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路之娼門婦

蜈蚣蕩西南角落這一片低矮陰暗的屋舍叫做玉順堂,是整日那些販夫走卒往來的低等地方。又叫「鳥窩子」。

一條條狹窄的走道進去,一扇扇木門開在牆上,簾布垂下來,一個個鴿籠似的小屋子。行人經過那些倚著門巴巴望著的麻木蒼白的女人時,一股辛辣、嗆鼻的劣質脂粉味就在空氣裡盤旋。

當然,與這些劣質的住處不同的,還有盡頭的那些乾淨的好院子。小崔就住這好院子裡頭。

小崔原來沒有名字。因在族裡中排行第四,所以人家叫她崔四娘。後來又因她眉毛天生就纖秀非常,給改了一個花名,喚作崔眉。

崔眉的格調已經很不俗,往來經常有大客。所以她就有了一個伺候的丫頭,叫做雪鸚鵡。這丫頭是個好孃姨(歡場裡的傭人),且眉清,嘴甜,勤勤快快地,賽過一個夥計。

但是崔眉不喜歡她。

雪鸚鵡最大的醜處就是腰粗,上下看不出曲線。崔眉就經常當著面叫她「折腰」。

「雪鸚鵡、雪鸚鵡,花開正好且去折。哎呀呀,叉手央奶奶:折不下腰,折不下腰。」崔眉翹著又小又尖的腳,靠在妝臺旁,攬著銅鏡這樣清唱的時候,雪鸚鵡總是臊得滿臉通紅,又是恨又是哀求:「姑奶奶,姑奶奶,你-可憐可憐我。」

歌聲傳出簾子,順著草木的清香,在春風微醺裡遙遙傳開。不時有人竊笑。

崔眉根本不理睬她的哀求,每次只是拿眼斜睨著雪鸚鵡,一個勁笑。

「姑奶奶,心肝兒,雪鸚鵡若是招你了,我使人打她一頓,再給你換個乖覺的就是。」領家有時候這樣對崔眉說。

崔眉正在梳妝,看了看銅鏡裡的黛眉畫眸,啪地一聲把木梳子拍在桌上,說:「我不。我就要她。」

領家夾起皺紋,一隻嗡嗡地蒼蠅陷進這皺紋裡,老太婆皺著眉笑起來:「心肝兒,你真是頑皮。那丫頭孃姨裡的好料,得罪她幹嘛?」

崔眉不理會她。她丟下那被拍斷了一根木條的梳子,又細細地拿筆描著一雙本不須多添彩的秀眉,滿意地左攬右照,才扭過頭指著自己,對領家說:「不算太老吧?不算太難看吧?」

老太婆領家看看她額前的菱花,看看她的桃花香腮,柳葉長眉。紅潤潤嘴唇,嫩生生肌膚,一溜兒春水汪汪的眼,上邊還有遙遙的青山黛黛仙人一樣眉。

領家忙笑道:「心肝兒,你才十七,小的比不得你,老的更比不得你。」

崔眉笑了:「既然我不算太老,也不算太難看,那你怎麼還不出去?」

領家的皺臉頓時拉了下來,她盯著崔眉,過了一會,這老太婆才皺著眉笑,一摔簾子走出去:「好心肝,你最明白。」

過了一會,崔眉還能隔著簾子聽到她大聲教訓雪鸚鵡的聲音:「崔奶奶疼你,你得識趣!聽說美人身邊多養人,你瞧你這歪瓜裂棗,還不惜福!」

崔眉就坐在屋裡又開始唱曲兒,伴隨著外邊的教訓聲,對著銅鏡裡的自己說:「叫她走?媽媽,你真是!一株搖錢樹,誰真願意走開?」

過了一會,雪鸚鵡哭哭啼啼進來,對崔眉說:「奶奶,是領家要我走。我絕沒有走的心思。」

崔眉說:「哦。」

她百無聊賴的擺弄著梳子,輕輕叫道:「折腰?」

這次,雪鸚鵡沒有說別的話,只是哭著應了。

而隨著崔眉名氣一天天大起來,蜈蚣蕩所有好院子裡的人都知道了崔眉是個搖錢樹。也知道了崔眉的不好惹和刻薄。

曾有一位客人是個才子。這是個酸秀才,每次一喝醉,就高唱:「安能崔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他自詡是風流佳客,剛從崔眉雪白的肚皮上爬起來,就飄飄欲仙地品評了一句:「可憐崔娘不識字。」蜈蚣蕩裡絕大多數的女人,包括許多的花魁,都是不識字的。

崔眉的確也不認識字。崔眉的確也冷笑著把他一腳從床上踢了下去。

私下裡,誰都在議論這個當紅的女人。「她仗著這臭臉,不好惹的很。」雪鸚鵡呸了一聲,豎著眉毛說:「等她老了……等她老了!哼,一個婊、子。窯子裡的苦頭有夠她吃。」

紅姑娘老了,從一等,落到二等、三等,最後人老珠黃的落到蜈蚣蕩最底層的窯子裡去。雪鸚鵡說:「老孃打小歡場裡養大,這樣的見過的多了!」

這一天崔眉正在梳妝,雪鸚鵡進來說:「奶奶,領家新買了個小丫頭,說是要放在您隔壁這屋。只是怕這孩子吵著您。」

崔眉冷淡道:「放吧。本來就是臭男人高聲嚷嚷進進出出的地方,還怕什麼吵。何況這院子又不是我的,問我做什麼?」

說是這樣說,但是第二天不,白天大中午,崔眉沒客,渾身疲乏,準備睡下,整個蜈蚣蕩也很安靜,除了偶爾有一些日夜遊蕩煙花的浪蕩子,大部分蜈蚣蕩的女住客都在補眠。

但是崔眉想睡一會的時候,隔壁的罵聲一浪高過一浪,而那哭聲也一山高過一山。

崔眉側耳聽了一會,那個罵聲是領家那老太婆混合著龜公的,哭聲則是一個很尖細,稚氣未脫的。

她乾脆拿被褥矇住了頭。

過去了幾天。崔眉知道院子裡多了一個雛姐兒,叫做小梅。因為家裡窮,爺爺把她頭頂插了草標在街上賣,老鴇子用二斗紅高粱酒買下了她。

那天晚上,崔眉剛剛送走一個客人,眯著眼準備小睡,忽然聽見隔壁又響起尖細的哭喊聲,隱約聽見「疼、疼!」。

過了片刻,崔眉猛然坐起來,低低咒罵了一句,也沒有喊雪鸚鵡,披著一件單衣就推開門,走到隔壁門前,把門拍得啪啪響,不耐煩地喊道:「老虔婆,你滾出來。」

片刻之後,門啪地被開啟了,領家那張跟老狗皮似的臉露出來,看似和藹的老眼威風凜凜地掃過去:「誰找死呢?」

崔眉湊上去,指著自己的眼眶下面:「喏!你看到沒?黑的。老媽媽,我臉上長一圈黑眼眶,你兜裡的錢少賺一圍。」

領家的老臉立刻堆起笑來,委屈似地低聲說:「心肝兒,你不是說這人放你隔壁不吵著你嗎?」

崔眉說:「現在吵到了。」

領家笑道:「那我這就把人領走,去別處調教。」於是她又她走進去呼呼喝喝、碰碰砰砰的,在一陣哭聲裡,領家和龜公老貴頭也從裡面走了出來,老貴頭一邊提著褲子一邊罵罵咧咧,硬是拽了另一個人出來。

崔眉最不待見的就是老貴頭。這個龜公是領家的丈夫,他們夫婦都是樂戶,本都是教人糟踐的人,原因知道底下的苦。誰知道越是這樣被人糟踐過,他們糟踐起人來就越狠。夫婦兩個聯手起來在蜈蚣蕩闖家業,收「義女」。

凡是不肯的小娘子,領家就翻著白眼對老貴頭呲牙道:「便宜你了。」然後老貴頭就美滋滋地去把那不肯的小娘子給糟蹋了。被糟蹋了的小娘子失了身子,不是清倌人了,外界也容不下她們了。她們往往一被糟蹋,就無可奈何,乾脆破罐子摔破認了命。這也是蜈蚣蕩裡通用的磋磨人的第一個法子。

至於所謂清倌人,別傻了,幾個清倌人真是清倌人?男人叫清倌人,圖的也就是個名頭表象。蜈蚣蕩裡多得是弄虛作假的行家裡手。

崔眉滿含厭惡地將目光從老貴頭身上轉開,轉向屋子裡剛被拽出來的第三個人。這是個em歲的黃毛丫頭。說是/em歲,可是又像更小。兩根小辮垂在胸前,穿著一身十分肥大的褐色衣服,因為太瘦,褲子不斷地往下掉,捲起露出的兩截豆芽菜似的手臂上還遍佈著鞭痕和掐痕,雙腿不住地打顫,顫顫巍巍合不攏,一看就知道剛被人破瓜。崔眉看了看五十多歲的又黑又皺的老貴頭,看看這個八歲的瘦小幼稚的女孩兒,哪怕這樣的事情早就見多了,但因這女孩兒看起來格外的小,崔眉就覺得這一回出奇的噁心。

崔眉本不想多事,只管叫他們挪地方,但是這小女孩臉餓得極小,臉色蒼白,眼睛就顯得極大,黑乎乎的。此刻正雛鳥似驚惶地睜著兩個眼睛望著崔眉,望著這個世界。

崔眉好像忽然被這目光刺了一下。她又轉了念。別過眼去不看著孩子,她扶著門框,開口說:「聽說老媽媽買了一個丫頭。長得或許不錯。可是我沒料到竟這樣小。太小了,什麼都不好乾。」頓了頓,她說:「雪鸚鵡一個還是不夠周到。這個不如給我當扶妝的小姐兒。」

領家為難道:「心肝兒,這個可不成!」

崔眉冷冷道:「媽媽,難道你以為這孩子能比我重要?難道我比二斗紅高粱還不如?」

領家連忙賠笑臉:「哪能!哪能!」說著她一推老貴頭:「說你呢!老冤家,快把這小可憐放開,心肝兒可等著她伺候呢!」

老貴頭不情不願縮了手。

崔眉剛要伸手去拉這孩子,就聽見領家說:「心肝兒,你要怎麼折騰這孩子都行。只一條,這是花二斗高粱買來的,寧可死了,可不許放跑了。」

崔眉頭也不回:「知道了。」

崔眉後來才知道,小梅原來才剛八歲。因為她年紀太小,又剛來不久,做什麼都怯生生的。崔眉對她冷冷淡淡,但是也不責罵她。

雪鸚鵡倒是高高興興地把小梅使喚得團團轉,然後又給小梅分胭脂、分衣裳。小梅到底年紀小,因為沒有了領家的責罵與老貴頭的虎視眈眈,她過了幾天就慢慢淡忘了對陌生地方的驚懼,同雪鸚鵡關係好了起來。小姑娘愛俏,小梅雖然出身貧苦,但是也喜歡這些,雪鸚鵡就引著她,慢慢地,小梅也跟著雪鸚鵡學起了塗脂抹粉,拿月錢去買首飾,聽了一耳朵的崔眉脾氣有多臭。

「這件衣裳真漂亮。」小梅看著一件紅色紗羅裙,咬著指甲說:「鸚鵡姊姊,這是哪來的?聽說很貴。奶奶給你的錢怕是不夠買的。」

雪鸚鵡故作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奶奶一向刻薄小氣。她給的錢若是不夠。我們可以自己另外賺呀。」

小梅說:「姊姊你會的多。可我什麼都不會,我只會挑水澆菜洗衣服。」

雪鸚鵡撲哧地笑起來:「傻妹妹。女人需要會什麼呀?女人只要是個女人,自然有辦法過得好。你要是能學奶奶那樣,就可以既不用幹這些孃姨乾的活,又能吃香喝辣啦。」

小梅看著她笑,也懵懵懂懂的笑。

這一天,崔眉忽然叫了小梅。小梅雖然看著還是很天真怯弱的樣子,卻比剛開始的時候鮮亮得多,穿紅黛綠,臉色也紅潤起來了。

崔眉一邊梳著頭髮,一邊打量著垂著頭恭恭敬敬的小梅,忽然幽幽說:「雪鸚鵡一定說我最會欺負人。」

小梅白著臉搖頭:「奶奶,鸚鵡姊姊沒有說。」

崔眉春水眸斜睨她一眼:「我不信。因為我的確欺負她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作弄她?」

小梅到底還小,竟然脫口而出:「因為鸚鵡姊姊比奶奶年輕!」話一齣口,她就驚惶萬分地捂住了嘴。

崔眉笑起來:「我就知道。那水桶腰的鬼丫頭肯定給你整天地說這些。」她蔥白如玉的指尖敲了敲:「過來。」小梅怯怯地過去。崔眉一把攬住她,小梅聞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清淡的冷香。崔眉像姐姐替小妹妹梳頭那樣,幫小梅攏了攏頭髮,在她耳邊低聲說:「傻孩子,一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在屏風後邊別出來。聽著,看著。」

為了防止小梅一會驚叫出聲,崔眉狠狠心,拿繩子綁了她,丟在屏風後頭。

小梅被過了一會,早與崔眉約好的客人來了。那客人膘肥體壯,挺著個大肚子,一身官服,鬍鬚冉冉,道貌岸然,像一頭披著衣冠的野豬。他一見崔眉,就說:「可想死我了。」

這個想死可有點特別。自這個大官有特殊的癖好。他打得崔眉慘叫連連,又讓崔眉赤身爬在地上走,他跨坐在崔眉背上,像御馬一樣,大力拍著崔眉,讓崔眉玉體為馬,極其吃力地馱著他,四肢著地,在房間裡四處爬。過足了癮頭後,又被翻紅浪一回,這官就丟下一些財物走了。

屏風小梅聽著那一聲聲慘叫,看著這一幕幕,心驚肉顫,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等他一走,雪白的軀體遍佈青紫,獨獨臉完好的崔眉咬著牙爬起來,爬到屏風後,給小梅解開繩子。

她披頭散髮,渾身遍佈髒濁,哪裡還有半點平日的風流意態。

小梅一把抱住崔眉,嚎啕大哭:「奶奶,奶奶,你以後不要理這壞人!」

崔眉攬著她,像是哄女兒一樣,說:「傻孩子。」她信手拿來一個錢袋子,倒出裡面的碎銀子,說:「我要是不理這壞人,你、雪鸚鵡、老媽媽、老貴頭,都哪來的錢財生活?」

這時候,門砰砰地響起來。領家在外面喊:「心肝兒,心肝兒,財神留下的寶貝呢?'

崔眉說:「不許出來。別叫領家看見你。」她自己披著一件單衣就從屏風後饒了出去開門。

門開啟了。領家進來,雪鸚鵡和老貴頭,並一個壯夥計,都跟在她身後。領家對渾身狼狽不堪的崔眉視而不見,倒是一眼發現了錢袋,直奔錢袋而去。等將錢袋拿到手裡,顛了顛分量,才分為親熱地說:「小心肝,你累了。休憩去吧。」

崔眉笑道:「不。先分賬。」說著一把搶過錢袋,呼啦一聲翻了個底朝天,把裡面的銀子盡數倒在了桌子上。幾個人看直了眼,咂舌道:「乖乖,官老爺就是大方。」

崔眉淡淡道:「他們自然大方。」多的是既要道貌岸然,又要裝君子的衣冠禽獸,他們那些說不得的惡癖,也只能對家裡的婢妾,對她們這些煙花女子發。反正她們就是被玩死打死了,也沒有孃家尋事,沒有官司好打,就一筆銀子了事。既要找美貌過人的,又要找受他們這些惡癖還一言不發的,撒銀子自然大方。

領家把銀子分成了十三份,五堆。兩堆最大,三堆稍小。領家和老貴頭夫婦分別拿了最大的兩堆。接著夥計拿了一堆小的,雪鸚鵡拿了一堆小的。

崔眉只在一旁袖手看著她們分。

這時煙花柳巷裡的規矩是這樣的:

假使一個紅姑娘一次得了十二兩銀子,那麼龜頭得五兩,領家得五兩(如果沒有龜頭,就領家全得十兩),孃姨(女傭人)得一兩,夥計得一兩。。女票資大致就是按照這個比例分。

至於那個賣身的女子本人?別開玩笑了,她吃住都蒙妓院收留提供,哪裡還需要分錢給她?如果碰上特別心慈的領事,說不準就會格外從自己的五兩份額裡給姑娘本人分上半兩。這還是紅姑娘的待遇。

女票資都是事先領事就定好了的。姑娘本人如果想得銀子,那得客人私下裡多給。不過這樣大方的客人可真不多見。畢竟領事本來定的女票資就夠高了。

所以很多一開始混事就名揚天下的名妓,也得苦苦捱上數年,才能攢下錢來,以圖脫離苦海。

像崔眉這樣紅是紅,卻沒大紅到名妓地步的,自然想攢錢就更難。

等到他們分到最後,只剩最後一小堆,崔眉才上前一步,攏住最後一小堆,笑道:「這是小梅的。」

領事眼咕嚕一轉,登時有點不好看,只是因剛分到了崔眉的賣身錢,還是笑著:「心肝兒,你怎麼還沒叫那小可憐去混事(接客)?你一個人要養著雪鸚鵡與那小可憐,豈不是太辛苦了?雪鸚鵡都知道混事幫你減輕負擔,這個小可憐,也太不懂事。你也別怕雪鸚鵡和小可憐分薄你的客人。你這樣的美貌,她倆個歪瓜裂棗豈比得了?大客該來的還是會盡往你這來。」

妓院裡哪有不能賣的東西?妓院裡的婆姨(女僕人)也是要接一些低等的客的。領家們也樂意叫女僕人自己去混事,這樣的話,還能從這些婆姨身上也刮一筆,雖然分到的比例不高,但是蚊子腿也是肉。

至於紅小姐們,卻很多人有些不願意,只怕這些女僕們分薄自己的客人,就拘束著不許,一旦發現女僕私下接客,就要一頓好打。早一點的例子就有那唐時的魚玄機活活打死她婢女的例子。

崔眉一向不同雪鸚鵡計較她私下接客的事,這次卻攔著小梅。真叫領家老太婆好生鬱悶,小梅這麼個黃毛丫頭,總不至於比雪鸚鵡還要搶客罷?

崔眉冷聲說:「我不管。我就是不樂意小梅混事,我就是樂意養著她。媽媽要為這個打我不成?」

雪鸚鵡小聲嘀咕道:「我混事也不見你攔著。」她原來身為崔眉一個人的丫頭,不但自己混事接客有錢可拿,還能分一份崔眉的賣身錢。現在崔眉竟然又招了一個叫小梅的丫頭,分薄了她那一份的「孃姨配額」,因此雪鸚鵡不樂意的很。整日都盡攛掇小梅從孃姨(女傭)轉去當姑娘。

崔眉耳朵很靈,她啪地給了雪鸚鵡一個耳光,指著門說:「要麼滾,要麼閉嘴。我這顆搖錢樹蹲不下您這鳳凰。」

哎喲!這雪鸚鵡最近也招了不少下等的客呢,打壞了臉可怎麼成?領家連忙一拉雪鸚鵡,向崔眉賠笑道:「心肝兒莫氣莫氣,打壞了她這張臉不打緊,氣壞了你就不好了。」

說著就招呼一干人等退出去。等門關上,腳步聲遠了,崔眉才疲憊地坐下。小梅從屏風後哆哆嗦嗦地出來,怯怯喊了一聲:「奶奶……」

崔眉苦笑一聲,招呼她過來,把那最後的一小堆碎銀遞給她:「拿去買點吃的吧。」小梅卻縮著手不敢接,哽咽道:「奶奶,是小梅的錯。」小女孩接近九歲,雖然仍舊不明世故,但看了剛才那一齣,也知道這錢拿的未必好了。

崔眉硬塞給她:「拿著。我給你的就拿著。誰都拿了,差你一個?」

小梅嗚嗚地哭了起來。崔眉輕輕嘆了口氣,攬住這小孩子,柔聲道:「傻孩子,你只要記得,這蜈蚣蕩裡,無論是孃姨、夥計、領家老鴇、龜公,誰都比我們這些賣肉的地位高。我們是魚肉,她們是吃肉的。你老老實實當個孃姨,不要被混人忽悠去當姑娘,也不要去混事。混事的都沒好下場。」

小梅聽得有些傻眼,傻乎乎地問看著崔眉:「那奶奶你呢?」

崔眉一笑,注視著她,好像是注視著多年以前的自己:「我?我當然也不會有好下場。」

她說完,抬頭往窗外看去。天已經慢慢黑了。蜈蚣蕩燈火通明,又即將開始新一輪的妖歌豔舞。這是在她們這些下賤女人的血肉之軀上建立起的一片脂粉王國、男人桃源。

崔眉提著一盞燈,送小梅回屋的時候,燈光照亮了小梅眼前的路,她奇秀的面孔,都藏在黑暗裡,這樣說:「去睡吧。這樣的夜,我要醒著。你卻得睡。你還小,不應該適合夜裡醒著。天亮了,再醒來吧。」

此夜漫漫多心事。崔眉又想起自己還不叫崔眉的時候。

她家原住北地,父親是個窮酸童生,家裡原還有幾畝薄田,稱得上是村裡不差的人家。只是她娘能生,她上頭還有三個哥哥,因此生下她,就叫崔四娘。人一多,她那個爹又是敗家子,死讀書,壓根沒能力養家。家裡全靠她娘織布,苦苦撐著。不過也是拖家裡娘說話算數的福,她雖然因為營養不良而面黃肌瘦,卻因還算聰明,能幫家裡做點活,到底沒有像別家的女孩子一樣被賣掉。

她那時年紀幼小,崇拜她那個咬文嚼字的爹。只是最後也是她爹引出了這個家的禍根。

鄉下宗族勢力龐盛,兩個不同族的村子,哪怕是互有有姻親,也經常會因為各種大大小小的事而爆發一場又一場的械鬥。因為水源,因為田地,,因為女人。有時候一枚繡花針,都能成為械鬥的爆發點。

這種械鬥血腥殘酷。通常是舉村的男人都參加。每一次械鬥都會有人傷殘,有人遇難。抬回來一具具屍首。常常是東村與西村械鬥,而從東村出身,卻嫁到西村的媳婦兩面為難,最後卻發現自己的丈夫被自己的兄弟亂鬥中打死,這麼抬了回來。

她爹本來是讀書人,是不屑於參加這種械鬥的。她家因為弟兄多,平素也輕易沒人敢惹。然而她爹一次照她孃的吩咐去隔壁村找一個親戚借糧。結果碰上一位同年的秀才邀請他去做客。到了秀才優渥的家裡,因為家貧而數年沒有碰過好一點筆墨的老童生,忍不住在離開的時候偷偷揣了幾張好宣紙在懷裡。卻當場被那出生地主的秀才老婆發現,狂罵了一通幾十年考不上秀才的老窮酸作賊。雖然秀才礙於同窗的臉面不予計較,說是拿紙不為偷,算是給老同窗一個臺階。不料秀才老婆卻把這件事傳遍隔壁村。

不識字的人們,都以為讀書人是神聖的。卻不料聽說童生偷紙。便純做笑料將此事遍傳開來。次年她爹因此去考秀才,也被同窗與主考官指指點點,目以視之,以為品行不端。

自然,也沒有考上秀才。

一怒之下,她爹非要上門找那秀才理論。娘要他要忍一時之氣,她爹卻氣上了臉,自以為讀書人的面子大過天,怒斥娘是婦人之見,讀書人的臉面比天大。挽袖子去理論,結果被該村的人一頓好打。回來就氣的嘔出幾口血,一病不起,臨終前囑咐幾個兒子報仇,便一命呼呼。

她幾個少年哥哥,也是實心眼。在下一輪和隔壁村的械鬥開始後,就第一次去參加,試圖為父尋仇。大哥二哥當場被打死,三哥缺了一條腿和一條胳膊,回來後想不開,自以為成了廢人,想不開,趁她們母女去給他求醫問藥的時候,投水自殺了。

好好一個勞壯充足的家,就這樣只剩下了她們孤女寡母兩個相依為命。她娘因為打擊過大,精神常恍惚,她那時也只有七歲。族裡欺負她們,說是她娘是個剋夫克子的命,要發賣她,幸族長裡憐惜這家還有一個孤女兒,因此只收田作懲,打發她們母女回孃家去。族裡說了這麼一番強取豪奪的話,就將她家裡的那家傳的幾畝田,收得一畝不剩。

孃家!她們哪來的孃家可回?舅母舅舅一個賽一個狠心。娘以前困難時討過一次糧。舅舅家一貫是鄉里的惡霸,連親妹妹也不手軟,竟拿放高利貸的態度對待她們,強逼著孃親還兩倍的糧食。若不是那時外祖母還在世,只怕娘就被她自己親哥哥逼死了。現在外祖母早已去世,去舅舅家,何異重入虎狼窩?

幸而還記得有一個姨媽。只是姨媽遠在他鄉。崔四娘只能帶著精神恍惚的母親,把自己抹得髒兮兮的,一路乞討,到了姨媽嫁的地方。

感謝天憐孤女。一路雖然餐風露宿,可是平平安安,既無虎豹與豺狼,又無柺子與盜匪,母女兩個順風順水到了姨媽家。姨媽家裡只是小康,卻也是好心人,竭盡所能為她們安排住宿,又找了一個浣衣的活,能勉強維持生計。這時她母親竟然也慢慢清醒了過來。以她縫紉的手藝找了一個織布裁衣的活計。

眼看日子就要好轉,她們又要以良民的身份重新生活下去了。

只是,大約是天也不想讓她過好日子。

崔眉站在窗前,看燈火通明的蜈蚣蕩一片歡歌妖舞,*之聲不絕,連帶潮氣的溼冷江風都吹不散不了這沖天的脂粉香氣。

她好像看到在這無邊的夜色裡,年幼的自己一步步在虛空裡走來。

日子一安定,崔四孃的生活開始好轉,她也開始發育,出眾的美貌就開始壓抑不住地萌發,走在蒼老憔悴的母親身邊,小少女更像是一束年少卻挺直的花樹,滿目絢爛。

母親開始發覺,就讓她儘量不要出門。送洗洗好的衣服,都是母親代她去。

但是在她十一歲那年的一天,因為母親發了病,崔四娘不得不獨自去一戶人家送渙洗好的衣服。短短一段路,就被人販子拿住,蒙了燻著麻藥的麻袋,一路昏昏沉沉地被不知道帶到了什麼地方去。

她醒來的時候,嗅到一股脂粉味,張目去看,手上腳上卻被拷上了鐵鏈,拿一個大鎖死死鎖著。四周堆滿柴,大門緊緊閉著,室內陰暗乾燥,只有一個又高又小的鐵窗子,陽光從窗子的鐵欄杆空隙裡投進來。在陽光裡飄飄浮浮著金色的灰塵。

「這是哪?有人嗎?放我出去!」崔四娘踉踉蹌蹌,揮動得手腳上的鎖鏈一陣譁然作響,她撲到門上,猛然捶門。門卻絲毫不動。她聽見門外有人翁然道:「老實點,別鬧騰,小心吃苦頭。」那是一個壯年男子的聲音,崔四娘稚氣未脫的臉上,遙遙綽綽的黛眉頓時擰在一起,她喊起來:「你們是誰?你們是誰!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

那個聲音嘿嘿笑起來:「怎麼在這?你爹把你賣到了這。」

崔四娘喃喃道:「爹?我爹早死了。」她雖然冷靜又有點小聰明,但到底只有十一歲,不由慌張起來,喊:「那是柺子!我親爹早病死了!你們錯買良民了!」

那男人還是嘿嘿笑:「柺子?誰知道。一被家人賣到我們這就喊自己是被拐來的也不少。不管是不是親爹,反正你是被賣給我們了。」

崔四娘正待問你們這是哪裡,卻聽見外面響起了解鎖的聲音。崔四娘警惕地盯著門口,卻看見進來的卻是一個穿著皂色褙子,打扮樸素的中年婦人。這個中年婦人雖然衣衫樸素,臉上的脂粉卻塗抹得厚厚一層,只能依稀看得出她生得大體算是端正。婦人神色很莊重嚴肅:「小娘子,你不要怕。你說你是被拐來的?」

崔四娘道:「是。我可以證明。你照著我說的你找,保管有人知道,我老家是桐裡的,我爹姓崔,叫做……」婦人卻揮揮手打斷了她:「唉,先不說這些,你說的我也查過了,你的確是被拐來的。我這老弟弟真是糊塗,竟將良民當做逃奴對待,將你關了這麼些天,水米未進。哎呀呀,為表歉意,先隨我來吃點東西,喝點水吧。」

崔四娘這才發現自己的嗓子乾渴得可怕,肚子裡也十分空虛。但她對剛才那個男人的說法很有些介意,總覺得自己到了什麼不好的地方,有些猶豫。婦人回頭看她一眼,似乎瞭解她的想法,和善道:「我夫家姓王,孃家姓李,都是做正經生意的,經營胭脂水粉。因最近從人牙子那買來以供水粉鋪子雜役的賤藉奴婢多喜歡利用我家老弟弟的同情心,以被拐賣的自居,伺機逃走。我這個老弟弟是受了多重的騙,這才練得這聲色具厲的一套。」

見這小少女還是猶豫。婦人正色道:「你且瞧瞧,這間屋子外面就靠著大街,你要是懷疑,隨時都可以衝出去大喊。」

說著,她一拍腦袋:「哎喲,看我這記性!老弟弟,快把鑰匙拿來給老姊姊。」

應和著婦人,從門後走出一個大漢:「老姊姊,這是鑰匙。」又向崔四娘拱手賠禮道歉:「我黑六是個混人,小娘子切莫怪罪。」

果然是先前與她對答的那個男人的聲音。崔四娘定睛一看,這男人是個臉上有一道疤痕的高瘦漢子,四十幾歲,眼珠佈滿血絲,似乎很有點疲憊。他長得頗為英朗,只是因為那一道疤痕,整體看起來有一點猙獰。

王李氏嗔怪道:「看你,都嚇到這小娘子了。」說著王李氏蹲下,仔細地給她開了腳上的鏈子鎖,又開了手上的鎖,微微笑向她招手:「好了,小娘子。來。」

崔四娘到底只有十一歲,側耳聽了一下,再抬頭看看,果然是外面人聲鼎沸,牆上隱隱可見高頭大馬,似乎的確是街邊。又見這中年姊弟相貌端正,態度莊重嚴肅卻又友善。她猶豫之下,還是跟在了這王李氏身後。

這是在與蜈蚣蕩遙遙相對的另一端,一個人們口中總以為和蜈蚣蕩千差萬別的「高貴府邸」裡。

白茫茫的霧瀰漫在樓臺間,赤紅的梅花若隱若現。樓臺高處,好像在雲端。

青年模樣的少婦坐在樓上,向遠處隅望。玉臂倚著欄杆,霧沾在她的髮鬢上,凝做露珠,微微生寒。

大霧裡偶爾有衣袂一閃而過,是僕奴們踩著軟布鞋靜悄悄走過去。

少婦搵去臉上的淚痕。這一場無聲的大霧,好像是夢境重現,回到了十幾年前初入京都的時候。

那時候,也是一場彌天的大霧,年幼的她坐著一頂軟轎,被靜靜地從角門抬進了靖遠侯府。

朱門的豔紅油漆、戴著皂帽的小廝、威武端正的石獅子,都在白霧裡隱隱綽綽。她有些畏懼,又有些期盼地打量了一眼轎子經過的石獅子,悄聲問奶嬤嬤:「這裡就是舅舅家嗎?」

奶嬤嬤立刻說:「是呀。小姐,你往後,可有好日子受用了。」

好一個行騙的嬤嬤!她想:竟然騙了她一生。

可是,那時才九歲的她,哪裡知道一輩子會毀在了這樣一個風流繁華的苦地方?

「錦妃娘娘,娘娘!」耳邊有人在輕聲地喊。少婦回過神來,怔徵地看著眼前人,粉面上尤帶淚痕,眸中翦水盈盈。

來人是她的大婢女杜鵑。杜鵑有些驚異地看著已經多年不曾露過柔弱的主人,柔聲道:「娘娘,王爺請您去前殿。」

少婦閨名喚項錦藍,封號錦妃,是六皇子的側妃。聽到杜鵑嘴裡的那個「王爺」,少婦面色一變,看樓臺之間的霧也漸漸散去,她不由嘆道:「是妾平生做的冤孽。罷罷罷。」

此言之後,她便收去雨恨雲愁,又是那個柔媚而寡言語、少歡樂的錦妃:「扶本宮去罷。」

一路往前殿去,石亭青松,煙柳畫橋,如花女眷。一派富貴府內好風光。

錦妃行在這鶯飛草長的春光裡,卻嘆道:「枯木將有逢春日,人生豈有再少年?」

杜鵑道:「娘娘忒悲也。」

錦妃今日難得多說幾句話,多露幾絲神情,聞言悽然一笑,道:「恐怕我欲與枯木等而不可得。」

剛遠遠望到前殿琉璃瓦的一點反光,就聽見裡面的喧囂聲。

等踏進殿中,更是渾身一暖,異香撲鼻而來。

耳中聽到七轉銅壺燈聲樂並響,樂師琵琶蕭瑟齊奏。眼中看到夜明珠清輝灑落,照亮有些晦暗的室內;舞姬媚態作胡旋舞,在一腳能踩陷進去的柔軟波斯繡毯上左右搖擺。

奢華的室內擺了三個主座。

坐在最上邊的是一位偉丈夫。他腳蹬青雲靴,身披蛟龍服,面如冠玉,鷹眉武目,美髯長長,身量高大。端坐主座,好一似君王登御座,氣勢凌人。

一見錦妃垂著頭,凌波嫋娜而來,這偉丈夫老神在在地捏著一樽銀盃,問道:「妃子何珊珊來遲耶?」

錦妃拜在階前道:「臣妾賤體不耐春寒,望大王見諒。」

這位偉丈夫,就是六皇子――晉王殿下。他聽了,笑道:「既然不耐春寒,就不該登高臨遠,霧氣入體。」

王府中時刻都有人監視著各路人馬。

錦妃把頭垂得更低,只能看見一截細膩若羊脂玉的脖頸:「臣妾的不是,竟要大王勞心記掛。」

晉王也不在意,望向側座的兩人,笑道:「本王這妃子,如何?」

這二人,左側是三十出頭的壯年人,留著山羊鬚,一派斯文讀書人模樣,只是眉目陰鬱,正拈著須打量錦妃。

右側是眉目清逸俊美的青年男子,大約年許二十四、五,比錦妃大不了多少,一身閒適風流的天藍道袍。他發是寒鴉色,眉如遠山青,朱唇皓齒,端得是骨清神秀好丰姿。看見錦妃進來,他輕輕一蹙眉,眉稍收攏似燕子斂翼,十分優美。

這眉目陰鬱的壯年人是晉王手下的得力謀臣,錦妃見過他一次,知道他姓繆,府中多稱他為繆先生。

聞言,繆先生扶須頷首道:「請夫人抬起頭來。」

錦妃雖是上了玉冊的側妃,奈何到底是個後宅的妾室,不敢得罪晉王外朝的得意謀臣。見晉王毫無反應,她只得抬起頭來,看向繆先生。

呵!眉如遠山青稱靈秀,目如秋水含多情,膚如脂雪膩而不肥,色如桃花豔而不俗。

繆先生擊節而嘆:「好一束白玉桃花!」

晉王哈哈大笑:「先生得矣!此子的確神似白玉而作的桃花,床上賞玩更得妙用。想必當年五哥沒有納到此子,必然心頭大恨。」

當著外臣與眾人被這樣談論,對於時下女子,是大羞辱。但錦妃只是深深地垂下頭去,她深知自己這樣一個身份低微的側室,恐怕在晉王眼裡也只是這樣一個可以和臣子拿來取樂的玩意兒。

她垂頭蹲了許久,卻聽一旁的青年美男子微微含怒的清透聲音道:「晉王今日邀臣入府,竟只是要臣看著您拿臣的表妹取樂?」

錦妃一直強忍令自己不去看他。聽到他句話,明明恨極他薄情,卻一時還是心笙大亂,忍耐不住抬頭看他一眼。

他還是老樣子。老樣子。錦妃一時有些恍然,抵死捏緊裙襬,依舊垂下頭去。

晉王聞言一時有些訕訕,不由笑道:「是本王的不是,想教愛妃的好被天下人知道,一時胡亂嚷嚷,竟然將錦妃與貴府的淵源忘了。本王給世子賠罪,賠罪。」

說著忙道:「錦妃你也起來罷,快來見過你表哥。」

這青年美男子,就是錦妃的嫡親表兄,靖遠侯府餘家的世子餘易珅。

錦妃低低應了,亦步亦趨,上前行禮:「妹錦藍,見過大表哥。不知家中長輩,具都安好?」

餘易珅答道:「具都安好。表妹可好?」

錦妃低著頭:「從來都好。」

晉王也笑吟吟道:「世子多慮,錦藍這樣可心惠性的人兒,本王疼愛都尚嫌不及。」

幾個心知肚明的人,一場虛偽的表演後,餘易珅就不在與她言談,只問晉王機密正事。晉王就打發錦妃退到外面去等候,全然忘了剛才是如何關懷「愛妃」,怕她受了春寒。還是餘易珅開口,請晉王讓她先回去歇息。

錦妃步出前殿,看到外面又開始起霧,並無奴婢一個等候。她回頭看一眼殿內,忽然作慘慘一笑,低聲道:「表哥呀表哥,想來,經年分別,不知你的釵頭鳳又送給哪個了。」

這一場乍然重逢,為的是哪班事,錦妃心裡很清楚。哪怕是餘易珅表現出來的似乎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意,也抵不去他的來意殘酷。

她胸口裡有一塊石頭,漸漸地又硬又冷。

她一生錯信他人,到如今,真正的親朋俱風流雲散,身邊孤寡獨支,做了人家能隨意捏搓的孤寡妾室。這又能怪誰?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處尋。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桃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她一生,一次次為不值得的人,流盡瀟湘淚,毀盡青春。

吟著詩,她慢慢地步入了濃霧之中。漸漸隱沒了身形。

幾天之後,京都遊園會開始。

五皇子瑞王於園中偶遇六皇子晉王的側妃項氏,乘項氏酒醉換衣,五皇子尾隨其至僻室,將其姦汙。事後,欲殺人滅口,將項氏勒死,被同遊園中的餘家世子發現,世子大怒,悲痛欲絕,將瑞王一狀告上御前。

這場轟轟烈烈的奪嫡之爭,遂由項氏之死開始。

太陽釘在當空。刺眼奪目。

灼熱的陽光烤著土地。

熱氣從土地裡蒸騰起來,蒸得景物也好像扭曲了。

那點樹蔭,壓根擋不住毒辣的陽光。

青衣的書生不斷把汗從額頭抹下去,髮絲全都溼嗒嗒地粘著脖子。背上黏成一片,汗不斷濡溼衣服。

書生敢擔保,能從衣服上狠狠擰出一斤汗水來。

幸而鵑娘姐姐的妝容,是不怕水的。

現在可沒有躲在閨閣裡「冰肌玉骨」,乘著陰涼的的娘子待遇了。

不過書生一邊熱得發昏,一邊還是更樂意站在這大太陽底下,影子投地分明。

陰涼的閨閣裡,陰涼的閨閣裡她可待夠了。

那不是人的住處,而是擺放金絲雀和品相上佳的花瓶的庫房。

等了一會,黃土路那頭起了煙塵,抽鞭子聲,大喊聲,一輛驢車到了跟前,慢吞吞地停下了。

車上躺著的人踹了趕車人一腳,才一咕嚕爬下來,小跑到書生面前,大呼小叫:「您何苦勞累軀體等小弟!這樣的太陽。族兄,您當心曬壞了!還是先去前面的竹亭子裡歇一歇?」

說著,又趕緊遞上一皮袋的水,笑道:「那收租的鄉下地方離這還遠,我們一貫是坐這驢車去的,族兄您先喝口水,歇歇。然後再坐上來。」

這個自稱小弟的柳家族人,也有將近而立的年紀了,大了少年書生起碼十歲。皮膚黝黑,滿臉麻子的眉毛吊聳著,一臉卑躬。

少年書生挺直薄削的背,伸出細胳膊抹了一把臉上直淌不停的汗:「我央你帶我來見識一下族內的收租流程。哪有自去休息的道理。」

麻子臉族人忙說:「族兄果然是少年沉穩,別有心胸氣度。」

太陽太刺眼,熱氣蒸騰得書生都看不清這族人的表情細節,他想:難為曬死人的天氣裡,這小宗的「族弟」還有拍馬屁的心思。

想著,少年書生又抹了一把汗:「族弟客氣了。既然車來了,就走吧。去哪收租?」

他們說話的時候,那趕車的農夫,正在給那驢潑水散熱,使勁拿衣袖扇著驢,自己卻乾熱得嘴唇都脫了皮。

麻子臉瞟了一眼,喝到:「仔細點!要是驢熱壞了,我可要你好看!」

少年書生———葉二郎看那老漢熱得焉頭焉腦,就走過去拍了拍農夫,遞過去自己的水袋:「老鄉,這裡還有水,你也喝點?」

農夫瘦骨嶙丁,臉上的皺紋一條條夾著,好像千溝萬壑。他好像被嚇了一跳,嘶啞的啊啊了幾聲,連連搖頭又是躬腰,又是擺手地拒絕。

麻子臉族人也說:「族兄,這使不得,你是讀書人,哪裡能和鄉下人混用東西?鄉下人,髒得很咧。」

少年書生臉上那對還在滴汗的春山眉,登時皺起來:「喝口水,怎麼就扯到髒不髒了?」

族人看他皺眉,就忙換了笑臉道:「是的是的。」

柳玉煙嘆了口氣:「人總比驢重要,族兄,收租不急於一時。」

族人搖搖手:「族兄此言差矣。那驢是我們族裡出租給這些佃戶的。而這些佃戶嘛,死了就換一個。」

天咧,青衣書生在纖毫必現的烈日下,又熱得暈乎乎一陣子,才看見前面那個滿臉麻子的族人走過來,吆喝著拉著一根麻繩,繩子一連串綁著幾個瘦得和麻桿一樣的鄉下人。

羽生像一隻鶴。死的也依舊像一隻鶴。崔眉在很長很長一段時日里,只有記起她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活著,才覺得自己必須活著。

羽生有時候說自己本來是住在翠翠的山裡的,可以自由地低著脖頸飲一溪落滿了花的泉水,再抖擻著雪白的羽毛慢慢的飛越一重又一重的雲。

崔眉笑她:「你真以為自己是鶴啦?別傻了,你的病越來越重了。你和我一樣,從前是個窮書生的女兒。」

這時候,羽生只是微微的眨眨睫毛,說:「你不要不信。總有一天,我會帶你飛離這裡。」

崔眉只是垂下眼睫毛,看著她的繡花鞋。再看看羽生的繡花鞋。

南方好小腳。既然是為了取悅男人的娼妓,那就更得按男人的口味來。羽生走路搖搖晃晃,並不是她的腿真的像鶴腿一樣細,而是因為她的腳趾也被一個個折斷,用白布一圈圈裹起來,膿水流盡,穿上繡花鞋,成了幼童巴掌大的三寸金蓮。

而崔眉,既然有多次出逃的「惡習」,為了迎合南方的男人們,也為了讓她跑不了,自然也免不了裹腳。裹得像是一個粽子。她也開始像羽生那樣走路搖搖。裹腳的那天,她的慘嚎連王李氏聽了都滲的慌。

羽生順著她的眼光,看了看她們的腳。她憂鬱又奇異的說:「四娘,不要擔心。張開翅膀飛的時候,不需要完好的腳。」說著說著,她又開始出神了。羽生有輕微的臆症,放鬆的時候,常常會神情仲怔,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寫什麼。

但也只有她總是叫崔眉「四娘」。

脂粉院裡的日子,只要不到晚上,只要不到晚上……她們的大多數日子,都可以說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但是崔四娘改作崔眉以後,她總是睡在遠比過去柔軟許多的被窩裡,起來,枕頭卻總是溼的。

每次夜半喊著「娘」哭醒,都會看到隔壁那個又白又瘦,像一隻美麗絕倫卻疲憊不堪的瘦鶴的羽生赤著腳,站在她床榻前,低低地用柔和的嗓子問:「你怎麼啦?」

慢慢地,崔眉與羽生的關係越來越好。

但羽生其實是脂粉店最不招姊妹們喜歡的一個。除了一貫溫柔的攬月,別的姊妹都喊她賤人。說她端著一副清高樣,但總是什麼客都接。百無禁忌。還老是搶別人的客。所以羽生是王李氏最喜歡的一個姐兒。

羽生有時候聽到她們的罵,只是綣著腳,縮著手,搖搖頭:「真傻。」

她也搶崔眉的客。但是崔眉不恨她。那些男人,崔眉寧可一個都見不到。

但羽生空閒的時候,就教崔眉很多東西。怎麼與客人說話,怎麼伺候男人。怎麼從這些男人手裡不讓自己受傷。怎麼看那些人有病沒有。來花街柳巷找樂子的男人,有很多令人難以忍受的惡癖。

崔眉第一次看羽生那張雪白的面孔,只有一抹淡紅的唇吐出這些話的時候,她幾乎傻在了那裡。羽生很少笑,這時候就更不笑,少見地斥責她:「你不聽。不好。」

崔眉只有這時候,才覺得自己得到了一個十一、二歲女孩該有的被人縱容的感覺。她吐著舌頭,說自己噁心,不想聽這些,因昨晚剛接了一個胖的像是豬的老男人,壓在她瘦小的身軀上亂拱。「不過,也是習慣了。」崔眉不在乎的說。

羽生一下子盯她,幽幽說:「永遠不要以這樣輕易的語氣說這樣習慣的話。這樣的日子永遠不要習慣。」

但是儘管羽生這樣說,她還是慢慢開始適應這樣的日子,並且有點心虛地享受起來。為什麼不呢?只要好好接茶客、鋪客,就有好看的衣服、漂亮的首飾,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有夥計孃姨端茶送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就算王李氏剋扣纏頭嫖資嚴厲,也偶爾有大方的客人,會私下裡偷偷給她一些。

漸漸地,崔眉幾乎荒廢了一切從前在家裡時幹活的念頭和幹活的能力。連洗一塊手絹,都洗洗停停,吃力得很。乾脆丟給脂粉店裡的孃姨洗。

在「脂粉院」裡,很多人的確是連洗手絹、洗衣服都不會,缺乏起碼的勞動能力。特別是很多「紅姑娘」,從小被賣,吃飯有老媽子喂,洗衣服有小丫環。像從小跟著王李氏長大的翠華就是這樣。

一個院裡,不會只有王李氏帶的一撥姐兒,自然還有別的領家帶的姐兒。

就崔眉所見,一次,院裡的幾個孃姨都有故回家了,幾個姑娘描眉畫眼,穿著花花綠綠,身上的內衣卻散打出難聞的味道。要她們洗洗換一換,她們也不會,內衣褲髒了,就扔掉。好不容易捱到孃姨僕人回來,才把這些人都發臭的內衣褲洗了。

這樣的人,就算出去了,怎麼活?

連崔眉自己,很多時候,也學她們的做派。把髒衣服往地上一丟就是。

一次,羽生進來了。羽生不聲不響地撿起地上的髒衣服,:「怎麼丟在這?」

崔眉累得很,又因是熟悉的羽生,便懶懶道:「不會。且累得很。」

羽生很少對她發火,那次卻冷冷地把衣服丟在她臉上:「會洗臉嗎?會洗臉就會洗衣服。」

羽生從來沒有發過這樣大的火。好幾天話都不同崔眉說。崔眉最後只有笨手笨腳地重新撿起過去的能耐,把衣服都漿洗了,羽生才扭過臉,對她有了一絲笑模樣。

兩年過去了。崔眉接客兩年了,也才十三歲。

「羽生!羽生!」這天,崔眉忽然一路尖叫著跑到了羽生的屋子。這天,羽生剛好沒有掛上客,在屋裡休息。聽到崔眉一路尖叫著過來,她看過去:「怎麼了?」

崔眉哆嗦著,死死拉住了羽生的手:「羽生,媽媽最喜歡你,你快去勸……血……肚子……翠華」她幾乎是語無倫次。

羽生面色一變:「翠華?血?」她好像想起什麼,不由面色一變,怒道:「這個傻翠華!」提起裙子,就拉著崔眉飛跑過去。小腳跑動起來,比踩在刀片上還痛。但是這一刻,羽生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反倒是崔眉慢了幾步,就被她硬是扯著扯過去了。

到了翠華屋,外面已經圍了一圈姊妹,攬月生得溫柔俊秀,卻一向同囂張跋扈的翠華關係最好。看見羽生,攬月一把拉住她哀求:「羽生姐,我知道我們平時不該胡說八道嚼你舌頭,求你看在同是一個院子姊妹的份上,快去勸一勸媽媽。再…再打下去,翠華就要沒命了!」其他人也圍著羽生左一求右一拜。

羽生平時那麼那麼輕輕淡淡沒有煙火氣的一個人,碰到這樣的情景,卻不由怒喝道:「都閉嘴!給我讓出一條道來!」

羽生就拉著崔眉,從人群讓出的道里進了屋去。

原來在姐妹們接客的房裡都有一個望眼,領家通過望眼來監視她們,若是對嫖客熱乎,過後就要捱打。警告她們不要妄想從良。若是不願接煩人的客,出來還要捱打?。

對客冷淡,要捱打。對客親熱,也要捱打。客來得少,領家罵你不用心,就要捱打。客來得多兩回,她就疑心你要勾搭客人從良,更要捱打。

一回攬月身子不利索,領家讓她接一個有錢的買賣人,她稍微慢了點,領家就從這個洞裡伸出爐鉤子扎她,,屁股都扎出了血。

但是成天接客,總有意外。很多妓子都懷過孕。為了給妓女閉經,一到春天,領家和脂粉院主人他們就逼院裡人喝‘大敗毒湯’。大敗毒湯,就是蛇、蠍子、蜈蚣、□□等八種毒物配成的湯。味腥,極為難喝。很多姊妹都被折磨的早早沒了月事,連臉色都蠟黃蠟黃,一日日身體敗壞下去,再也懷不了孩子。

崔眉也喝過一次,當場就吐了出來,又被逼著喝。倒是羽生,從來都一口氣喝過,從不皺眉。有時候問羽生為什麼喝得這麼痛快,羽生只是摸摸她的頭髮,不說話。

而翠華可是犯了大忌諱。她和一個俊俏的年輕客人數次往來不說,還拒絕喝大敗毒湯。查出懷孕了,還不肯吃打胎藥。

翠華相貌妖豔,可是院裡當紅之一,多次逼她打胎不成,這天,領家王李氏看她從外邊進屋,在後邊照準她的腰就是一腳!翠華當場就流下血來,領家還想要上去連踩帶壓,唯恐翠華不流產。

翠華為了護著這個孩子,竟然同王李氏做起對,嘴角淌著血,淒涼道:「媽,看在我從小跟你的情分,賣鋪從來盡心盡力的份上,讓我孩兒生下來吧。」

王李氏冷笑一聲:「生孩子,得有多久不能接客?我就供著你吃白飯?就算你生完立刻好利索了接客,下面也早早就鬆鬆垮垮,男人也不愛這口!你這是要敗我的財啊!」

羽生就是這時候帶著崔眉進來的。看到她,王李氏的神色倒是柔和很多,立刻說:「好乖乖,你來做什麼?快快出去,這賤人要髒了你的眼。」

羽生搖搖頭,說:「媽,翠華,還有很多客人喜歡她的。不能打壞的。你不要打她了。」這句話可比翠華苦苦哀求的什麼「從小的情分」頂用多了。

王李氏立刻住了手。羽生說:「媽,你出去歇歇吧。我勸她。」

王李氏瞥了一眼翠華,又警告似的盯一眼羽生:「也好。你年紀大,懂事,多勸勸。不過如果她不識相,還是把老六叫過來處理吧。」

她出去看到一圈圍著的人,就開始趕人:「看什麼熱鬧!生意都不做了?」

等王李氏出去了,翠華咳咳的哭起來。羽生沉默地蹲下來,說:「你,還是喝了打胎藥吧。少受一些罪。隔壁的銀環,就是不肯喝打胎藥,結果被院裡業主叫了一群人手打腳踢,活活踢到昏迷流產,沒幾日,就死了。」

翠華不看她,只是搖著頭哭:「你懂什麼!你懂什麼!」

羽生又沉默片刻,才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翠華眼神一變,死死瞪著羽生,過了片刻,竟然有些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最後眼神一變,抄起桌子上的打胎藥,一碗喝了下去。

……

出來的時候,崔眉問她說了什麼這樣靈。羽生只是很輕很輕嘆了一口氣,又昂起修長的頸,一言不發地拉著她走了。

後來,崔眉才知道,羽生告訴她:昨晚有一個俊俏年輕的客人來她這過夜,出手很是大方豪爽,還給了她一個銀鐲子。她認出來,這個銀鐲子,就是翠華平日戴的那個。

———翠華想要贖身,但是那個家庭極其普通的年輕人拿不出官府要的錢和王李氏要的錢。於是翠華拿出從小混事就偷偷積攢的積蓄和首飾,叫他先去官府替她消名,再來脂粉院贖身。

只是,年輕人一去,久無音訊。只是拖人帶了一封口信給翠華:官府不同意消名,他懇求許久,才有所鬆動口風。他正在同官府中人周旋。

世人都鄙薄青樓女子,但是騙青樓女子錢財的時候,又從來不嫌棄這錢髒了。羽生說:從來如此。

又過了一年,崔眉也不是最小的了。因為王李氏手下陸陸續續又來了許多新姊妹。

因為原來的幾個都病的病,死……死的死。

幹這行的,從來命長不了。很多人都是幹上幾年就染了病,渾身都是病。假母老鴇子叫她們不分晝夜的接客,生活完全沒有規律,叫往東不敢往西。得胃病還是最好的。

崔眉因為是年紀最小的,竟能將她們一個個見識過去。

攬月先是身上生了疙瘩,長在身下的魚口,直喊疼得慌。可是王李氏這老鴇子不管她得了病,還是叫她接客。

「媽媽,媽媽,叫我歇兩天吧。我得了這病,客人也要遭殃的。」攬月哀求王李氏。

王李氏狠狠呸了一聲:「死不了的!死了娘也照舊開院子。去了這穿紅的,還有戴綠的呢。你只要別說,他們哪裡知道?既然逛院子,就該有得病的念頭!」

過了大概一個月多,攬月開始持續的低熱、頭痛、渾身無力。漸漸地身上長滿膿瘡,頭髮開始一束束地落,說話嘶啞,全身都潮紅糜爛。皮膚一碰就掉。穿著衣服都疼。

這可再也瞞不下去。王李氏只好把她帶回來,關在自己房裡不讓出去。每天只差一個姐妹去送飯。只是屋子裡面常常傳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據說,這是王李氏請人給她「治病」。至於到底怎麼治的,一概不知道。

反正過了又一個月。王李氏叫了幾個青年男子過來,用一個竹架子把攬月抬出去了。

抬出去的時候幾個男人渾身裹得嚴嚴實實,還滿臉嫌惡。攬月身上蓋著白布,看不清白布下她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這時候翠華卻撲過來,求道:「媽,媽,攬月還有氣呢,我昨天還隔著窗子跟她說過話,她還有氣呢!您別把她丟出去!丟出去她就活不了!」

這時候被她撲的竹架子一顛簸,白布褪下來,露出攬月。看著的姐妹都尖叫起來,此起彼伏的往後退,翠華駭人的坐倒在地:露出來的不知道是一個什麼東西。渾身紅彤彤的,頭頂禿得一乾二淨。身上都是爛膿瘡,黃色的膿水混著血水亂流,鼻子爛成了一個黑紅的孔,眼睛閉著,上面長滿水泡。

這東西沒穿衣服,也不打緊。爛得這樣,連下身都爛成了一堆血肉,無論是男是女,都不會有人敢多看一眼。

沒有一個人說話。全都驚呆了。很多人都一眼之後,不敢再看。

翠華喃喃:「這是什麼?」

王李氏扇了扇手:「呸,這不就是你那個修好的蹄子?快快抬出去,沒的髒了這裡。」

這是攬月?翠華愣了半晌,忽然一聲慘嚎,撲了過去要打王李氏:「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們都不是人!」

王李氏捱了幾下,和她撕打起來,嘴裡還不住嚷:「這種病是那些天給這行的,哪個當雞的多多少少沒病過?關老孃屁事!」

翠華被趕來的黑六拉了下去。一頓毒打。

攬月也終於被抬了出去,沒有人敢問一句她被抬到哪去了。

那天晚上,崔眉跑到在羽生屋裡,坐在她床邊,哆嗦了一夜,哭著說:姊姊,姊姊,我再也不要接客了,你也再不要那麼多的接客了,好不好?

羽生沒有說什麼,摸摸她的頭,說:傻孩子。

攬月死後,翠華很是沉默了一段日子。

而院裡的老姊妹,慢慢,或多或少也都有了一點病。有的爛鼻子,有的爛腳趾。

其中靈靈這個可愛開朗的女孩子,竟然也得了嚴重的爛病。據說敞開的胸脯上也都是膿瘡。但是靈靈這個時候,竟然被發現懷了孩子。她是懷到肚子遮不住才叫人發現的。原來她買通了送大敗毒湯和打胎藥的夥計,只求生下孩子。

羽生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靈靈一晚掙扎之後,已經生下了孩子,她看了一眼孩子,就嚇得暈了過去。原來因為她患有嚴重的髒病,禍及後代,生下的孩子滿身是膿瘡。

自然,孩子也活不了多久。

羽生漠然地同崔眉說:「所以,大敗毒湯,還是喝吧。我們這樣的人,不要禍及子孫。」

羽生、崔眉、翠華這些個大體還完好的,王李氏就看得更寶貝。其餘的,則是一批批老姊妹送出去,一批批新人又買進來。說是老姊妹,其實送出去,奄奄一息的時候,大的也不過二十左右。

這樣的日子,雖然仍舊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但是崔眉已經開始沒法忍受了。直到有一天,羽生對她說:「我們飛走吧。」

崔眉驚異地看著羽生。羽生衝她微微一笑。

就在這天晚上,脂粉院裡來了一夥推推嚷嚷的豪客,手裡撒錢跟撒沙子一樣。姐兒姑娘們為了爭搶這夥客,爭的烏眼雞一樣。而這夥豪客,喝了幾壺酒之後,也面紅耳赤起來。

在這一片亂鬨鬨中,也不知道誰先動得手,只見一個豪客忽然倒了下去,被人打得頭破血流。王李氏和另一個領家來勸架,也捱了一拳,隨後,一個夥計認出這批豪客就是不遠處那家總是和脂粉院對著幹的大院子裡豢養的打手,眼紅脂粉院姑娘美貌、生意紅火已經很久,怕是今晚是刻意來鬧事的。其中有個機靈的夥計連忙一溜小跑去請黑六,不多時,黑六就領著手下一群地痞乞兒氣勢洶洶的撲來了。

這種風流行當裡,常有地頭蛇看顧。因此也往往是地痞流氓、賭徒、妓子云集。一向是江湖血拼的頻發地。

眼見事態進一步升級,不少別的客人都悄悄溜走了。而姑娘們也都在羽生翠華的帶領下從屋內撤離出來。脂粉院的主人一看大事不妙。也忙去請外援。

在這一片混亂裡,這群姑娘反倒無人理會了。孤零零一群人,站在院子裡,搓著手,穿著單薄地看著堂裡燈火通明的一片喊打喊殺聲。

就在這當口,羽生給崔眉使了一個眼色,又拉了拉翠華,示意她過來。自從翠華流過胎以後,羽生與翠華的關係已經和緩友好許多,大概是因為年齡差不多,是同批時候混事的,又是同一個領家的緣故,有時候常會私下說幾句話。翠華雖然跋扈,但是重情重義,在一片姐妹裡都很有些威望。和她關係緩和以後,羽生也慢慢與眾人關係好了起來。連帶崔眉都受人照顧。

翠華正要開口詢問,就聽見羽生清淡的聲音帶了一絲興奮,說:「今晚是個好機會。」

翠華一驚,看了看有些注意她們這邊的眾姐妹,拉過羽生,壓低聲音說:「你瘋啦?」

羽生說:「我沒瘋。我們該飛啦。翠華,你看黑六和領家、院主這些人,都帶著狗腿子們血拼去了。大概要拼上大半晚。東門那邊人員又雜亂稀少。這不是我們飛走的好時機嗎?」

翠華吃驚地看著羽生:「今晚的事……是你挑唆的?不,或者說,你早就知道他們今晚要來尋事?」

羽生笑了笑,像一隻鶴那樣偏偏頭:「你不要想的那麼多。我只是給了看門的人一筆錢。」她輕輕轉了一圈,青紗白裙像舒展開的羽毛:「你快去告訴姐妹們,要走的趕緊回屋去收拾東西。錯過了這一次,只怕就沒有機會啦。」

翠華道:「可是我們這些人,這樣的腳,又都是簽下了賣身契的。就算解脫出來,又能往哪去?我們出去了,拖著這樣的髒身子,就是尚有親人在,恐怕親人也不樂意見到我們。何況人總要尋一個活計,我們又能幹什麼?姐妹們多少人連帕子都不會洗。」她搖著頭:「你走吧。」她看了一眼羽生身後的崔眉:「你們都走吧。羽生,我知道你一向主意大。你說要走,就一定是想好了。」

她背轉過身:「我不是你們。我從小被賣,在領家身邊過活,脂粉院裡長大,就算出去也沒有活頭。」

羽生纖長雪白的手搭住她的肩膀:「外面不好活,這裡也不見得就能多活幾天。想想攬月。」

翠華搖了搖頭:「我不走。死在這裡至少還能有相熟的姊妹收屍。你不要勸了。我去轉告眾姊妹,看看有沒有人願意跟你走的。」

翠華過去說了幾句,眾姊妹聽了,都紛紛騷動起來。最後還是隻有二、三個人走出來,說是要走。翠華看了看,都是新入院裡沒多久的。

羽生叫她們趕緊回去收拾包袱。

這時候人群裡忽然喊了起來,揪住了幾個人。羽生拉著崔眉過去一看,是翠華和幾個修好的姊妹,正揪住綠萼和一個喚作紅玉的新來小姑娘。翠華雙眉倒豎,怒喝道:「你們這些叛徒,想去找領家告狀?」

紅玉年紀小,大概同崔眉差不多。她囁嚅道:「姊姊,外面很亂的,很多柺子和強盜,很多人餓死。而我們在這接客,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衣食不愁,媽還派人保護我們,我們卻偷偷把錢攢下來不給媽媽,還商量著要跑,這實在不大好。」

老鴇子們日常就是這一套歪理,鎮日對姊妹們耳提面命:外面世道不好,女人沒活頭,強盜柺子遍地,多少人想賣身還找不著地方呢。我們這給你們吃、給你們喝,給你們提供安全賣身的地方,可是你們的大恩人!

很多姊妹都是苦出身,不識字,也沒讀過書,總覺得自己落入這境地是命導致的。而且很多出身農家的姊妹見識過對農民猛於虎的苛政,豐年都能餓死人。故而她們中不少人對這老鴇子一套是深信不疑的。只是有時候看別的姊妹下場實在淒涼,才會動搖想跑。

因此當紅玉說了這一番話出來,不少人都不自覺點了點頭。那幾個站出來的姊妹,也猶疑起來。翠華看她們的反應,衝紅玉呸了一聲:「我不管你什麼說辭,出賣姊妹就是不行!」說著,翠華轉向綠萼:「綠萼,你可是老姊妹了。你見識過我掉胎,也見識過攬月的死。你還信這一套?」

綠萼坦然道:「我當然不信這一套。只是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我這裡的日子過慣了,出去過那些三從四德的清苦日子,我受不了。」她竟反過來勸羽生她們:「我不是要出賣姊妹。我這是為了你們好。羽生,你們出去了,哪裡有活路啊?人人都要拿白眼覷你們,你們還要苦苦的謀生路。」

翠華其實覺得綠萼說的有一些道理。但是她還是揮手打斷了綠萼:「不管怎麼樣,你不能去。」她推了推羽生:「姊妹們幫你們打掩護,你們趕緊走!」

羽生拉過崔眉,叫上幾個說要走的姊妹:「好,我們走。」那二、三個姊妹卻面面相覷,推了一個矮個子姑娘出來:「我、我們還是不走了。」羽生定眼看她們許久:「真的不走了?」

「不走。」

「那麼,保重。」羽生嘆息道。

然後她們就眼睜睜看著羽生拉著崔眉,不顧小腳的傷痛,搖搖地跑起來,翻飛的衣裙像翻飛的羽翼,慢慢消失在了夜色裡。

皖南不像桐裡。皖南有很多河道。脂粉院也就在河道邊。往來常常有很多船伕。

夜色裡,羽生挽起裙子,提著包袱,拉著崔眉上了一條靜靜停靠在河道邊的小船。船裡亮著一盞微弱的燈籠。撐船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船伕,說的也是皖南話。

在這裡住了三年,十四歲的崔眉,也能聽懂皖南話了。她聽到老船伕吆喝了一聲:「起嘍——」,解開了繫繩,一撐船槳,小船盪開了。

崔眉出生北地,幾乎沒有坐過船。這下子就覺得有些暈頭暈腦。羽生就拉著崔眉站到船頭吹吹河面的風,醒醒腦。

羽生站在船頭,提著燈籠。燈籠被迎面的風吹得閃閃爍爍,搖搖晃晃,在夜色裡發出一團好像隨時可能熄滅的光。照著被緩緩撥開的水流。

風吹開她們的衣裙,耳邊是潺潺的流水聲,兩岸楊柳的氣味,河底水草的香氣,夾雜著水氣撲面而來。羽生的面龐在微弱的燈光裡,白得不像話,也清麗得不像話。她的青紗裙隨風舞動飛起來,就像一隻立在船頭,展翅欲飛的鶴。

崔眉傻看了一會,忽然問羽生:「我們真的能飛走嗎?我們真的是對的嗎?」

羽生笑了起來。崔眉從來沒有見過她露出這樣天真柔美,純然快樂的笑容。她笑著說:「也許她們是對的。但是再壞,還能怎麼壞呢?」她把燈籠遞給崔眉,自己張開雙臂,迎著風,說:「也許這老船伕是壞的,要搶我們?也許不久我們就又遇到柺子?也許……也許有人劫色,並搶劫後還要要殺死我們?」

很多年後,崔眉想起來,知道這個晚上,羽生謀劃數年,應該是做了萬全的準備。

但那時候,崔眉還小。她真的被說的害怕起來:「那……那我們回去?」她小心地問:「羽生姊,你的癔症又犯了嗎?」她害怕羽生今晚帶她出來,只是癔症犯了,臨時起意。

羽生還沒有回答,在夜色中,在激水聲中,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哼,你們這些奶娃娃。我渡人幾十年,載過多少大客,稀罕你們這點身家。也不去打聽打聽,我老頭子,什麼時候幹過不信義的事!」老船伕聽了一耳朵,氣哼哼的反駁。

羽生大笑起來,安撫老人說:「是、是、是。我請您的時候,就知道您是這一帶最信義的老渡頭。」

崔眉臉上一陣紅,除了被人聽到背後說壞話的尷尬外,又忽然莫名其妙的難過起來,想:她們是這樣的孱弱,想要活命,竟只能靠別人的「信義」。而信義這東西,似乎不怎麼可靠。

羽生好像看得出她難過的內涵,不笑了,伸手摸摸崔眉的頭,低聲說:「四娘,你很聰明。世上總有很多人不讓你飛。很多很多。有時候大概這些不讓你飛的人,就好像是無所不在。為了能飛得起來,人生在世,難免有時候要靠一下不靠譜的東西。」

說完一翻話,這個像鶴的女人,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好像想起來什麼,又開始出神。一整個晚上,都再沒有說話。

夜色沉沉,水流激盪,坐在船艙裡,她們在船舒緩的搖搖晃晃裡,裹著毯子,互相趕著蚊子,但慢慢睜不開眼,倒成了一團。

不知睡了多久,聽見一聲雞鳴,羽生頓時驚醒,忙推崔眉:「四娘,起來。」自從離了脂粉鋪,崔眉就改回來崔四孃的名姓,再不用那個屈辱的花名「崔眉」。但是因為裹腳時間已長,腳已經畸形了,拆開裹腳布便不能行走。所以她們還是裹著腳。

崔四娘揉揉眼,一看,天色還是暗的,揭開船艙的簾布一看,外面只有很遠的天空處露出一些魚肚白。

有些睏倦的老船伕進來叫她兩個,說是按照羽生的要求,找了另一位可靠的老渡頭。

到了另一處,按此時的規矩,就得換一艘船。羽生謝過老船伕,就與崔四娘取出斗篷,罩著全身,並不下岸,而是直接互相攙扶著下了此船,上了另一艘船。

如此一路停停走走,不時補給食物飲水,這船伕的確是老實厚道人,又是老渡頭,一路避開水匪出沒之地,直至由河道匯入江道,順江而行,大概行船了大約有一個多月,一路風景越見靈秀,山越來越青,水越來越清,花香蕩滿空氣,船伕才唱道:「諾,前邊就是杭城。」

崔四娘早在這一路,知道了羽生原姓趙,是江南人士,家住杭城,家裡親戚廖落,父母早亡,但家中尚有兩位兄長。

羽生少小時被拐走,一路輾轉賣到了皖南。在皖南舉目無親,又聽不懂當地話,又不識字,也不曾出過遠門,同時下多數灶前床前閨閣女子一樣,不辯東西與南北,連本朝有多少郡省也一無所知。更被黑六這些地痞流氓死死盯著,處處受監視。常叫她恨不得自己是一隻鶴,能振翅高飛還故鄉。

她呆在那三教九流之地數年,慢慢長了常識,常著眼與各方客人交談。才知道,故鄉杭城,從皖南走水路,只要一個月多。

但就是這個路程,卻也遠如千里。她便按奈下來,多多接客,擴充套件人脈,接觸底層各路人馬,私下積攢一些財物,謀定出逃。

終於一朝如願。

迎面春風得心意,沿岸煙柳共畫橋。

到了家鄉,望見江南舊牆門,連羽生的臆症似乎都好了許多。

兩個少年女子走在街上,當是不像話的。人人紛紛打量。

但她們在脂粉鋪受的冷眼和鄙夷比這些眼光厲害得多。因此四娘全不在意,也聽不懂吳越話,就全憑著少年心氣,只是興高采烈地左顧右盼。

羽生卻忽然有些憂鬱,她攏緊自己的斗篷遮住臉,拉著崔四娘:「我們從另一條小道走。這裡人多。」

崔四娘不明所以,只好慢慢跟著羽生往另一條路走。

江南的街巷九曲十八彎,小道悠長,兩邊靜謐,偶爾轉過一個拐角,就能看到一枝杏花從青瓦白牆斜出來,還帶著欲滴不滴的露。臺下石板石階縫裡正長青苔,擠出小草。

杏花沾春雨,石階青青草。

崔四娘笑道:「這裡真是美。羽生姊,你這麼多年不曾回來,都還記得路嗎?」

羽生正痴痴看著,說:「記得。記得。我年年都記得。」

一路走,一路說著,迎面忽然走開一位老婦人。羽生忙背轉過身,等老婦人走過去了,她才回過身來,只是臉上卻已多了一行清淚。

崔四娘看羽生忽然落淚,不由驚道:「你怎麼了?那位夫人是……?」

羽生搖搖頭,擦拭眼淚,說:「舊時鄰居。」

但接下來一路走去,羽生都是偶爾見人就遮面垂首避開,似乎一路奔逃至此,卻突然羞怯起來。

崔四娘不樂道:「羽生姊,你這是到底怎麼了?」

羽生垂著修長的玉頸,半晌,道:「我怕人認出我來。」

小姑娘聽了,笑道:「怕什麼?你這樣好的親人,卻失蹤數年,想來大家都是思念的。」

羽生嘆道:「我家門庭原是書香門第,我大哥二哥都是讀書人,我少小離家,如今卻以這樣的身份回來,恐怕是有辱門牆,怎麼能大張旗鼓地叫人認出來?如今還是一路避開舊識,只悄悄到家探聽便是。」

四娘悶聲道:「這有什麼羞辱?全怪那柺子混蛋,世道險惡,老鴇心黑。難道還怪得你?」

羽生摸摸她重新梳起的丫髻:「你還小。」

凝眸片刻,羽生又對她說:「………不管怎樣,四娘,我一定照諾會送你回桐裡。」

崔四娘笑道:「羽生姊,你不是說你兩位兄長最疼你嗎?他們都是讀書人,你二哥又見多識廣,一定能知道怎麼回桐裡的。」

羽生沒有說話。似乎有些不安。一路無言地只往前走。

轉過一重又一重,一座深巷裡的宅門現在眼前。朱漆新紅,銅鎖澄澄的黃燦燦,燈籠高掛,石階新新。一個青衣小廝在百無聊賴地打呵欠。

四娘笑道:「看,一看就知道是新修過的門。想來人家居住得正興旺。這便是你家嗎?」

羽生凝視許久,喃喃自語:「位置的確是在這。只是變了許多。似乎更富貴起來。」

四娘笑道:「家裡富貴,這是好事呀。」就要拉著羽生上前。羽生卻遲遲不肯上前,突然怕起來,向崔四娘求道:「四娘,你幫我去問問。」

這是所有遊子的一貫心病。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崔四娘點點頭,上前詢問。

只是剛問了幾句,就聽見那青衣小廝不耐煩道:「去去去,什麼趙家。多少年前就搬走了。」

羽生躲在一旁聽著,霎時如晴天霹靂,也不顧什麼,一把跑了出去,捉住小廝的手臂,連聲問道:「搬走了?怎麼搬走的?搬到哪去了?」

小廝也只有十四五歲,看到一個看起自己來比自己大了四、五歲的女人扯著自己問,眼裡似乎死死盯著,也不由有些害怕,就說:「我怎麼知道他們搬去哪裡了。只聽說這趙姓人家有兄弟兩個並一個姊妹,後來聽說那個妹妹病死了,只是也有人說那姊妹其實是給拐去了皖南的煙花地糟蹋了,當了粉頭。一時傳的沸沸揚揚,趙家兩個兄弟都是讀書人,上京趕考前出了這等醜事,有辱門庭,就趕忙地舉家搬走了。」

好一似霹靂當頭劈。羽生蹬蹬蹬連退三步,扶住了牆才穩住身子。她自從失蹤了,從未見過兄長與熟人。家鄉人是怎麼知道她當了粉頭娼婦?

她回想起了一件事。

當年她被拐之後,被老鴇毒打折磨,三兩天一頓打,還找了黑六強暴了她。奄奄一息之際,為了活命,她最後還是不得不答應老鴇接客。

她雖然身子已破,但因生得貌美,老鴇還是要把她裝作處子梳攏。梳攏儀式辦得很是盛大,引來不少四方豪客。

掛牌接客之後,過了一個多月,忽然找上門一位杭州客人,指名道姓要點她,說是要聽鄉音。這位客人拋了不少銀子,只是也奇怪的很,他一聽羽生已經不是清官人,並且已經接客一個月多了,他便又連忙地走了。羽生連他的面也沒見著。

她一直以為兄長們這麼多年是沒有找到她。原來……原來……羽生捂著胸口,臉色發白,目光飄忽。看她這幅樣子,崔四娘嚇壞了,連聲喊道:「羽生姊,羽生姊,你怎麼了?我們去醫館,我們去醫館!」

羽生拉住她的手,失魂落魄的說:「走!走……四娘,我們走。」

崔四娘扶住她:「去哪?去醫館嗎?」

四娘扶著她,慢慢遠離了驚疑不定的小廝,拐過了一個少人煙的巷子,羽生仍舊沒有回答。她閉著眼,又過了一會,才睜開眼,忽然又神情淡漠下來,只是臉色仍舊白得像一張紙。四娘聽見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去桐裡!我送你回去!」

「可是聽說桐裡離此路途迢迢,我們兩個女子孤身怎麼去?何況我們錢財也不多了。」

羽生笑了笑,臉色蒼白,目光雪亮,四娘無端覺得她的眼光亮得可怕,只聽她說:「四娘,我們是娼婦,娼婦!碰到劫色,難道我們身上爬過的男人還少?不差這幾個。碰到劫財,全給了盜匪也行,大不了我們再伺候那幾個盜匪幾回,好謀得脫身。就是碰到柺子,大不了再被拐一回,再去一個新的脂粉院,再逃一回。若是實在身無分文,大不了一路幹老本行,一路賣身,睡到桐裡!」

崔四娘大吃一驚,死死盯著羽生的兩片淡紅的薄唇,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還以為是她驚怒過度,又犯了臆症。

羽生看到她吃驚的目光,竟然淡淡一笑,還是蒼白著一張臉,說:「吃驚嗎?都說佛家有頓悟,我現在才是悟了。人賤到極點,實在就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了。我們這樣千萬人唾棄,低賤到極點的娼門中人,已經是頂頂壞了的,還有什麼可畏懼的呢?」

「萋萋草,懸崖生,風老容顏雨摧身,霜來雪往對孤月……」

小梅半夢半醒中,聽見一縷縷入窗的歌聲。

這歌聲真冷。冷的就像月光。

她有點寒意,往被褥裡鑽了鑽,迷迷糊糊地想。

此時夜已經非常深。就算是蜈蚣蕩這種地方,也慢慢安靜了。

崔眉扶著木窗,看著天上的孤月,也收了在安靜中顯得清晰起來的歌聲。

她始終記得那個晚上。

那時候,剛打定主意從杭城離開,她們的財物就被盜匪搶走了。不,那甚至還不是真的盜匪,就是幾個本地流氓,看她們是兩個小腳的獨身女子,跑也不跑不快,喊也喊不來人,就把她們拖到偏僻角落,輪流□□了她們,搶走了她們苦苦積累的財物,一個銅板都沒有留下。

唯一可慶幸的是,這些流氓還沒把她們拉去賣了。

須知市井之中,除乞兒到處流竄,還有惡少年結夥敲詐。更不必提草匪、打布賊、水老鴉、白龍掛等等。當世的這些賊匪乞丐,可是多數都兼做柺子的,不但劫財,而且劫人。劫了你的財,還把你順手就賣了。

窯子裡,妓院裡的女人們,黑市裡待售的僕奴們,很大一部分就是這些人拐來的。

羽生想辦法去找一些活計。可是她們在煙花之地養的除了伺候男人,什麼都不會。

兩個來路不明,沒有男人陪伴的少年美貌女子,既不會女紅針線,也不會下廚理事,連洗衣服都不怎麼熟練,幾乎是一無所會。

而問起來歷,則模糊其詞,路引也沒有,錢也沒有,什麼證明身份的東西都沒有。

時下女人能做活計的地方,少的可憐。她們的疑點又這樣多,正經的人家壓根不肯要她們,連做丫頭侍女,人家都只恐她們是大戶人家的逃婢罪奴或是煙花之地混過的女人,絕不肯收留。

她們也打過乞討的念頭。

郊野行路,會有野獸、強盜。但在城市裡乞討,不比郊野安全多少。

乞丐成群結隊,往往拜在團頭名下。團頭是丐籍,名義上也是乞丐,但是手下常聚數十乃至於數百、數千乞兒。團頭為他們提供夜裡的安生之處,和乞討毫無所得時的一碗薄粥。但乞兒每每乞討所得,必上繳團頭一大份。如有不從,就可能被亂拳打死。

而市井中的乞丐團伙各有地盤,如果外來的單個乞丐不慎誤入,要麼加入其中,要麼被攆走或被打死在街頭。

官老爺可不管這些乞丐的死活。

很多因為災荒或者是失去土地而入城的農民,就這樣和本地的好吃懶做的浪蕩子弟一起,壯大了這些團頭的勢力。

乞丐們到了晚上(除了天寒地凍的時候),就隨處歇宿,如果遇到盜賊,就隨同行劫。因姓名不知,面目不識,分贓不多。就是盜賊被抓,乞丐們也能一鬨而散,讓人無可奈何。同樣的,這些偷盜所得,也不能少了團頭的份。

長此以往,雖然乞兒大多依舊飢寒交迫,但很多團頭已經是家財萬貫了。

不少團頭還收集女乞丐和一些拐來的流□□子,開起窯子。這些乞丐女子梳洗乾淨,裸身窩在臨街半開的洞中,搔首弄姿,有子弟經過,如果心搖意動,只要幾枚銅錢,就可挑選女子享樂。

嫖資盡歸團頭。這些女乞丐所得到的最大報酬,就是一個窩窩頭。或者幾碗粥。根據攬客的多少,來決定一天能不能吃飽。

崔四娘聽到這,呸了一聲:「窯子!」

羽生也搖搖頭。哪怕是在青樓楚館的煙花行當裡,窯子也是最下等最可怕的地方。但是,窯子也是這煙花行當裡面開的最廣,分佈最密集的。基本上哪個窮鄉僻壤都能有窯子。

畢竟高階一點的煙花地,還要挑一挑女人的質量,要費點錢養養她們。窯子就沒這麼多講究了,只要提供一點吃的,保證這些女人不餓死就行了。

進了窯子裡的女人,很快就能被作賤的不人不鬼,消耗得比尋常煙花地都快很多。窯子裡常備麻布草蓆,就是為了能及時地把一個又一個發爛病而死的窯姐抬出去扔了。

她們兩個小腳的少年女子,來路不明,身無分文,又生的美貌,若是去乞討,等於是羊入虎口,十有*是要被賣到窯子去。

若是真進了窯子,那還不如當初不要逃。

崔四娘和羽生前幾天才接到了一些漿洗衣物的活,只是那點錢,加上她們典當衣物得來的錢,只堪堪住幾晚黑心的黑店!那黑店租給她們的只有一間柴房,一床破棉絮,棉絮裡還有跳蚤爬動。

這間柴房還是和一個閒漢同住!她們裹一層爛褥子灰頭土臉地睡一邊,隔著小山似的柴堆,閒漢睡另一邊。

崔四娘氣得要和掌櫃理論:「我們兩個女娥,同閒漢住,這像話麼!」

掌櫃是穿長衫的胖頭陀模樣,兩隻綠豆眼亮得彷佛有光一樣。他說:「那閒漢也是給了錢的。給了錢就沒什麼住不得。」他打著算盤,看也不看崔四娘一眼:「或是請小娘子移步他舍。只是這錢是不退的。」

崔四娘叉腰想罵,聽見不遠有茶客笑了一聲:「誰家有拋頭露面的女人?那寡婦既然敢出來,就別怕人戳脊梁骨。」

另一個茶客說:「張君,你家那女婢沒有路引,怕是來路……」

茶客們並沒有看向這邊,也未必是在談論她們姊妹。但是她的話通通梗在了喉嚨裡。

掌櫃此時打完算盤,才有空望她一下,也不知道是笑還是不笑,胖臉上的皮皺了一下:「不過是與人同住罷了。小娘子應該早就習慣了。」

崔四娘到底年紀小,懵了一下:「你什麼意思?」剛剛走過來的羽生卻立刻蹙眉,賠禮:「家妹年紀小。掌櫃見諒。」然後硬是拉走了崔四娘。

到了揹人處,崔四娘怒道:「羽生姊,那掌櫃欺人太甚!」

羽生苦笑:「掌櫃說的是實話。他閱人無數。我們什麼出身,恐怕早就清楚了。」

時下的客店,兼具吃、住、行三事,本就是三教九流往來之處。買賣人和雜耍藝人、娼婦等人往來其中,住在裡面攬客,放貨,等待生意,乃是尋常之事。

見四娘還不服,羽生嘆道:「如今天氣漸冷,再挑剔,怕是要去睡糞堆了。」

有一種通鋪,專供乞丐和流浪人居住,只要一個錢。說著鋪,其實就是一堆雞毛混著棉絮,把人埋在其中取暖。

如果連這也付不起,那這些流浪人、乞丐,通常就是找個糞堆,在糞堆裡挖個土窖避風。

世事艱難。無論時鄉野或市井,留給這些窮苦人的,都只有這種生活。而兩個身無長物的女子,要活下去,還想千里趕路,就更是難上加難。

看崔四娘低下頭,羽生從懷裡拿出給她一個層層包裹卻還是透出油膩麥香的油紙包:「吃吧。」

崔四娘聞到食物的香氣,才發現肚子一直咕咕作響,問:「哪來的錢?」她們僅剩的錢都拿去付了住店錢,這幾天都是每天一碗稀粥度日。

羽生沒有回答。

崔四娘一打量,才發現一大早就出門去了的羽生,回來的時候衣衫凌亂,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大驚失色,撩開羽生擋住脖子的長髮一看,頓時半天才出話來:「姊姊,你……」

羽生笑了一下,摸摸她的髮鬢:「我說過,無論怎麼樣都會把你送回桐裡。」

少女紅了眼眶,脫口道:「那,我……」

「噓――」羽生柔聲道:「你不行。」

崔四娘囁嚅半天,鼓起勇氣說:「反正我也不是什麼清白人。」

羽生搖搖頭,是她那種一貫奇異的憂鬱卻固執的聲調:「不行。我們固然已不是被男人近身就尋死覓活的清白人,但你還要回家。不能再和這行沾邊。」

少女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握住羽生的手,滾燙的眼淚滴在羽生蒼白的手背,燙的羽生縮了一下手。

漸漸的,這間客棧裡經常有不同的男人來找羽生。她們住的房間,也從柴房、黃字號房,一路調到了最好的天字號房。與羽生一起出入的男人衣著也越來越光鮮。

人們的眼光日漸鄙夷垂涎起來,掌櫃的語氣日漸親熱起來。

崔四娘為此成日憂心忡忡。

而她雖然整日垂眉低目,扮做羽生身邊一個灰頭土臉的小丫頭,但是客店裡的店小二仍然開始對她動手動腳。每每被羽生喝止而不斷。

這一天,羽生正坐在寓居的客房裡,對著銅鏡,一點點畫著眉,抹著胭脂,塗著唇。

這段日子以來,羽生的妝化得都極豔。墨眉,雪膚,唇色紅得好像飲過血。

那鶴一樣清淡至極的美似乎完全被遮住了。

崔四娘坐在一邊看她梳妝,看她專挑那些濃墨重彩的色彩打扮,莫名的,有些說不出的難過:「羽生姊……」

「嗯?」羽生正忙著換上一件嫩黃的孺裙。背對著她,褪下中衣,露出滿是吻痕、青紫、掐痕的背。

大概是久久聽不見她繼續說話,羽生回過頭,對她輕輕一笑:「做暗門子,上邊沒有老鴇,的確是攢錢快一些。很快就能攢夠去桐裡的路費了。不怪綠萼說刺繡文不如倚市門。」

崔四娘剛想說話,忽然聽見有敲門聲,有人在喊:「小姐,小姐,出來一下。」

是個粗厚的男人聲音。

羽生穿好衣服,開了門:「哪位?」

一雙大手一把捂住羽生的嘴,把她拖出門。

崔四娘大驚,立刻追過去:「幹什麼!」

這間房在二樓,羽生被一個彪形大漢捂住嘴,拖下了樓梯,一旁候著的還有幾個服飾打扮一致的男人,把掙扎不休的羽生捆了起來,嘴裡塞上麻布。一路上陸續有人從自己房間裡伸出腦袋張望,看見這一幕,趕緊又都把頭縮了回去。

崔四娘追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氣血上湧,爆發出一陣大喝:「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沒有王法了嗎!」就要撲上去和他們廝打。沒料到動作太過激烈,才跑了幾步,那殘疾的小腳就使她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那幾個大漢鬨笑起來:「這小腳娘們好像是和這個是一夥的,不如一起綁了回去。」

崔四娘掙扎著爬起來,看見樓下掌櫃和小二在望著這邊動靜,剛想開口喊,就見他們迅雷不及掩耳的移開了視線。

一個長著絡腮鬍的大漢上前,像是提小雞似地把崔四娘提了起來,將她雙手一扭,任由她拳打腳踢,嘴裡叫罵,也把她捆了起來,和羽生一起拖了下去。

經過櫃檯的時候,掌櫃低頭哈腰:「幾位大人慢走,慢走。」