人會再阻攔。」
唐阿姨頓了頓,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可是,一個月之後,也就是4月1日,報紙上就刊登了孫中山先生辭去臨時大總統職位的訊息。
南京臨時政府以清帝退位,實行共和為條件,同意推袁世凱為總統。
自然,孫先生的「允會」承諾也就沒有實行。
小姑姑幽幽說,「苟合袁世凱這傳統老頑固,就是某些軟弱的窩囊廢歡呼的省時省力的推進革命之辦法。」
剛登出袁世凱上臺這個新聞沒多久,參議院公佈的《參議院法》就明文規定:「中華民國之男子,年齡滿二十五上以上者,得為參議員。」
七天之後,小姑姑參加了以唐群英、張漢英、王昌國、林宗素、沈佩貞、吳木蘭等為首,於南京成立的「女子參政同盟會」。在會上,發誓該會的宗旨是爭取「男女平等,實行參政」。
又過了一段時間,南北議和告成,民國遷都北京。
同盟會總部也遷往北京。
唐阿姨等人作為同盟會的女元老,也帶著新成立的女子參政同盟會前往北京。
臨到離開南京的時候,我又念起張媽。鬧著要小姑姑再帶我去那條街看看張媽,我還惦記著秋桂姐姐呢。
小姑姑只好告訴我:「我介紹張媽去一位家住南京的同志家裡做傭了,她生計有了新著落,自然也就不會再去那條街做流鶯了。」
流鶯?什麼叫流鶯?我只關心張媽嘴裡的那句「大囡沒了」。我總有不好的感覺。
小姑姑摸摸我的頭,嘆息一聲,只說:「去了北京,以後會有更多姐姐陪你玩的。」
我終於明白了什麼。哇地哭開了。
在哭聲中,在淚痕中,我們一路送別了南京。
炎炎夏日,去往北京的路上,又熱又無聊。
張媽的事大概是我唯一能算得是調劑的故事。
張媽被我家辭退後,就回夫家去種地。
不料那一年風調雨順,莊稼豐收。多收了三五斗。
莊稼一豐收,地主便要張家多還三鬥米。
莊稼一豐收,官府又要張家多交五斗米。
剩下的一點米。除了口糧,就拿去米行賣米。
因為這一年豐收,米價極低,賣得的錢薄薄幾枚,兩根手指就能夾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