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好。勿念。只是寡居孤獨,望見你一面。」
我擱下筆,劃掉了後一句話,只留一句「一切都好,勿念。」
外面雨正淋淋。下的像我出嫁的時候那場雨。
我一直記得那時候,妹妹在閣樓上一直哭,一直哭。
代表喜慶的炮仗澆滅在雨裡,只有她的哭聲,跟著花轎,伴著寂寥的鑼鼓,傳出很遠。
都說哭嫁是褔,可惜我一滴眼淚也留不出來。她倒替我哭了。
半路上,還沒有到衛家,就有人匆匆忙忙送來一車白布。花轎改成了半紅半白,我身上喜服外面套了一層喪服。
我那個未曾謀面的丈夫,死在了喜堂之上。
喜堂變靈堂。
外面的人慌作一團,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走,送我出嫁的長兄喝了一聲:「慌什麼,繼續走!」
他隔著轎簾對我說:「芷兒,我們家要臉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
人人都知道那個衛六郎是個病殃子,活不久。長兄知道,父親也知道。
定下婚期的那一日,我沒有叫上丫頭,獨自經過遊廊,偶然在窗戶外邊,聽見過父親對衛家來的人信誓旦旦的保證:「親家!你家是詩書傳家、一門貞烈,難道我家就不知道什麼是貞潔嗎?我家斷然不會因為賢婿的病就毀婚。小女齊芷,生是衛家的人,死是衛家的鬼。」
衛家來的人聽了,滿口稱讚:「齊家,忠義之家也!」
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我漠然地被人扶下花轎。
到衛家地域的時候,雨停了。聽丫鬟說,竟然出了太陽,天邊還掛上一道彩虹。
扶著我的喜娘說:娘子,你看看,多氣派!
看什麼?我溫順地掀起蓋頭下面的一角布,看了前邊一眼。
前邊是穿著喜服,套著喪服來迎親的衛家人,還有他們身後的一片石林。
那是一片挨挨擠擠,遮雲蔽月的高大石牌坊。
喜娘在我耳邊數著:一座、兩座、三座……十九座。
十九座貞潔牌坊。
我早就打聽過閩南衛家。
衛家是閩南的大族。家族有良田萬畝,做官的兒郎遍佈閩南一帶。朝中更有人官聲直達。
衛家的女人最貞烈,最有規矩。
這是閩南一代口耳相傳的讚譽。也是衛家最為自得的名聲之一。
據說他們家最自豪的標誌,是十九座貞潔牌坊。
這標誌著衛家一向是詩書傳家,滿門貞烈。他家沒有過不貞的女兒,沒有過再嫁的媳婦,也沒有過狂浪的子弟。
好到可怕的名聲。
我這樣想著,從一列列牌坊底下走過去了。
高大的牌坊,陽光下,影子總是攏在我要走的路跟前。
衛家的人一路引著我,待我非常熱切。
熱切得,總叫我覺得,他們是在迎接衛家的第二十座貞潔牌坊。
我一直被扶到了喜堂上。
喜堂上,到處是交纏著掛著紅白兩色的布。
喜堂右邊站著我,活人。
喜堂左邊,是一具棺材。
衛六郎的父親,據說以開明著稱,是有望直入內閣的大學士。他走到我跟前,和藹地問:「新婦,當真願意拜堂?」
父親也早就在喜堂上等著我。搶著回答:「芷兒一向最是忠貞柔順,不二志。哪裡會不願意。」
我低低地回答他們:「生是六郎婦,死歸六郎冢。」
衛六郎的父親,衛大學士高興地喝了一聲:「好女兒!齊家真不愧是書香世家!」
父親聽見我的回答,聽見衛大學士的喝彩,似乎長舒一口氣,撫須笑起來。
他終於拿他的女兒,換來了齊家的好名聲,也換來了衛家這個朝堂上的好姻親的認可。
我還聽見旁邊許多男男女女衛家人的舒氣聲。
他們是在舒氣他們的第二十座貞潔牌坊保住了。
我覺得有些可笑。這些人,把戲演得得跟似乎我說不,就能不一樣。
喜堂外一列列的腰上挎著刀的壯家丁,分明羅列整齊。
拜堂開始,紅白兩色的布交纏在一起,陰陽也交纏在一起。
我低著頭,跟那黑漆漆的棺材夫妻對拜。
要入洞房的時候,衛家拿著一隻大公雞塞到我懷裡,要我跟這隻雞過一晚。
我說,入洞房前,我想再跟父兄拜別。
衛家應允了。
父親腳下生風,春風得意的走到我跟前,望著我抱著的那隻花冠大公雞,眼神好像望著一位賢婿,慈愛的問我:「芷兒,有什麼話想告訴為父的?」
我生平第一次,抬頭盯著他:「爹,女兒的名聲,能不能惠及弟弟妹妹?」
父親說:「當然。」
我說:「那麼,阿萱既然有了好名聲,就一定會有好姻緣。對不對,爹?」
父親皺眉看著我:「你想說什麼?」
我撫摸了一下懷裡的大公雞,輕聲說:「阿萱有好姻緣,齊家就會有好姻親,衛家就會有第二十座貞潔牌坊。」
父親應該明白了我的意思。因為他辭別衛家的時候,鼻子裡噴氣,連芷兒都不叫了,就留下了一句話:「別學你娘。」
我送別了他,在衛家嚴密的人員陪同下,走過了那十九座牌坊,走進了衛家雕花的漆門。
門在我背後關上。我回頭的時候,只能看見最後一線天的顏色。
天是藍的。真乾淨。
乾淨得,像是從沒有鳥飛過。
阿萱,我總覺得,日子過得很慢。
我記得,我出嫁前,你總是試圖向人打聽衛家到底是個什麼人家。閩南的風俗好不好。
你呀,平白惹父親生氣做什麼。他一向覺得,女子不當多嘴多舌。何況,不管你覺得衛家如何,也都改不了父親的決定。
但是我知道,你一片憂慮心腸。你因為我,才對衛家好奇。
阿姊很少跟你說自己的想法。還因你總是打聽衛家,跟你發過火。希望你原諒姐姐。
現在,我一輩子在衛家住下了。倒是可以跟你說一點我在衛家的事了。
在衛家的日子,現在過去幾個月了。你如果要我說說衛家的建築樣式、親戚模樣,那我實在說不出來。
衛家的婆婦,不止一次對我說:「六少夫人,您少出些院門。」
我知道他們的意思。
少年守寡的人,就跟做賊一樣。去哪裡都小心翼翼,避免被人看到身形。因此我來了許久,也沒認全衛家的大門。
有時候,我窮極無聊,就做繡工。
花樣做得新穎活潑一點,就聽見衛家人議論說:「這畢竟是個青春寡婦,守得住嗎?」
我多吃一口飯,菜裡有一點油水,就有人說:「夫婿才去了沒幾天,就這麼好胃口?」
晚上如有睡得很沉,第二天起來,就能聽到衛六郎的母親,我的婆婆,據說又哭了一個晚上。人們紛紛拿譴責的目光看我。
他們的眼光,就好像在說:無憂無慮的人才睡得沉。
寡婦哪能無憂無慮?如果睡得香,說明你根本沒把新死的丈夫放在心上。
不過幾個月,有一次晚上沒有點燈出來,陪我嫁到衛家的婆子敏媽,都被我嚇了一大跳。
有時候摸摸凹陷的臉頰,我也會想:你如果還能再見到我,恐怕也要嚇一大跳了。
為了安他們的心,我連繡工也不做了。在院子裡僻了一個小佛堂。擺著我那個死丈夫的靈牌,每天唸經。
上面神主牌,高高階坐。寫著一個素未謀面的死人的名字。
下面是青煙繚繞,佛經佛號,終日不絕。
敏媽有時候會在我敲木魚的時候,愁眉苦臉地問我:娘子,這是什麼樣的日子?
敏媽是一個老實人。人人都知道我要千里遠嫁,嫁的還是病殃子,府裡下人,不是躲我不及,就是百般推脫。
只有敏媽,感激我不讓她女兒陪嫁,自願地跟過來。一路上因為水土不服病了好幾次。
我總覺得很對不起她。連累她跟我千里遠嫁,到閩南受苦。
因此告訴她:不要多想。過了喪期,就好了。
我當然是騙她的。過了喪期,我就送她回江南。她的老家在江南。想來衛家不至於連一個僕人都要阻攔。
至於她的問題,我也只能在心裡偷偷回答她:這是活死人的日子。
我嫁給了一個死人,早已一腳踏進了半個陰間。
齊芷寫完最後一個字,愣愣地看了一會,卻取過火盆,把這封長信燒作了灰。
灰燼落滿盆底的時候,外面有人推開門進來。
進來的是一個衛家的大婢女,會說官話。用帶著濃重閩音的官話問她:「六少夫人,您的信?」
齊芷蒼白瘦削的臉龐上漠然地一笑:「麻煩了。」
大婢女連說不敢。拿著齊芷早已寫好的另一封信出去了。
那信上只有一句「一切都好。勿念。」
等她出去的時候,齊芷閉上眼,又開始閉著眼,捻著佛珠,喃喃唸經。
過了一會,敏媽進來,悄聲說:「娘子,他們瞧過了。似乎覺得沒問題,送去驛站了。」
齊芷撥出一口氣,苦笑一下:「嗯。」
寡居幽閉,齊芷常常寫信給妹妹。然而,衛家對這個千里遠嫁過來,青春守活寡的外地媳婦似乎格外不放心。她的每逢信都要檢查一遍,似乎是要看看有沒有什麼出格的地方。
也只有這樣「一切都好,勿念。」的信,能得他們通融。
別的信,她只好當做寫來宣洩苦悶,寫完一燒了之。
敏媽小心地說:「娘子,家裡也是為你好……」
齊芷閉上眼,捻著佛珠,動了動嘴唇:「我知道。」
我知道,這是為了我好,為了讓我不要在做出什麼冒犯他們的規矩、冒犯他們的第二十座貞潔牌坊的事後,被他們家狠狠收拾。
為了我好。
齊芷漠然地繼續念佛。青煙繚繞裡,她的面容就像是幽鬼一樣蒼白。
敏媽看著看著,實在不忍心。便道:「娘子,九姑奶奶說等會要來頑。」
齊芷停下了敲擊木魚的動作,蒼白的臉上,連日來,第一次有了笑意:「快去準備茶水。」
衛家九娘,小名芳兒。是衛六郎的親妹妹,是她的小姑子。
是她在衛家這段生活裡,認識的唯一一個能帶來一點亮色的人。。
這一天衛家到處灑滿了艾草,艾草旁撒了幹牛糞。
府裡的每個如廁的廁所,都掛上了前一天的取糞箕,上面纏著白綢帶,飾以釵環,簪以花朵,另用銀釵一支插箕口,供坑廁側。
接著另設供案,點燭焚香,小兒輩,被命令對之行禮。九娘也被人抱著去了,跌跌撞撞地在跪臭氣薰然的廁前,對之頂禮膜拜。
因齊芷是新寡的寡婦,衛家人怕她身上的晦氣衝撞鬼神,只叫她遠遠地在院子裡待著。
齊芷向衛家的丫鬟問:「這是祭紫姑?只是今天並不是上元節。」
紫姑是傳說中的司廁之神,又作子姑、廁姑、茅姑、坑姑、坑三姑娘等。
據說有先知之能,能保家宅。因此民間多有上元節祭紫姑的習俗。
丫鬟惶恐地看了遠處的祭拜一眼,噓聲說:「六少夫人,不是祭紫姑。您看那白綢帶。」
齊芷知道一些閩南的風俗。閩俗好巫鬼,淫祠遍野。即使是讀書人家,也多有供奉一些稀奇古怪的鬼神。
而其中區別祭拜的是鬼還是神的,就是綁祭祀物品的,是紅綢帶還是白綢帶。
紅綢祭神,白綢祀鬼。
紫姑是廁神。綁的是白綢帶,那祭祀的就不會是紫姑。
齊芷問:「祭的是廁鬼?鬼物不詳,這……」
她話還沒說完,丫鬟就捂住她的嘴,顫聲在她耳邊說:「夫人!那是說不得的東西!」
傳說中,廁神是利人的,而廁鬼,則是大凶,要殺人的。
衛家這樣的家族,為什麼要祭廁鬼?
齊芷從小脾性就有淡漠之處,尤其不信鬼神之說。但此時也不得不對衛家的這個行為起了疑慮。
只是看衛家人的神色,她只得閉住嘴不開口。
過了幾天,九娘又趁人沒注意,來找她頑。
齊芷想了想,向九娘問起這件事。
九娘搖搖頭,告訴齊芷,這件怪事發生在家裡的時候,她才六歲,只知道是在廁裡發現了一條白綢帶,然後全家就大慌大亂起來,匆匆忙忙地豎起一個牌位,供奉起一位惡神。
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也不清楚。只是跟著家人一起祭拜,只管磕頭。
這件事並不影響齊芷幽居的生活,很快一點疑惑的痕跡,就從她的頭腦中淡去了。
依舊著她擠不出一點滋味的寡婦歲月。
沒有多久,九娘也漸漸不往齊芷這裡來了。
齊芷叫敏媽去打聽,九娘院裡的人只是搖著手,一個字都不肯開口。
雖說長嫂如母,可是有父母在的時候,她一個喪夫的嫂子,沒有任何資格過問小姑子的餘地。
這一天,齊芷照例在屋內看著木魚發呆,敏媽匆匆忙忙地跑過來,神神秘秘地:「娘子,大不好啦!」
「什麼大不好?」
敏媽的圓臉上有些傷心:「九姑奶奶出事了。」
齊芷霍地站了起來。
九娘生下來,從會吃飯時起,就會吃藥。
長到六歲,她還是病歪歪的。不過,就是這樣的病歪歪,也沒有耽誤她的爹媽給她裹腳。
病弱的孩子,父母大概會多看顧。只是偏偏她的哥哥衛六郎,也一樣的病焉焉。也一樣需要父母照看。
兒子總比女兒緊要。
因此九娘平日裡不常見到爹媽,只有老媽子和丫鬟看護她。
她裹了腳,走不了路,加上常年生病,整天就只能躺在塌上,喝藥。
陰沉沉的室內,不通一點風,苦澀的中藥燻得被褥都浸透了病人獨有的怪味。
來給九娘換被褥的僕人丫鬟,就總是嘀嘀咕咕的,一邊扇著鼻子,一邊拿走被褥。
儘管九娘是個從不哭鬧的孩子,喝藥也是一口就喝下去。
但還是有很多人不樂意來。
如果有人願意來陪陪她,小女孩就坐在塌上,從食盒裡攥一把糖和果脯,伸出小手,笑眯眯地問:「要糖嗎?」
已經這樣脆弱的小姑娘,還是得了一場幾乎要了命的大病。
因她的一個堂姐,不情不願地來看她的時候,吃完九孃的果脯,把黏糊糊的糖掉到了她的被窩裡,看護她的人們,又沒有即時收拾掉被褥。
閩南多毒蟲。當晚就有聞香而來的毒蟲,鑽進了九孃的被褥。
再後來,九娘就被送去給她的祖母照顧。
她的祖母是個陰沉的老太太,青年守寡,目不斜視地養大了幾個兒子。兒子裡有當了官的。出息了。
衛家的十九座牌坊裡,就有她一座。
臨老了,滿臉的褶皺,滿頭的白髮,滿身的黑衣,再不過問家事,任由幾個高門大戶出身的媳婦管事,自己守著一個小院子過活。
她的院子裡種滿梨花。人家勸著不讓種,說不吉利。老太太偏要種,說:有什麼比我這老寡婦還不吉利?
滿園的梨花,老太太平時最寶貝,不叫人偷摘一朵花,偷取一個梨。
九娘被抱進祖母院子的時候,剛好是春天,梨花開得一片雪海。
小女孩看看陰著臉,穿一身黑衣的老祖母,想了想,靠著樹,去接了一兜的梨花,送到老祖母跟前,說:「阿麼,送你。」
僕婦膽顫心驚。
老太太想發作。最後卻只是盯著小女孩,說:「幹嘛?」
九娘看看老太太一身的黑衣裳,把一朵花心嫩黃,花瓣潔白的梨花別在老太太黑色的衣襟上:「好看!」
顏色對比鮮明。
配著老太太一頭的銀髮,的確是看起來臉上的褶皺都溫柔了幾分。
一顆枯了大半輩子的樹,一個穿了暗色衣服半輩子,唯恐被人說一句不莊重的的寡婦。
臨老,收到了一朵花。送給她花的人,真心實意誇她好看。
九娘在老祖母這裡住下來了。
儘管同樣都是病怏怏的。但是她和比她大了八歲,痛苦起來,就動不動就大哭大鬧、砸人砸碗,陰沉暴躁的哥哥六郎不一樣。
九娘從來不哭一聲。並且總要努力地去使人們開心。
每當她的祖母抱著又一次次虛弱下去的小女孩,老淚難忍的時候,九娘就摸摸祖母溝壑縱橫的臉頰,細聲細氣地逗老人家:「阿麼哭鼻子?變鴨仔噢。」
過去伺候老太太的老媽媽掉了一顆牙。悲傷自己又老了,說話漏風。
九娘就偷偷把自己掉下來的乳牙也收藏起來,一本正經地安慰老媽媽說:「我鴨翅也掉啦。你鴨翅也掉啦,沃們都是長大啦。」
比她大兩歲歲的小丫鬟因為年紀小,被別的丫鬟欺負,偷偷躲在門邊哭。九娘看見,就要小丫鬟陪她下棋,這是病塌上唯一合適的遊戲。
九娘會故意輸給小丫鬟,等小丫鬟笑起來了,九娘就哇裡大叫,塞給她一把西洋糖果。
有時候,祖母逗著問她:「為啥老是這麼開心?」
九娘想了想,說:「藥,苦苦的。生病,苦苦的。哭,也苦苦的。笑,好看,像糖。」
小姑娘覺得自己生活裡到處都是苦苦的藥,就不想看到人們再愁眉苦臉地對著她。
祖母親了親小姑娘,摟著她,最後看了看她殘疾的小腳,說:「上天不公平。人間也不公平。」
九娘漸漸長大。衛家人不許她識字。說甚麼女人讀多書才會出事。
但是九娘也做不了什麼女工,她瘦骨伶仃的坐在床上,拿起針線,手都不穩,祖母就怕她戳著自己。
小姑娘經常百無聊賴坐在床上。她一雙小腳,沒人抱著走不了路。祖母和伺候祖母的老媽媽都老了,沒有強健的婆婦丫鬟在的時候,她就只能坐在病床,呆看著窗外陽光下的梨樹。
她七歲的時候,家裡就給她定了親。定的是閩南另一戶大家族孫家。
祖母那時候也已經病了。
一對病祖孫坐在一起,老太太摸摸九娘稀疏的頭髮:「阿麼的故事,你知道麼?」
九娘搖搖頭。
老太太說:「阿麼的爹,是抗倭寇死的。他沒有兒子,只有我一個女兒。他給我留下了一箱兵書,一冊手稿。我不識字,他留下的書稿,一個字都看不懂。」
靠著這廂書稿,她嫁進了衛家。當然,她嫁進來的時候,並不知道衛家為什麼要娶她一個自小喪母的,武夫的女兒。
衛家轉眼就把這些書稿拿去了。拿去做了什麼,給了誰,老太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他們以為阿麼都不知道。」
老太太招招手,叫過來老媽媽李寅,神神秘秘地指著李媽媽對九娘說:「這些書,衛家可拿不走!」
九娘仰著頭,一派迷惘:「李媽媽識字?」
李媽媽露著沒剩幾顆牙的嘴笑。
老祖母一邊咳嗽一邊笑:「她也不識字!天下的女人,有多少是識字的?連富家小姐,絕大多數也都是睜眼瞎。」
九娘想起了自己。她只能認得個九字而已。
老祖母笑過去,胸口發悶,咳嗽劇烈起來,九娘給她順氣。半晌,才聽到祖母說:「要是他們能殺了倭寇,我吳燕倒也看得起他們!可惜,這幫蛀蟲,拿了我爹半生的心血,第二年反倒跟倭寇勾結,劫掠沿海百姓,拿百姓的人頭冒充倭寇充軍功!」
李媽媽也鼓起眼,冷笑一聲。
看看九娘懵懂的眼神,老太太嘆口氣:「祖母老了,沒什麼可以給你添妝的。也保護不了你。」
「但是,」祖母指指李媽媽:「我爹留給我的東西,我通通給你。」
九娘瞪大了眼。原來,李媽媽早年,是跟著老太太的親爹吳將軍身邊的侍女,打過仗的。她雖然不識字,但是記性極其地好,聽過一遍的話,幾十年後,還可以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
祖母拍拍李媽媽的手:「喏,我爹真正的手稿,是寅娘子這記性。」
她說:「多虧寅娘子幾十年保護我。我才沒叫衛家吃了。」
李媽媽嘆一口氣,說:「衛家宗族還是叫你守了幾十年的活寡。」
這麼多年相依為命,如同姐妹。李媽媽對老太太早不用尊稱。
祖母很平靜:「世道如此。一個人,反抗不了世道。」
九娘還是懵懵懂懂,卻聽見祖母對她說:「九娘,你很喜歡下棋?」
…….……
再後來?
再後來,老太太死了。老太太臨終前一定要穿做姑娘的時候留下的一身花衣服。
家裡都覺得祖母真是不可理喻。臨死何必再留個輕浮的名?
但是,違逆將死之長輩的吩咐也不好。
老太太就心滿意足地穿著那身花衣服閉上眼了。
閉眼前,問九娘和李媽媽,:「怎麼樣?」
九娘含淚說:「好看。」
李媽媽也說:「和從前一模一樣。老爺九泉之下,一定還能認得小姐。」
老太太笑了一下。終於安靜地閉上了眼。
沒多久,那時也已經病了的李媽媽,也走了。
過了幾年,六哥也死了,六嫂來了。
六嫂識字,一張蒼白的臉上總是淡漠的。但是不像她的另外幾個哥哥,看見她東問西問,問這是什麼字,那是什麼字,就不會不耐煩地趕她走,說「不識字的女人懂個什麼,說了你也不懂!」
她去六嫂的佛堂,六嫂留意到她的眼光停留在經書的一個字上,問她:「懂嗎?」
她說不懂。六嫂安安靜靜地說:「這樣啊。我教你吧。」
九娘躺在地上。忽然希望能再去見見六嫂。
齊芷長在京城,從未經受過倭寇的災劫。
但她知道,任何災難,多是百姓苦難深重。富貴如衛家,不但自己家養著大批的家丁打手,也是沿海守備兵力的重點保衛物件。
倭寇來了的訊息只在下人嘴裡傳了一會,又像毛毛的雨一樣消彌了。
等倭寇的訊息消彌的時候,九娘又有訊息了。
但是聽說情況不大好。到底是什麼不大好,齊芷沒有打聽到。
又過了幾個月,終有見九孃的機會。
據說是九娘病得厲害,央求衛孔氏找齊芷來說說話。
齊芷到的時候。看見衛孔氏正坐在九娘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被子,柔聲說話。
衛孔氏出身不凡,乃是聖裔族人在閩南的一支,乃是孔家南方聖裔的一脈,與遠在山東的衍聖公府算是遠親。她雖說已經是當祖母的人了,年紀也就是三十出頭,因為保養得好,看起來還像是二十七八。
膚色雪白,個子比一般男人矮不到哪去,只是像大部分的同齡貴婦一樣發福。
看見齊芷進來,衛孔氏眼圈發紅,叮囑她:「說一會話就回,不要忘記給六郎唸經。」
齊芷低頭稱是。衛孔氏就抹著眼淚出去了。
九娘虛弱地躺在床上,臉色白裡透黃,看見齊芷,笑了:「嫂嫂。」
齊芷坐到她床頭,摸摸她的手腕,發現又瘦了一圈:「怎麼了?不是前些日子說病好了些嗎?」
窗外黃鸝鳥吱吱唧唧叫得清亮。
九娘卻沒有說話。
她總是瘦骨伶仃的,臉上的氣色白得像是要生病,只有一雙睫毛長長的眼睛,還是帶著天真多情的笑意,似乎對誰都願意笑一笑,眨一眨。
衛孔氏批評過九娘,說她就一雙多情含笑眸,最不像淑女。
只是此刻九孃的雙眼,卻看不見那天真多情的笑意。
半天,才聽見九娘說;「嫂嫂,我們下一盤棋吧?」
齊芷先是問:「你會下棋?」,接著又搖搖頭:「你生病,下什麼棋?」
九娘說:「我就是生病,才會下棋。好嫂嫂,應我一回罷?」
只得下棋。
下了一會,齊芷大吃一驚。她雖然脾性淡漠,也不像妹妹喜愛讀書,但是從小就擅長棋數。不說是國手,至少接觸過的女兒家裡很少有能跟她過幾招的。
九娘卻幾下就輕而易舉地叫她大敗。
齊芷說:「這樣的棋力,竟不曾叫我知道。」
九娘卻擺擺手,說:「這些都只是小伎倆。」說著,卻開始出神。
今天九娘不尋常。
齊芷等了一會,才聽到她說:「嫂嫂,聽說外面的倭寇大敗?」
閨閣中人,問這個幹嘛?齊芷很訝異,卻回答她:「嗯。聽說還是孫家一個走武官的將領領的兵。」
孫家好像是九孃的未來夫家。
齊芷反應過來,帶了一點笑意,故意逗她:「聽說和孫家七郎君是堂兄弟。」
七郎君是九孃的未婚夫。
九娘哦了一聲,不是很高興的樣子。過了一會,忽然問齊芷:「嫂嫂,倭寇是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古怪,齊芷回答她:「聽說是窮兇極惡的倭國浪人。」
九娘呆了一會,換了個問題:「嫂嫂,男人殺敵立功了會有官府賜的忠勇牌坊,女人守貞也有牌坊。這是不是說女子守貞和男人衛國,是一樣的功勞,一樣的有利於人?」
齊芷一愣,蹙眉,剛想說話,忽然外面進來一個婆子,領著幾個小丫頭進來,看起來都是衛孔氏身邊的得意人,對九娘說:「九姑,喝藥,休息了。」並以眼斜看齊芷。
齊芷看她們的示意,只得懷著憂慮告辭,安慰九娘,要她好好吃藥看病,不要多想,過一段時間再來看她。
沒過了幾天,就又出了大事。衛府裡遠遠近近的衛家族人出入頻繁。
九孃的未婚夫,孫七郎,死了。
齊芷驚得掉了手裡的經書,喃喃道:「怎麼會死的?這!」
敏媽悄悄說:「聽說,孫七郎,本來就跟姑爺一樣,是從小病癱了的。給九姑奶奶訂親的時候,就是打定主意這病人兒湊一對,日後好埋一起……」
齊芷喝止她:「休得胡說。九娘雖然也是體弱,但是並沒有什麼大病,精神頭一直是不差的。」
但是齊芷還是留心起來了。一留心,就發現一件怪事。
儘管是死了未來姑爺,出入的衛家族人和府裡的僕人,臉上卻都沒有什麼憂色,反而有些喜氣。
齊芷就叫敏媽去打聽。一聽原委,齊芷才鬆了一口氣。原來,孫家仁厚,孫七郎死了,孫七郎的父母大哭一場,卻說:「我兒苦命,沒有福氣與好姑娘結為連理。九娘還年輕,還是好好擇一個人家吧。」
未婚夫死去,多少人家都是指望著未嫁女守活寡的。
敏媽連聲地說孫家仁厚,九姑奶奶人好,命也好。
齊芷卻沒有做聲。
半晌,敏媽才聽見齊芷說:「守活寡,固然是一輩子忍耐。可是……」她嘆了一口氣,沒有往下說。
可是嫁為人婦,未必能活得久。
毆打、操勞、漠視、虐待、抑鬱、生育。多少婦女,年紀輕輕,被婚姻折磨得不到三十,撒手人寰。
當下閩南多少女子,為逃避婚姻可怖,或是寧可忍受種種嚴苛條件,做了自梳女。
現在九娘不用遭遇跟她一樣的命運,齊芷是應該替她高興的。卻也高興不起來。
女人的命,嫁或是不嫁,總歸好不到哪裡去。
何況九娘這樣的身體,若要為人婦,更是要命。
只是她也毫無辦法,也只得寄希望據說十分疼愛九孃的衛老爺和衛孔氏,能給九娘挑一個……相對好一點的夫婿。
齊芷這樣想著的時候,外面開始下雨。
雷聲隆隆,雨聲瀟瀟。
南方多雨,這場雨,一下就纏纏綿綿下了十來天。
雨停的那天,傳來一個驚雷似的訊息:九娘殉夫了!
九娘是上吊走的。
據說她上吊之前,為確保死成,還特特喝了一蠱鳩酒。
據說她還寫了一首詩寄給孫家:「生時百年盟,死歸同寢眠。相思無單行,鴛鴦不獨活。」
據說她殉夫前,偷偷獨自去往夫家的丈夫靈前哭過。
又據說……很多的據說。之所以有那麼多的據說,是因為人人都在興奮地談論這件事,各自捏造說法,以充談資。
在閩南,或者是不獨在閩南,一家只要出了個殉夫的烈女,就足以名傳姓氏,使該家宣告遠播。
所以人人都願意爭先恐後地談論這件事。
只是這些「據說」,大都是不可信的。
比如九娘並不識字,後來識得了幾個字,還是我教她的。只是她雖識得了一些字,勉強記記一些生活瑣事尚可,水平卻根本不足以寫出一首詩來。
再比如,她死的時候,其實才十二歲,還是虛歲。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子,連夫家的面目都沒有見過一次,怎麼就那麼堅決地殉夫了?
我的腦海中總一閃而現那天九娘問我的話:「嫂嫂,男人殺敵立功了會有官府賜的忠勇牌坊,女人守貞也有牌坊。這是不是說女子守貞和男人衛國,是一樣的功勞,一樣的有利於人?」
我那時沒有回答她。我便一直後悔,日日夜夜想:她怎麼會死了?九娘那樣的愛笑,怎麼殉夫?是不是我當時回答了她,告訴她沒有,她便不會死了?她起這念頭又是為什麼?
因為總是翻來覆去的想,我夜裡也睡不著。
一天剛守完一天的靈,敏媽叫我嚇了一大跳,指著我眼眶的青紫:「娘子,你……」
我知道我現在大概是很狼狽憔悴的。我也沒有對敏媽解釋的意思。
婆婆病倒了。公公遠去京城,替九娘請笙貞烈牌坊去了。
我是九孃的長嫂,就走出來寡婦門裡,主持她的喪事。
有時候,賓客族人都走了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靈堂裡,慢慢地梳理從各處得來的九孃的生平。希望能窺得一點痕跡。
直到我終於從九孃的遺物裡,翻到了一沓釘在一起的紙,上面是九娘歪歪扭扭的初學者的幼稚筆跡。
接著又從九娘一個愛重的丫頭嘴裡,則斷斷續續,得到了一個更完整的故事。
慢慢地,許多的訊息,終於將這個女孩子一生的片段,連作了一個完整的事蹟。
衛九娘是一個裹小腳的抱小姐,又常年體弱多病,連做拿起針線都會手抖。
她蒼白瘦弱,只有一雙天真多情的眼睛,是自由的。
這是一個註定是要一生在別人的懷抱裡、床榻上,無所事事消磨完一生的深閨女子。
這樣一個骨瘦伶仃,臉色蒼白的女孩子,就這樣地躺在榻上,在病中拿棋盤演練,用瘦削的手,移動著祖母叫人制作的簡陋的沙盤,學完了祖母的侍女口授的跟兵法有關的大部分知識。
她病弱的面容上一片慘白,卻只有一雙天真多情的眼睛,每次演練的時候,就黑得幾乎發亮。
那時也正在鬧倭寇,有將領在平叛。
老祖母的侍女李媽媽曾跟著老祖母的父親吳將軍打過仗。剛好現在這位將領,曾是吳將軍的部下。
九娘仔細地問了交戰雙方的人數、組成、來歷、打仗地點、環境,兵器、又預估了天氣等,說出來一句話:「必然輸。」
這次打仗的過程、結果,跟才八歲的九娘,預料得一模一樣。
這個裹著小腳的閨閣弱女,卻是個不世出的兵法奇才,名將種子。
那一天,老祖母摟著她豪淘大哭。
九娘聽見老祖母出了她的屋子後,哭著對李媽媽說:「如果是個男娃多好。定能繼承阿爹的遺志,重振我吳家軍,建功立業,驅逐倭寇,使百姓安居樂業。洗刷我爹的冤名,使忠勇牌坊重遍閩南。可惜……可惜!」
小丫鬟說,九娘大概還是聽見了。
但等祖母進屋來看她,她只是燦然一笑,伸出剛剛推演過沙盤的稚弱小手,摸摸祖母溼潤的眼角,說:「阿麼,不哭。」
後來九歲的時候,祖母去世了,她就搬回去跟母親住。
爹媽差遣女教養,教她女紅女誡,她也學得和兵法一樣認真。
慢慢地,她的爹媽也開始愛起她來。
雖然她們愛她的方式。就是叫她更淑女。
十二歲的時候,九娘跟著堂嬸去不遠山上一座廟裡還願。
那一天,雨下得狂。廟裡的芭蕉樹都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沒法子,只得寄宿山廟。
誰料廟宇附近,竟然鬧起倭寇。
九娘平生第一次見到了「倭寇」。
這些「倭寇」,卻全是穿著破爛的閩南衣衫。說的都是漢話。他們骨瘦如柴,其中很多人生著血吸蟲病,長著大肚子,手上拿著樹枝做武器,病得步履蹣跚。甚至比九娘還瘦。
丫鬟和堂嬸嚇傻了。
幸好有駐守的將領人聽說衛家有女眷被困在了這,趕忙地趕來剿滅倭寇。
她們躲在廟裡,看到外面,很快這些「倭寇」就被剿滅了。一個個被押送著離開。也有當場被打死的。
將領隔著門向她們告辭了。
堂嬸哆嗦著要帶九娘離開的時候,聽見九娘說:「嬸嬸,他們是漢人百姓。」
堂嬸滿肚子的憋火:「是倭寇。只是學了漢話!」
九娘說:「他們得的是江南閩南一帶百姓得的大肚子病,說的是流利的閩南各地的土話漢話,穿著閩南的衣衫,長的也是漢人模樣。卻是倭寇?」
堂嬸瞥她一眼:「是倭寇。」
九娘看堂嬸發了火,就絞著手指。不再說話。
後來九娘才聽說,那個將領是孫家人,他向上報告,說是剿滅了一股倭寇,奉上一串人頭,得已官升一級。
後來九娘又聽母親說,閩南今年鬧災,又鬧大肚子病,各地的收成不好。
而衛家裡人口眾多。為了維持家用不差下去,家裡決定再增收一成地租。
各大豪族、大鄉紳紛紛響應了這個決定。
就在這個決定做下去沒多久,「倭寇」之亂又開始了。
而且越演越烈。
上報給上皇的閩南鄉愿書是這樣說的:適逢災荒,鄉族仁慈,減免稅負。奈何倭寇之亂,致使慈忍鄉族施粥濟民,亦無濟於事。
九娘卻隱隱明白了近年「倭寇」越來越多的緣故。
小少女幼稚的還只冒出個苗苗的理想,一下子就枯萎了。
她在老祖母牌前三叩首,不再拿起沙盤演練。
拿沙盤、拿吳將軍留下的兵法,演練剿滅這樣的「倭寇」,沒意思。
她默默湮滅了沙盤之後,沒幾天,傳來孫七郎的死訊。
孫七郎死了。孫家放出話來,希望九娘另擇佳婿。
孫七郎死後的第五天,衛家的族長、堂叔伯、宗親、族長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眾多人等,圍著九娘,圍成了一圈。
族長老態龍鍾,拄著柺杖,氣勢洶洶,哭聲震天動地:「可憐我衛家書香望族,百年貞烈,竟要毀在一個黃毛丫頭手上!」
堂叔祖捶胸頓足:「祖宗啊,我家從沒有二嫁的女兒,從沒有不貞的兒婦,從沒有浮浪的子弟。今天竟然破了例。我家那十九座貞潔牌坊,就要做了擺設了!」
……
九娘沒有吭氣。等他們都哭過一圈,才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場面一冷。
她的長輩們面面相覷。過了一會,族長咳嗽了一聲,遞給她一張紙,上面寫一首詩:「生時百年盟,死歸同寢眠。相思無單行,鴛鴦不獨活。」
九娘拿著詩,不明所以。
勉強認出上面寫得什麼,九娘訝異笑道:「阿公給我一首情詩幹嘛?」
族人們面面相覷。族長怒瞪了人群最後邊的,九孃的父親衛學士一眼。
堂叔看九娘一臉懵懂,苦著臉說:「九姑,你對孫七郎怎麼看?」
九娘想了一會,虛歲十二歲的小姑娘答道:「他是個好人。他的爹媽也是好人。」
大家都說不下去了。最後族裡人都灰溜溜地走了。
九娘看到跟著眾人一起離開的人裡,隱隱地,似乎還有一個眼熟的孫家人。
只留下原地的衛學士,看了女兒一眼,長嘆一聲。
九娘對這一切感到很迷惘。
她畢竟實際歲數只有十一歲,又從小長在深閨。雖然是個名將胚子,到底也只是一個孩子。
從那天以後,她的生活忽然一日日,好像掉到了冰窟裡。
她的丫頭、婆子,全都給撤走了。
她的衣服被換作了麻衣布裙。她的被褥換作了薄薄的一層。
她平時滋養身體的藥,都沒有送來了。
想要喝口水,只能自己去廚房燒。想要吃東西,除了一碗冷粥外,只能自己去翻找。
沒有人再叫她「九娘子」,也再沒有可以抱著她走路的僕婦。
她一雙小腳,根本走不了路,只能躺在塌上忍著腹中的飢渴。
她拖著小腳爬去找父母,手上爬破了皮,但是爹媽都不見她。
原先所有對著她的笑臉,一霎時都變了。
親戚族人不相見,僕從婢女冷眼對。
九娘想盡兵法裡的兵策,也想不出這是為了什麼。
大約這樣過了五天。九娘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肚裡雷鳴一樣地叫,身體輕得好像隨時要飄走。
她這樣的身體,根本禁不得這樣的待遇。
堂嬸來看她了。
堂嬸看到一向喜歡的侄女變成這個樣子,也忍不住淚如雨下:「九娘,你何苦如此倔強?我家養大女兒,就是要給家裡增光的。你非要跟家裡作對,偏要敗壞家門?」
倔強?九娘昏沉的腦袋裡,仍舊是一頭霧水。
堂嬸卻說:「大家都在等你。」然後就抽抽嗒嗒地走了。
大家是哪些人?
等她?等她幹什麼?
又過了一天,大概是等得不耐煩了。衛孔氏哭天抹地來了。
「媽!」九娘昏頭昏腦地瞧見衛孔氏,細細地叫了一聲。
衛孔氏就匆匆塞給女兒一截麻繩,一句話沒跟女兒說,又哭著又叫人扶了出去。
九娘剛喝了碗冷粥。腹中還是火燒火燎,頭腦還是暈裡暈氣。她費勁地想了想媽送麻繩過來的用途,比了比枕頭,就把麻繩塞到枕頭下殿起來。使自己躺得高,舒服了一點。
迷迷糊糊想:不管我做錯了什麼,至少媽還是念著我的。
又過了一天,她爹衛學士也叫人請了過來。他也一句話沒有,送了一壺酒。
只是九娘這時候已經半昏迷了。自然也沒有喝。不然一定會感慨:爹也到底還是念著我的。
九娘再次醒來的時候,感覺人已經好過多了。
似乎肚裡吃了肉粥,臉上擦著熱巾布。
她爹媽好端端坐在她跟前。難得的,對她齊齊笑了起來。衛學士和藹地說:「想不想去看看牌坊?」
九娘想問之前發生了什麼?卻沒有問。只是乖乖點個頭:「嗯。」
十九座牌坊,像一片石林。
九娘有生以來頭一次教父母圍著。
娘抱著她,爹跟她說著話。她靠在母親的懷裡,捋父親的長鬚,聞母親衣襟上的脂粉香,陽光暖融融地照下來。
沒有小妾,沒有僕婦,沒有丫鬟婆子。一家三人影成雙。
他們正親密地說著話,過了一會,忽然聽見不少族人歡聲笑語地也出來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